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武胜吃杀猪汤

旅游攻略 1 0

车在铜梁洞的薄雾中穿行,此时,合川在身后渐渐淡去,化为一片朦胧的灰色轮廓。柏油路宛如一条灰扑扑的带子,引领着我前往嘉陵江上游那片更为幽深、褶皱起伏的丘陵地带。空气湿冷,弥漫着涪江与渠江刚刚在此汇合后,庞大水系所特有的腥气。然而,我的心却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溯流而上,朝着一个名为华封的小地方,温热地跳动着。

临近晌午,车驶过街子镇,窗外的景致焕然一新。合川坝子的平阔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武胜境内那连绵起伏、圆润柔和的浅丘,宛如大地沉睡时平缓的呼吸。嘉陵江在这里也一改往昔的脾气,不再是合川城下那吞纳百川的浩荡气势,而是变得缠绵起来,在山丘之间九曲十八弯地蜿蜒流淌,每一湾、每一潭,都泛着冬日独有的沉静青灰色光芒。江水略显消瘦,岸边的芦苇枯黄一片,风一吹,便扬起些许絮状、无依无靠的白色芦花。偶尔有拖船“突突”地驶过,声音沉闷,很快便被这无边的寂静所淹没。这江、这山,静得仿佛能听见泥土的呼吸声。而在这寂静之中,隐隐浮动着一种召唤——并非声音,而是气味。一缕极其淡薄、混合着柴火焦香与某种鲜活荤腥的气味,透过车窗缝隙,钻进了我的鼻尖。刹那间,心“咚”地一声,落到了实处。那便是华封,是杀猪汤发出的请柬,是用人间最原始的烟火气书写而成的。

老屋位于江湾背后的坡上。院坝里,热气蒸腾,宛如一片白色的云朵。一头黑毛年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倒挂在木梯上,无疑是今日盛宴的主角。姑爹手持刮刀“唰唰”地进行最后的修整,那声音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庄严的韵律。舅娘在灶前忙碌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雪白的板油正“滋滋”地熬着,那浓烈且具有冲击力的油香,是这场仪式奏响的第一声鼓点。

第一碗汤递到手中,是清汤,仅漂着些许翡翠般的葱花。汤色并非清澈见底,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恰似初冬江面上泛起的晨雾。我急忙喝了一口,滚烫的热流驱散了一路的寒气,直抵丹田,随后,一股难以言表的鲜甜滋味,从舌根缓缓弥漫开来。这股鲜甜,是那头猪刚刚离体的精魂,是山泉水的清冽,是柴火不紧不慢的熬煮,是时间浓缩而成的最本真味道。顷刻间,额头沁出细汗,僵直的手指暖和过来,连耳根都热乎起来。这哪里是汤,分明是一道还魂的符咒,将游子在城市中被漂洗得寡淡的魂魄,牢牢地钉回这片温热的土地。

而这汤,仅仅是这场盛大序曲中一个轻柔的过门。真正的华章,是那座次分明、滋味丰富的“武胜七碗”。

头碗

,总是稳稳地率先摆在八仙桌的中央。以金黄蓬松的酥肉为基底,层层堆叠着暗红的肉片、金黄的蛋丝、黝黑的木耳、玉白的笋片,再浇上一勺浓稠光亮的琉璃芡。它丰腴、端庄,如同一家谱的扉页,奠定了整场宴席雍容而温暖的基调。

紧接着,

刨椒鱼

带着一股江湖的野气登场了。自家陶坛里腌制了一秋的辣椒,酸香刺鼻,与刚从屋后鱼塘捞起的鲢鱼一同蒸制。雪白的鱼肉上,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辣椒碎。用筷子拨开这热烈的“掩护”,夹起一瓣蒜瓣状的鱼肉,入口先是鱼的鲜美,随即,那经过时间沉淀的复合酸与辣,便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虽不霸道,但后劲十足,让人鼻尖冒汗、口舌生津。

