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驶入长子县慈林镇的乡野间,崇瓦张村的轮廓便在晋东南特有的黄土丘陵间慢慢清晰,村北的那片夯土台基,就是藏着金代木构与上古神话的三嵕庙。没有喧天的香火,也没有规整的景区围挡,这座庙就那样嵌在村落的肌理里,山门的砖石掉了角,献殿只余下几截残柱戳在地里,东西厢房的墙体塌了大半,唯有正北方向的大殿,依旧撑着悬山筒瓦的屋顶,在朔风里立了八百余年。伸手抚过大殿的木柱,指尖能触到木纹里积下的尘沙,也能触到金代工匠凿刻的痕迹,那些被岁月磨钝的线条,远比任何文字记载都更直白地诉说着这里的过往。庙院里散着三通石碑,分别刻着康熙、咸丰、光绪年间的重修记录,碑文字迹有的漫漶不清,有的被后人用红漆描过几笔,可翻遍了这些刻痕,也找不出关于这座庙最初模样的片言只语。没人说得清它究竟始建于何年,是金代匠人就地取材建起了这座大殿,还是在更早的基址上翻修而成,这种史料的留白,反倒让崇瓦张三嵕庙多了几分耐人寻味的厚重,就像晋东南的许多古建一样,它们活着,却把出生的故事藏进了木梁与夯土之中。
大殿是整座三嵕庙的魂,也是晋东南金代中期木构的活标本。面阔三间,进深三间六椽的规制,算不上恢弘,却处处透着北方木构的沉稳与精准。六架椽屋,乳栿对四椽栿用三柱的梁架形式,是金代匠人对力学与美学的平衡把控,不用过多的装饰,单靠木料的榫卯咬合,就让整座大殿稳稳当当矗立了数个世纪。前檐的斗拱是最值得细品的部分,布局疏朗得恰到好处,补间铺作采用隐刻的手法,不张扬却见功力,五铺作双杪搭配重栱计心,每一个构件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多余的雕琢。后檐的铺作被包砌在砖墙里,是后世修缮时的无奈之举,却也意外地护住了这些木构件,让我们今日还能看到金代斗拱的原始形态。站在大殿的廊下抬头看,筒瓦屋顶的坡度平缓,没有明清建筑的繁复翘角,只有最朴素的弧线,檐角的瓦当早已失去了纹饰,可那道屋脊依旧笔直,就像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三嵕神,沉默却坚定。大殿的大木作几乎全是原构,没有大规模的替换与重建,这种原汁原味的留存,在晋东南的县级文保单位里实属难得,它不像那些国保级的古建被层层保护,却靠着自身的结构韧性,扛过了地震、兵燹与岁月侵蚀,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也让我们不得不思考,在没有钢筋水泥的年代,古人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技艺与匠心,让木构建筑拥有如此长久的生命力。
这座庙被唤作三嵕庙,根源不在建筑本身,而在殿内供奉的那位神祇。三嵕神,不是佛教的菩萨,也不是道教的天尊,而是土生土长的上党神灵,是那个射落九日的后羿。《淮南子》里记载的尧时十日并出,羿射九乌于三嵕之山,这段上古神话,不是飘在纸页上的传说,而是刻进晋东南百姓骨血里的记忆。在屯留的老爷山,那座被认作羿神信仰元庙的三嵕庙,立着刻有“羿射九乌之神地”的石碑,可有意思的是,羿射九日的发源地虽在屯留,金元以前的古三嵕庙,却扎堆出现在毗邻的长子县,崇瓦张三嵕庙正是其中之一。这种地理上的错位,值得我们深究背后的缘由,是屯留的元庙屡遭损毁难以留存,还是长子的百姓对羿神的信仰更为笃诚?抑或是古代的上党地区,存在着一套我们尚未摸清的祭祀体系,让长子成了三嵕信仰的实物留存中心?
