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湖南，嘴巴被辣椒养大，性子也快，去婺源石城前，心里打着鼓，说不定又是照片比现场好看那一套。

火车到婺源，再换一段山路车，路边油菜地一片一片，风把花香往车里吹，脑子一下子清了。

石城在清华、王村一带，村落散在山坳里，古樟把屋顶压得低低的，白墙黑瓦贴着山势爬，远看像一幅旧画。

人说石城看雾。

雾从溪谷里升，绕着古樟打转，阳光一照，树身亮，屋脊暗，光影就像刀切过。

清晨六点，相机三脚架一排排，摄影老师傅口袋里塞着暖宝宝，嘴里叼着小面包，等第一束光。

脚下露水湿，鞋面沾泥，腿边一只猫蹭过，尾巴一甩，像在催快点。

雾散得快，光也走得快，十来分钟，天就亮透了，摄影师齐刷刷收脚架，像打了胜仗。

石城的古樟有名。

村口那几株，树龄都说有千年，树身抱不过来，树洞里还能摸到温热。

老人口里有个说法，说宋代读书人在这树下念书，榜上有名后给乡亲修桥铺路，后来大家敬这片树叫“读书樟”。

明清年间，徽商往来，挑盐走茶，路过石城，喜欢把货放在树阴底下歇脚，给树根浇一碗茶水，求平安。

树下有小庙。

庙里供的是土地，墙上贴着红纸，写着“风调雨顺”。

遇到祈谷，村里人会绕树走三圈，敲一下铜铃，再摸摸树皮，手心都是树香。

古村的房子多是徽派。

马头墙一高一低，雨一落，就沿着墙脊走，滴到青石板上，砸出小白花。

门楣上刻着花鸟走兽，抬头看，刀口很细，角落里还能看到当年工匠留下的小记号。

屋里有天井。

中间摆一只水缸，缸里浮着绿藻，小鱼一闪，光在水面跳，老人坐在天井边剥黄豆，手下利索。

村口的祠堂，牌匾写着“敦本堂”。

族谱锁在木柜里，管事的老伯不让拍照，说祖宗的东西要看要记，别丢在手机里。

石城不大，路却绕。

两条主线，一条通霞浦岭，一条通石门湾，走错了就多爬两个坡，喘一会儿也就认路了。

清晨看雾，中午看屋檐，傍晚看炊烟，夜里看星，四个时段，四种味道。

清晨的雾像棉花糖，甜不腻。

中午的光直直地打在墙上，影子像剪纸。

傍晚的烟从灶膛里冒，带着柴火香，夹着米饭味。

夜里的星挤在一起，银河像撒盐，抬头会愣神。

石城的路边有茶。

茶树不高，手伸一把就能摘到芽头。

茶农背着篓子，一捏就是一芽一叶，手指甲全是茶青色。

村里小店用大铁锅杀青，锅边蒸汽一团，茶香顶着鼻子钻，店主递一杯，苦头一过，甜在舌根挂住。

路口有一家粉店，门脸不大，白粉条透明，肉臊子咸香。

一碗粉，撒一把葱，舀一勺辣椒油，筷子一挑，汤面起了小油花，开口就顺。

来石城看景的人多，住的选择要提前想。

旺季集中在深秋和早春，深秋看红叶，早春看油菜花。

村里有几家民宿，房间少，木地板吱呀响，晚上安静，窗外有蛙声。

预算宽一点，住在篁岭或县城，早起包车进石城，车程四十分钟左右，路况还行，弯多，晕车的先吃药。

自驾是正解。

路上灵活，哪片雾好就停哪，背上相机走两步就到点。

不自驾也能玩，县城有包车，谈好价，师傅熟路线，知道哪个坡角视野好。

公交少，班次稀，错过一班，得等半天。

拍照要点简单说清。

器材够轻，脚架带不带随你，风大不稳就压块石头。

鞋得防滑，石板有苔，早上湿，摔一跤就扫兴。

机位别挤，前后错开，礼让一句，大家都能拍到。

构图可以取树不取全村，光在枝叶间漏下来，比大场景更有味道。

天气看运气。

前一晚有雨，第二天早晨出雾的几率高。

风大，雾散得快。

气温低，雾沉得久。

前一天不下雨也行，河谷有湿气，也能起雾，只是薄些。

