从厦门坐动车一路向西北深入闽中,窗外的风景从海岸线切换成层叠的青山与穿行其间的溪流,当“永安南站”几个字出现在眼前时,我的大脑竟一片空白——对这个福建中西部的小城,我几乎一无所知。作为一个被维港快节奏和密集信息喂养的港人,我带着一种近乎“探险”的空白感抵达。然而几天下来,这座 被武夷与戴云两大山脉温柔夹峙、在抗战烽火中担起省会重任、用竹海与石林雕琢奇观的“闽中秘藏”,用它 “山的沉稳、史的峥嵘、竹的清雅”三重馈赠,给了我一场关于何为“宝藏”的重新定义——它哪里是普通的山城,分明是 一部写在丹霞崖壁与抗战公文里的、被时光珍藏的“山海经遗稿”!
1. 桃源洞与鳞隐石林:闯入一场亿万年的“岩石幻梦”
香港的地质公园以海岸地貌闻名,而永安的自然,是 内向的、奇幻的、充满东方园林意趣的。走进 桃源洞,我才明白古人为何以此命名。这并非真正的洞穴,而是一道巨大的丹霞裂隙。抬头看,一线天光从百余米高的崖顶缝隙中漏下,两侧石壁高耸逼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那种被大地轻轻含住的压迫感与奇妙感并存。而当我在 鳞隐石林 中穿行时,则彻底陷入了“石头会生长”的幻觉。地上石芽、石柱如雨后春笋,千姿百态;地下溶洞中钟乳石光怪陆离。最妙的是,这片石林并非孤绝之地,四周被郁郁葱葱的树木包围,刚硬的岩石与柔软的生命力在此达成一种 倔强的和谐。这不像香港郊野的直白壮阔,更像一座 被自然之力精心布置了千万年的巨型盆景,每一步都藏着造物主的巧思与顽皮。
2. 吉山与文庙:烽火中的“省会记忆”与弦歌不辍
永安最令我震撼的,并非自然,而是一段 “非常时期”的沉重担当。抗日战争时期,这里曾作为 福建省战时省会 长达七年半。在 吉山抗战文化遗址,我走过那些看似普通的古宅、祠堂,里面却曾入驻过省政府机关、报社、学校。在 福建省立音乐专科学校旧址,仿佛还能听见战火纷飞中,学子们用歌声传递的不屈。而 永安文庙,在战时更是福建省教育厅所在地,肩负着文化传承的火种。
站在这些沉默的建筑前,我忽然感到历史的重量。香港在二战期间经历了沦陷,而永安,则在山海屏障中,为一个省份扛起了运转的中枢。这份在民族危难时被托付的使命,让这座小城的山水,都浸染了一股 沉静而悲壮的家国之气。从桃源洞的出世之幽,到抗战旧址的入世之重,永安的性格层次,深不可测。
3. 舌尖上的“山野清欢”:一碗粿条里的“竹乡”密码
香港美食追求极致的新鲜与复合味型。永安的味道,则是 山野的清鲜与碳水扎实的合奏。清晨,必须从一碗 永安粿条 开始。它与潮汕粿条不同,更厚实柔韧,汤头多用猪骨或鸭汤熬制,清白鲜美,标配是添加 活肉(猪脸颊肉)和黄椒酱油。活肉脆嫩,黄椒酱油的鲜辣直冲天灵盖,一碗下肚,神清气爽,是山城人开启一天的元气密码。
而永安的另一个味觉名片,是 笋。这里是中国笋竹之乡,春天来临时,各种笋宴让人眼花缭乱:鲜笋炒腊肉、腊肉笋、红糟焖笋……每一口都是山林春雨的清新气息。更特别的是 煨豆腐,在沙锅中文火慢煨,加入香菇、黄花菜等,豆腐吸饱了所有食材的精华,滚烫香浓。这里的饮食,不追求昂贵食材,却将最普通的 稻米、竹笋、豆腐 做到了极致,充满了因地制宜的生活智慧。
4. 安贞堡与槐南古戏台:土堡里的家族史诗与锣鼓间的百年乡音
永安的民间,藏着更生动的历史。我探访了 安贞堡,这座巨大的清代夯土堡垒,外墙高厚,内部廊道迂回,房间多达三百余间,集居住、仓储、防御于一体,堪称一座 微缩的王国。走在其中,能清晰感受到一个家族在动荡年代,对安居乐业的极致渴望与强大的组织能力。
而在 槐南镇 的古戏台前,我有幸听到了一曲 “做场戏”(当地对戏曲演出的俗称)。台上演员唱念做打,台下老人看得如痴如醉,孩子们在周围奔跑嬉戏。戏曲声、锣鼓声、欢笑声,与古戏台的雕梁画栋融为一体。这份 活态的、融入日常的民间文化,比任何静态的博物馆陈列都更有生命力。
5. “慢”是山城的禀赋,“绿”是永恒的底色
在永安,时间仿佛被四周的青山调慢了流速。城市沿巴溪、后溪两岸舒展,干净而安宁。人们的生活节奏从容,物价更是亲切到让人感动,实现“笋类自由”和“水果自由”毫无压力。最重要的是,无论你在城区的哪个角落,抬头总能望见青山的轮廓,那份 被自然环抱的安全感与松弛感,是在逼仄的香港难以寻觅的奢侈。
这几天,我习惯了清晨在鸟鸣和薄雾中醒来,习惯了空气里清冽的草木香,更习惯了在丹霞的奇诡、抗战的厚重、土堡的雄浑与一碗粿条的泼辣之间,感受这座闽中小城复杂而迷人的灵魂。永安像一位 饱读诗书又历经风霜的隐士,将惊天动地的历史与鬼斧神工的自然,都内化为了今日街巷里的一碗热汤、一声鸟鸣。
回到香港,中环的电梯依旧在高速运转,但我总会想起在永安一线天那道狭窄石缝中仰望到的、细如金线的天空,和那口黄椒酱油混合活肉的爆炸性鲜辣。这“一肚子话”,说到底,是一个来自国际都会的匆匆过客,对一座将历史重任与山水奇观静静收藏、并转化为从容日常的隐逸之城,所产生的意外惊喜与深深敬佩。永安用它沉默的抗战旧址和生长的石林告诉我:最坚韧的力量,往往藏于最宁静的山谷;最生动的历史,就活在市井的烟火与山野的清风里。
(各位永安的老乡,除了桃源洞和鳞隐石林,还有哪些本地人才知道的徒步或玩水秘境?想买最地道的笋干、黄椒和闽笋,该去哪个市场?你们的夜宵“江湖”,除了粿条,还有哪些必吃的“暗黑”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