长子县境内现存的八处元以前三嵕庙,像是八颗散落的星辰,照亮了这片土地的信仰脉络。三座跻身国保行列,大中汉三嵕庙、下霍护国灵贶王庙、紫云山护国灵贶王庙,各有各的建筑特色,而崇瓦张三嵕庙以金代原构的特质位列省保,余下的王郭、两水、酒村、壁村四座三嵕庙则跻身市保,金元两代的木构遗存齐聚于此,构成了全国独一份的三嵕庙群落。对比高平河西村那座有北宋天圣十年碑刻佐证的三嵕庙,长子的这些古建或许没有更早的文字记录,却以实打实的木构遗存,填补了三嵕信仰在金元时期的实物空白。要知道,北宋年间的高平三嵕庙已然有了盛大的庙会,说明彼时的三嵕信仰已经走向成熟,而到了金元,长子的工匠们用木石建起一座座三嵕庙,让这种信仰从民间的口耳相传,落地成了可以触摸的建筑实体。这背后,是农耕文明对自然神的极致依赖,羿神在晋东南的形象,早已不是单纯的射日英雄,而是化身成了禳旱祈雨、伏魔除妖的保护神,上党地区十年九旱,冰雹灾害频发,百姓们把对抗天灾的希望寄托在羿神身上,建庙祭祀,春祈秋报,让三嵕庙成了农耕社会里最坚实的精神支点。
崇瓦张村的百姓,至今还守着祭拜三嵕爷的老规矩。相传农历六月初六是后羿的诞辰,每到这天,村里的老人会带着香烛来到三嵕庙,哪怕山门残破,献殿无存,他们依旧会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摆上供品,烧上三炷香,念叨着来年的收成,祈求风调雨顺。这种祭祀活动,没有官方的主导,全是百姓自发的传承,比起那些商业化的庙会,更具原始的信仰温度。我曾在六月初六到访过这里,看到几位老人坐在大殿的廊下,聊着三嵕爷的故事,他们说不清金代木构的价值,也不懂斗拱的形制,却知道这座大殿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知道拜三嵕爷能护着村里的庄稼。这种朴素的认知,恰恰是三嵕信仰能延续千年的核心所在,它从未脱离过这片土地的生产与生活,也从未被束之高阁成为书本里的符号。
站在崇瓦张三嵕庙的大殿前,看着残破的厢房与完整的金代木构相映,心里总会生出诸多思考。为何上古神话能在晋东南落地生根,化作一座座木构庙宇?为何金代的工匠能造出如此坚固的建筑,而我们今日对古建的保护,又该如何平衡修缮与原貌留存?长子县的八座元以前三嵕庙,各自藏着不同的密码,崇瓦张的金代斗拱、王郭的金代木梁、两水的元代形制,它们串联起的不仅是建筑史的脉络,更是上党地区的信仰史与社会史。我们总说要挖掘古建筑的价值,可真正的价值,从来不止于木构本身,更在于建筑背后,人与神、人与土地、人与历史的联结。
崇瓦张三嵕庙的山门还在继续残破,献殿的遗址上已经长出了野草,可大殿的木梁依旧结实,斗拱依旧完好。当地的文物部门做了简单的加固,却没有过度修复,这种克制,反倒让这座庙保留了最真实的模样。它不像那些声名远扬的古建,引来络绎不绝的游客,却在乡野间静静守护着一方百姓的信仰,也守护着金代木构的技艺密码。晋东南的土地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古建,它们藏在村落里,躲在丘陵间,没有光鲜的外表,却握着解开中国古建筑与民间信仰的钥匙。崇瓦张三嵕庙就是其中之一,它用八百余年的坚守告诉我们,真正的历史从不是写在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而是散落在大地上的实物,是百姓口中代代相传的故事,是木梁上不断生长的年轮。我们俯身去看,去听,去触摸,才能真正读懂这些古建的心跳,才能明白为何羿神的箭,能在这片土地上射穿千年的时光,依旧留在百姓的心里。
当夕阳的光掠过大殿的筒瓦,落在院中的重修碑上,那些刻着清代年号的字迹,与金代的木构、上古的神话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时空对话。没有哪一段历史是孤立存在的,清代的百姓重修庙宇,是对金元古建的守护,也是对三嵕信仰的延续;金元的工匠建起大殿,是对北宋成熟的三嵕祭祀文化的回应,也是对上古神话的致敬。而我们今日站在这里,凝视着这座庙,便是这场时空对话里的新一环。我们该如何对待这些藏在乡野的古建?是将它们圈起来供人参观,还是让它们继续留在村落里,与百姓的生活共生?是执着于考证那些缺失的始建年代,还是更注重保护现存的原构与活态的信仰?这些问题,没有统一的答案,却值得每一个关注古建筑与传统文化的人反复思索。
崇瓦张三嵕庙依旧在崇瓦张村的村北立着,山门的残砖还在掉落,大殿的木柱还在坚守,村里的老人依旧会在六月初六来上香。它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晋东南古建的生存现状,也照见了民间信仰的生命力。八百余年的时光里,它见证了王朝更迭,见证了灾荒与丰收,见证了百姓的生老病死,却始终没有倒下。这种坚韧,既是金代木构的特质,也是三嵕信仰的特质,更是晋东南这片土地的特质。我们总说要让文物活起来,或许真正的活起来,不是让它们变得光鲜亮丽,而是让它们留在原本的土地上,继续与这片土地上的人相依相伴,继续在时光里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就像崇瓦张三嵕庙的大殿,它不需要被过度修饰,只要木梁不散,斗拱不塌,只要还有百姓记得六月初六的祭祀,它就永远活着,永远是晋东南大地上,那颗藏着神话与匠心的、不可替代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