石城的红叶不是火红一片，是深浅不一，黄中带红，红里夹绿，要找角度。

村小卖部有矿泉水、有饼干、有暖宝宝，价格比县城贵一点，能接受。

垃圾带走，烟头捏灭装袋，村里木屋多，火一点就出事。

说到历史，这块地头，唐宋时就是徽饶古道的旁支，南来北往的人走这里抄近。

明代出了几个读书人，县志里记着名字，在府学挂过匾。

祠堂的中梁上刻了“耕读传家”，牌位上还有乾隆年款的小字。

村边石桥叫“福来桥”，据说清末重修时，全村集资，每户凑米凑柴，桥面铺的青石来自上游的老采石场，搬一块要十几个人。

桥头立了两只石狮，嘴里各含一个小球，孩子去抠，抠不出来，笑得打跌。

吃的再说两句。

早上有米酒汤圆，黑芝麻馅，咬开流油。

中午土鸡汤，锅里放黄芪几片，鸡肉紧，汤面清，喝完手心发热。

晚饭腊肉蒸笋干，肉香进了笋，夹一筷子就下饭。

小小的豆腐圆子，外面脆，里面嫩，配上剁椒，湖南胃也服气。

买伴手，别急着在景点下手。

县城老街有手工红糖饼、桂花酱、糯米酒，价格更稳。

茶叶看春茶，不会挑就选小袋装，回去慢慢喝。

拍人要打招呼。

老人织箩筐，小孩放学，先问一句能不能拍，笑着点头再按快门。

别举着相机堵在人家门口，做生意的要让出过道。

时间安排给个干脆的。

第一天午后进村，踩点看路，傍晚拍炊烟，夜里拍星。

第二天清晨守雾，七点前结束，回民宿吃早饭，九点在村里慢晃，十一点撤。

多留半天就去江岭绕一圈，油菜花季时能看梯田，错季就看山线。

预算上，淡季人均三四百够吃住，旺季翻倍，尤其周末，工作日更省心，车少，人少，老板也有空聊两句。

避坑也直说。

凌晨四点被旅行团的大喇叭吵醒，这事真会遇到，选民宿时问清有没有团，房间隔音怎么样。

“机位费”“观景台票”这种口号，遇到就换位置，山线多，角度不止一个。

接驳车加价，先问清终点到机位要走多久，别被一句“就走几步”忽悠，几步可能是二十分钟台阶。

拍雾别死等一个点，雾在动，人也要动。

看天气别盯一个App，多看两家平台，再问当地师傅一句，准头更高。

下雨不代表拍不到，雨里墙体更润，色更稳，伞和相机防雨套要准备。

石城的节奏慢，脚步放下来，很多细节会自己跑出来。

墙角晒着稻草，门檐挂着辣椒串，猫伏在木凳上打盹，风从巷子里穿过，带来一股米烟味。

小孩在水沟边捞小虾，裤脚卷得高高，笑声往上飘。

老人坐在祠堂门口理银须，看到生人就让坐，说两句家长里短，听着就觉得日子不慌。

走到村外的小岭上，回头看看，一层一层的屋脊像鱼鳞，古樟把村子护在下面。

树梢有鸟飞起来，慢慢落在另一棵树上，风吹过，叶子背面亮了一下。

拍完雾，收了脚架，背带勒着肩，肚子叫了，走去粉店，老板把辣椒油往你碗里点两勺，说外地来的多加点。

筷子一敲，汤一吸，鼻尖出汗，额头发热，整个人像通了电。

返程的车从山坳里出去，窗外有一小段路边摆着新酿的米酒，用矿泉水瓶装着，标签写着“甜”，买一瓶，塞进包里，回家当夜宵。

这趟下来，石城的五点印象很清楚。

雾要趁早，慢一步就散。

树有古脉，靠得近能听见风。

屋有故事，抬头低头都是手艺。

路要自驾，弯多但自由。

人要客气，拍景也拍人情。

说得直白一点，来这儿别急，别吵，别把行程排满。

给光一点时间，给胃一点时间，给脚一点时间。

等雾走开，等炊烟升起，等一碗粉下肚，等心落地。

也许就能碰上那一下，好像天和地都对上了暗号。

下一次换季，雾会不会更厚。

树叶会不会更红。

自己还会不会起得了那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