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想在云南找一条能踩出历史声响的路,那宣威杨柳镇的可渡河古驿道绝对是首选。这道藏在滇黔交界深山里的青石路,北连贵州威宁,南接宣威城,再往南能到曲靖、昆明,全长五千米的路,宽也就两米左右,清一色的青石板铺就,弯弯曲曲绕着可渡河两岸的山坡走,走在上面,脚底下的石板磨得发亮,深浅不一的马蹄印嵌在石缝里,仿佛一抬脚,就能听见千百年前的马帮铃声,顺着山谷飘过来。
本地人都说,这可渡河的名字,还是三国时诸葛亮给取的。当年诸葛丞相南征,班师回成都的时候走到这儿,遇上可渡河水涨得厉害,大军过不去,就让士兵沿江找渡口,士兵回来报说“由舟即可渡”,诸葛亮一听大喜,说“可渡就好”,这名字就这么一辈辈传下来了。而这条古驿道,比这个名字的来历还要久远得多,早在上千年前的先秦,这里就有了民间商道的影子,后来秦始皇修五尺道,把这一段纳入了官方驿道,汉朝王莽把路加宽,明朝朱元璋又重新扩修,一路从秦代走到明清,得了“秦道明关”“通京大道”的名头,成了云南通往内地的“国道”,也成了南方古丝绸之路上最亮眼的一颗明珠。
走可渡河古驿道,最好是从可渡村南边的村口出发,这是驿道的南端起点,刚踏上石板路,就能感受到一股子古朴的味道。这些石板都不是规规矩矩的方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是古人就地取材凿出来的,铺得却格外扎实,哪怕过了两千多年,除了个别路段被修成了村道,大部分都保存得完好。驿道在陡峭的山坡上特意修了“之”字形,转弯的地方还砌了平台,就是为了让当年的驿马和马帮能缓一缓坡度,不用费太大力气。走在这些“之”字拐上,低头看脚下,石板上的马蹄印是最动人的风景,有的浅,有的深,深的能有好几厘米,那是千百年间,无数马帮来来往往,马蹄一遍遍踏出来的痕迹,每一个印子,都藏着一段翻山越岭的艰辛,也藏着一段南来北往的繁华。
都说可渡河古驿道是“入滇锁钥”“滇黔锁钥”,这话一点不假,它是从贵州进入云南的第一道关口,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官商往来的必经之路。古书上说这里“弹丸岩邑,南通六诏,北达三巴,东连金筑,行旅冠囊,络绎辐辏”,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地方虽小,却是往南去大理、往北到四川、往东到贵阳的要道,路上的行人、商队挤挤挨挨,从没断过。当年秦始皇开五尺道,就是为了打通西南边疆和中原的联系;三国时诸葛亮南征,在驿道附近扎下了“诸葛大营”,如今大营遗址还在,站在那片空地上,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旌旗招展,听见金戈铁马的声响;明朝洪武年间,傅友德带着三十万大军征南,也是从这道驿道进入云南,还在这儿建了可渡关,关门宽约四米,就卡在驿道的险隘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今这可渡关成了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关里还藏着七块清朝的古碑,碑上的文字,记着当年的驿政、民情,字字句句都是历史。
除了诸葛大营,驿道沿线的古炮台、烽火台也都还留着遗迹,这些建筑散落在山谷和山坡上,当年是为了守卫驿道而建,烽火台一点烟,周边的守军就能立马知晓消息。想想当年,一边是边关的烽火,一边是路上的商旅,金戈铁马与马蹄铃声交织,战火硝烟与市井繁华相融,这道驿道,不仅是一条交通路,更是一条见证了西南边疆开发与融合的历史路。就连宣威火腿能走遍黔、川、两广,甚至卖到东南亚,也多亏了这道古驿道,当年的商队赶着马,驮着腌制好的宣威火腿,顺着青石路翻山越岭,把云南的美味送到了全国各地。