正当辣味撩拨之际,

夹沙肉

前来安抚。两指宽、半指厚的带皮肥膘,中间剖开,填入细腻油润的豆沙,在糯米饭上蒸至近乎融化。夹起时颤颤巍巍,需用手轻轻托着送入口中。上下牙轻轻一合,那肥肉便“化”了,与甜糯的豆沙、清香的糯米融为一体,只留下一股丰腴的甘美在舌尖萦绕。这是童年时最奢侈的渴望,是劳作一年后,对自己最直白、最甜蜜的奖赏。

此时需要一些实在的食物垫底,于是

酒米饭

上桌了。酱油色的糯米饭油光发亮,里面拌着切成小丁的腊肉和嫣红的香肠。米粒饱满有弹性,腊味的咸香与油脂深深融入每一粒米中,吃一口,便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满足感从胃里升起,让人无比踏实。

酒过三巡,话匣子逐渐打开,

坨子肉萝卜汤

适时而至。用粗陶钵盛着,清汤里卧着几大块四方带皮的猪肉“坨子”,还有滚刀切的白萝卜。 已然炖煮至酥软糜烂的程度,那肉里的肥油尽数融入汤中,使得汤色呈现出一种诱人的淡茶色,醇厚至极。萝卜充分吸收了肉汁,显得晶莹剔透,入口毫无残渣,只留下清甜的滋味。这汤,犹如慈母的手,抚平了所有滋味的棱角,温柔地熨贴着每一个人的肠胃。

筵席已将近尾声,可气氛却需要推向高潮。

姜爆鸭

回锅肉

,就如同这高潮阶段的激昂鼓点。仔姜的辛香,搭配青红椒的鲜辣,在滚烫的热油中爆发出冲天的香气,紧紧地裹住紧实的鸭肉;而回锅肉,那半肥半瘦、形如“灯盏窝”的肉片,经过豆瓣酱与甜面酱的精心烹制,色泽赤红油亮,焦香之中还带着一丝撩人的酱味回甜。它们是热烈奔放的,是喧闹欢腾的,好似席间陡然拔高的笑闹声,又似汉子们解开衣扣、满面红光时所展现出的快意恩仇。

我悄然离席,踱步来到院边的土坎之上。夜色宛如墨汁滴入清水中,无声无息地浸染开来。丘陵的轮廓渐渐隐去,只留下深黛色的天鹅绒般的剪影。远处,嘉陵江化作一条若有若无、微光闪烁的带子,静静地流淌着。它从合川而来,途经此地,又不知要流向何处。千年来,它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岸边的炊烟升起又消散,看着一代又一代的人在这片土地上出生、劳作、欢宴、老去。

屋里灯火通亮,人声与笑声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我的姑爹、舅娘、叔伯,他们的脸庞在灯光映照下泛着红光,额头上皱纹里还隐匿着白日劳作留下的尘灰。他们大声谈论着田里的油菜、圈里的猪崽以及来年开春的计划。他们的世界,由这些具体、琐碎甚至满是泥土气息的事物构建而成,坚实、饱满且生机勃勃。

我突然领悟了。这“七碗”,哪里仅仅只是一桌菜肴呢?它是一个完整的、关于生存与欢庆的篇章。从“头碗”雍容华贵地开篇,到“刨椒”的激情澎湃,“夹沙”的甜润细腻,“酒米”的醇厚厚重,再到汤水的温柔抚慰,最终以“姜爆”与“回锅”的畅快淋漓收尾。它起承转合,有平铺直叙,有高潮迭起,有冷暖交织,有浓淡相宜。它用最为质朴的食材,最为炽烈的火焰,将一年的风霜雨雪、春耕秋收,将家族的血脉亲情、土地的慷慨赐予,都熬煮在这慢火与旺火交替的炉灶之中。

嘉陵江依旧在夜色里缓缓流淌,从容不迫,它带走了时光,也带来了新的泥沙,塑造着新的江岸。而屋里那桌热气腾腾的宴席,那橘黄色灯光下每一张真实可感的笑脸,便是这流动的历史中,一簇恒定且温暖的篝火。我即将再次离去,回到合川,回到更为遥远、只有霓虹却没有星光的地方。但我的行囊中,已然装满了这“七碗”的味道。那是土地给予的底气,是血脉留下的印记,是任凭江流奔腾千古、人世沧海变迁,也无法冲淡的,家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