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动物园的“纪念品店”多是游客匆匆路过的角落,如今,纪念品店升级为文创店,成为许多人的“必逛点位”。从线下售卖到线上直播,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为一只熊猫玩偶或是企鹅冰箱贴付费。动物园文创正逐渐转变为文化、情感与商业价值的融合体。这背后不仅是观众对动物本身的喜爱,更是动物园这个传统的公共空间,正在被年轻人重新看见。
2025年北京动物园熊猫生日系列冰箱贴。受访者供图
明星动物与爆款周边
从2023年开始做文创至今,重庆动物园的文创店从最初设在咖啡店里的小隔间,变成了拥有完整店面的“虫动市集”。产品数量也从曾经的十余种,发展到现在的200多种。网友们戏称,“25块钱入园,400块钱出去”。
回忆“虫动市集”的发展经历,重庆动物园文创开发主管陈小倩认为,文创店最初的走红,或许与熊猫成为“明星动物”有关。
随着社交媒体发展,动物园里的动物也更多曝光在直播、短视频的镜头下,走入人们的日常生活。22岁的大学生徐天奇对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说,自己很喜欢动物,但学业繁忙,很难有整块时间去线下动物园,短平快的线上视频可以很好地利用碎片化时间,满足休闲陪伴需求。
在这些镜头中,动物不再只是展示区里的“被观看对象”,而更多呈现出真实的“生活状态”——吃饭、发呆、打闹,甚至“社死”。人们不仅能看到动物们的外形,还能感受到它们的“性格”。这让动物变得更加生动、贴近人心,甚至成为具有情感价值的符号。
00后宋欣蕊说,看熊猫直播就像“看自己家狗狗的监控一样幸福”。而动物园文创,则将这种线上获得的治愈感,转化为可触摸的实体。无论是办公桌上的摆件,还是出门时背着的文创包、钥匙扣,都具有情绪价值,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个人兴趣,成为社交中的话题。
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白面僧面猴“杜杜”的走红,源于饲养员拍摄的一段短视频。画面中,“杜杜”扒着树枝发呆,配文写着“今天不想营业”。网友纷纷留言表达共鸣:“这不就是周一的我吗?”还有人调侃它“长了一张像被门夹过的脸”。随之而来的,是相关文创的热销——一款印有“杜杜”表情、名为《不想营业》的手机壳,销量达5万个。
陈小倩介绍,“虫动市集”曾经的畅销产品,是熊猫“渝爱”的周边麻袋。这只“网红熊猫”曾有一段时间特别喜欢玩麻袋,动物园便以此为灵感,设计了一款印有“先有麻袋,再装渝爱”字样的文创产品,最火时一个月能卖出上万个。时至今日,熊猫系列周边仍是重庆动物园销量最高的文创产品。
北京动物园奥运熊猫文创店。受访者供图
动物园文创须保证科学性,避免“拟人化”
“网红动物”带动了文创产品的热销,但在北京动物园文创经营科科长任旻看来,动物园文创的内核,仍应以产品为媒介,引导公众关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
陈小倩表示,重庆动物园在进行文创设计时,会特别注意借文创做科普。比如在第一批文创产品中,动物园推出了6款明星物种徽章,每件产品的包装背面,配有一段科普文字。“我们做过很多尝试,消费者并不喜欢被直接‘教育’,所以会尽量把科普内容自然地融入产品中。”
和普通的动物文创不同,任旻强调,动物园文创在对动物形象进行卡通化、大众化设计的同时,必须要保证其科学性。“比如,大熊猫尾巴是白色的,而市面上很多大熊猫毛绒玩具尾巴都是黑色的。”
动物园文创在设计时,还会特意避免将其“拟人化”。“你可以看到我们店里给动物穿‘娃衣’的毛绒玩具是非常少的。”陈小倩说,对动物的“拟人化”可能会给顾客带来误导。比如,熊猫在两三岁时会自然与母亲分开生活,但如果游客以“拟人化”看待,则会担忧“为什么要让熊猫宝宝独立生活”。
在遵循基本科学准则的基础上,陈小倩认为,做好动物园文创最重要的,是对动物本身的了解和热爱,“只有这样才能让文创有灵魂,而非千篇一律”。
比如,她曾牵头开发过园内熊猫“小五”的毛绒玩偶。在最初的版本中,设计师为“小五”设计了一个戴在胸前的小围兜,但她觉得这个设计并没有体现“小五”的特点。
“‘小五’是一个很倔强的熊猫,经常和妈妈对着干。”于是,陈小倩想到,可以将围兜扭到背后变成一个“小背包”,“就像和妈妈吵架要离家出走一样”。再配上“小五”倔强的表情,“小五”的形象就这样生动地呈现出来,这款产品颇受大家欢迎。
再比如,长臂猿是一种群居动物,每日清晨都会和同伴们比拼鸣叫,因此它也被称为“丛林歌唱家”。所以在开发相关文创时,设计团队也会刻意在形象中融入“歌唱”的元素。“如果不了解这个物种,只凭外形去设计,可能最后做出来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猴子。”陈小倩说。
重庆动物园文创店“虫动市集”。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裴思童/摄
动物园开始回应更复杂的公共文化需求
任旻表示,随着文旅市场需求变化和公众消费不断升级,公园亟须提升自身特有文化内核的吸引力。作为百年老园,北京动物园在基础设施更新、核心理念传播和热点内容推广等方面,仍面临现实挑战,更需要通过文创“亮点”来辅助引流。
作为具有公益属性的事业单位,许多传统动物园都曾面临生存困境。如今已成“新地标”的红山森林动物园,曾经80%的收入都来自门票,2020年年初,因新冠疫情闭园的51天里,红山动物园直接经济损失达1300多万元。
此后,红山森林动物园通过“zoo直播”、园长直播等方式,获得全国网友关注,并创立红山文创,围绕园内“明星动物”推出一系列创意周边,同时尝试与受年轻人欢迎的品牌开展联名合作,通过发售联名款产品,逐步打响动物园品牌。
任旻认为,如今公众对动物园的期待,早已突破“单纯看动物”,转向“沉浸体验+情感共鸣+价值认同”的多元需求。与过去以儿童为主要客群不同,动物园的访客结构正在发生变化。红山森林动物园票务中心数据显示,2024年以来,20-30岁人群已成参观主力;上海动物园近两年的全年入园数据也显示,约六至七成游客为中青年群体。
面对以中青年为主的新一代游客,动物园不再只是提供亲子游览场所,而是开始回应更复杂的公共文化需求:既要有专业、可信的动物保护与科普内容,又要具备可被理解、可被参与、可被分享的表达方式。文创产品,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被重新认识和使用的工具。
对一些动物园而言,文创不只是补充收入的手段,更是一种对外形象的“物化表达”。或许,从更长远的视角看,这是公共文化机构在当代社会中重新寻找自身位置的一种方式。
作者: 裴思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