走累了,就到可渡村北边的可渡古戏楼歇歇脚,这戏楼也叫可渡驿站,就建在驿道边上,是当年官商往来、邮差换马的歇脚地,也是方圆几十里的文化中心。这戏楼是三层土木结构,看着古朴,却藏着不少巧思,一层用灰色砂石砌成,开了三个拱形门洞,中间的门洞是行人通道,左右的曾是马厩,专门给驿马歇脚;二层是戏台,明间唱戏,左次间供演员更衣化妆,右次间是乐手演奏的地方;三层是住宿的房间,往来的官员、商人、邮差,都能在这儿歇上一晚。院坝是天然的看台,能容下四百多人,当年戏台上唱着滇剧、花灯,台下坐满了歇脚的行人、村里的百姓,锣鼓声、唱腔声混着马帮的铃铛声,成了古驿道上最热闹的烟火气。
这古戏楼还有一段文人佳话,明代三才子之首的杨慎,也就是杨升庵,因为卷入“大礼议”被流放云南,回乡探亲路过可渡的时候,在这戏楼里住了三天,和宣威籍的御史缪文龙诗酒唱和,相谈甚欢。两人还一起登上翠屏崖,在崖壁150米高的地方,题下了“山高水长、水流云在”八个阴刻大字,每个字都有三米多高,笔锋飘逸又苍劲,刻在白色的砂岩上,隔着老远都能看见。如今站在翠屏崖下抬头看这八个字,山风从山谷里吹过来,伴着可渡河的流水声,仿佛还能听见当年两位文人的谈笑风生。杨升庵还为可渡桥写过两首《临江仙》,其中一句“万里云南可渡,七旬老叟华颠”,道尽了他路过此地的心境,也为这道古驿道添了浓浓的人文味。除了杨升庵,旅行家徐霞客也曾走过这道驿道,还在翠屏崖东百米处留下了摩崖石刻,“桃花流水,出自人间。云影苔痕,自成岁月”,寥寥十六字,写尽了可渡河的山水之美。
可渡河古驿道的美,不只是藏在历史里,更藏在沿途的山山水水中,当地人都说这里有“宣威八大景,可渡八小景”,每一处都是天然的画卷。最有名的要数“翠屏积雪”和“桃溪泛锦”,翠屏积雪就在可渡河北岸的峭壁上,二百多米高的崖壁上,灌木葱绿的地方裸露出一片白色砂岩,远远看去,就像崖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哪怕是盛夏时节,看过去也觉得清凉宜人;桃溪泛锦在可渡河北岸的一个V形山口,山口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流个不停,小溪两岸的山坡上种满了桃树,每到春天,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溪水里,顺着溪水漂向远方,粉的花、清的水,相映成趣,走在溪边,连空气里都是桃花的香味。如今溪对岸还建了桃花溪度假山庄,古朴雅静,和这边的桃溪泛锦隔河相望,坐在山庄里看桃花飘溪,别提多惬意了。
沿着驿道往北走,过了可渡河,就到了贵州威宁的地界,这段驿道有一部分曾经被耕地覆盖,2007年被清理修复出来,石板路重新露出来,马蹄印依旧清晰。走到旧城村的观音堂段,能看见路边的《免差碑》,这碑是清朝光绪年间立的,当年往来的官员、商队路过,总要向当地百姓摊派差役,百姓不堪重负,当地的乡绅联合上书,光绪皇帝下旨免去了这里的差役,百姓就立了这碑,碑上的文字,记着当年的民生疾苦,也记着一段为民请命的故事。这也是可渡河古驿道的珍贵之处,它不仅见证了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的故事,也藏着普通百姓的生活百态。
这就是宣威可渡河古驿道,一条踏过了两千多年时光的青石路,一条连接着滇黔、连接着古今、连接着历史与现实的路。如果你有时间,不妨来这里走一走,踩着青石板,听着流水声,让自己的脚步,和千百年前的行人、马帮,在这条古道上,来一次跨越时空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