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牌字母藏着城市的江湖格局,在国内多数省份,B牌向来是“第二城”的专属标识,粤B深圳、鲁B青岛,或是经济翘楚,或是地位斐然。但在云南的车牌序列里,你永远找不到“云B”,这个消失的车牌,曾属于一座因铜而生、也因铜而变的城市——东川。它曾是云南响当当的工业重镇,却成为中国首个因资源枯竭撤市设区的城市,昔日“天南铜都”的荣光落幕,如今的东川,正在土地的褶皱里,寻找新的生长答案。
1958年,东川“因铜设市”,凭借着富集的铜矿资源,一跃成为云南第二城,彼时的荣光,刻在时代的肌理里。清代便有“全国十枚铜币,七枚出东川”的说法,“天南铜都”的名号响彻西南,《东川市志》更是明确记载,东川是一座以产铜为主的工矿城市。得天独厚的铜矿资源,让这座位于云贵高原北端的城市,成为全国矿业版图里的重要一环,也让“云B”成为当时云南极具分量的车牌代号。
如今的东川,是昆明市最北端的市辖区,与昆明主城区相距约150公里,典型的高山深谷地貌,让这里的城区被连绵的坡道包裹。驱车驶入东川,最先感受到的,是这座城市的细节与地形:路口随处可见维护完好的公共洗手台,疫情期间云南推进爱国卫生“7个专项行动”的印记,被清晰保留,公示牌上的责任人、感应灵敏的出水口、随时可用的洗手液,藏着小城的生活温度;而纵向街道连绵不绝的坡道,走起来堪比跑步机的爬坡训练,也印证着这座城市与山地相融的独特格局。
当地人仍习惯将东川城区称作“新村”,这里曾是东川市的市中心,铜都的印记从未消散。工人剪影的壁画、带“铜”字的街牌、象征矿业的雕塑,还有依旧灯火通明的铜都大酒店,走在古铜路上,仿佛能触摸到当年工矿城市的热闹。在街边开了二十六年的小馆里,一份云南特色牛干巴,咸香醇厚、越嚼越有味,老板一句轻描淡写的“东川市,现在改成区了”,道尽了这座城市的身份更迭,平淡里,藏着时光的变迁。
要读懂东川的铜色过往,就一定要去汤丹镇。这座距离东川城区40公里的小镇,海拔约2200米,曾是东川铜矿的核心生产区,更是东川这座城市的“心脏”。从明清开始,东川各地的铜矿便集中到汤丹,再从这里运往全国,清代的汤丹铜厂,更是全国第一大铜厂。1953年东川矿务局成立,机关驻地便在汤丹,1958年东川设市后,市政府也曾一度驻扎于此,这座小镇,见证了东川铜矿的巅峰时刻。
驱车前往汤丹,矿山路蜿蜒陡峭,“邓汤段”的连续大弯、V字形的临谷弯道,让人捏紧手心。公路两侧,褐色的破碎岩层裸露在外,零星分布着耐旱的灌木和龙舌兰,矿区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刚抵达汤丹,翻涌的云雾便将小镇包裹,昔日的矿业重镇,如今只剩斑驳与沉寂:废弃的楼房、破败的厂区、字迹模糊的老旧门牌,铁锈与山风相伴,整座小镇难见熙攘人群,唯有菜市场还保留着些许烟火气。
蔬果摊沿着台阶铺开,牛肉摊的炉火滋滋作响,新鲜的牛肉在铁网上烤出油脂香,这是汤丹最热闹的地方。与菜市场一墙之隔的,是汤丹铜文化馆,这里曾是前苏联专家招待所,上世纪五十年代,为了支援东川铜矿建设,苏联专家远赴汤丹,东川矿区筹备组耗时半年,修建了这两栋在当时极为少见的楼房。如今院内花草葱郁,馆内却空无一人,简易木床、旧书桌椅,保留着当年苏联专家的居住模样,展柜里的老物件,静静记录着东川矿业的辉煌与落幕。
守馆的阿姨是当地农民,她的话道尽了汤丹的变迁:矿山倒闭后,菜不好卖了,村民们一村村搬往东川城区,曾经的热闹,渐渐被寂寥取代。在那个全国支援东川铜矿的年代,“万人探矿”的声势浩大,五湖四海的人响应号召,奔赴这座深山里的小镇,汤丹也因此迎来了最热闹的时光。
汤丹的“综合商场”,从矿山建设时期保留至今,80年代的水刷石外墙、水磨石地面,藏着岁月的痕迹。商场老板便是随父母来到东川的建设者后代,她回忆,这座商场从一开始,就是为矿山服务的商业配套,彼时的汤丹,配套设施一应俱全:东川矿务局的办公楼、灯光球场、电影院、铜矿医院、东川一中,还有遍布平地的职工宿舍,都是苏联专家参与设计或建设。
下班之后,灯光球场里的篮球声、欢笑声此起彼伏,露天电影的幕布一拉,便聚起满场的人;职工宿舍区里,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比邻而居,条件虽艰苦,却满是烟火气。“那个时候大家都穷,但也真的很快乐”,老板的感慨,让那个万人喧嚣的汤丹,在记忆里愈发清晰。
铜矿给东川带来了无上荣耀,也让这座城市在资源枯竭后,迎来了艰难的考验。上世纪90年代初,东川的铜矿资源逐渐耗尽,十年间,东川矿务局亏损超两亿元,最终走向破产。矿务局的倒闭,成为东川命运的转折点,大批职工四散而去,当地居民也纷纷外迁,曾经灯火通明的矿区,骤然陷入沉寂。
1998年,东川正式撤市设区,划归昆明市管辖,“云B”车牌也随之退出历史舞台,这座曾经的云南第二城,褪去了地级市的身份,成为昆明的一个辖区。失去了铜矿的支撑,东川的发展步履维艰,GDP在昆明各区中常年垫底,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东川全区常住人口仅26.07万,较第六次普查减少1.1万人,人口下降4.11%,产业式微,让不少年轻人只能外出打工,寻求生计。
在东川火车站,这份落寞更显真切。建于1972年的车站,苏式红砖红瓦的候车室极具特色,曾是东川矿业运输的重要枢纽,如今客运早已停摆,只剩货运勉强维持,候车室大门紧闭,出站口废弃多年,空荡的站前广场,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诉说着曾经的繁忙。
在广场上遇到两位遛娃的阿姨,谈起东川撤市设区的变化,她们摆摆手说:“是不是市和区,倒没什么关系,主要是矿山停了,对经济影响太大。”在普通东川人的心里,城市的身份标签远不如日子过得踏实重要,而这,也是这座城市最朴素的期盼。
矿竭城衰,但东川的土地,从未停止孕育希望。多年铜矿开采留下的生态伤痕,意外造就了东川别具一格的红土地景观,曾经的采矿区,如今变成了国家级4A景区,成为东川新的名片。落霞沟红土地景区,是东川红土地的精华所在,40元的门票、20元的观光车,本地人代买还能享半价,景区里游客不多,却藏着绝美的风光。
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赤红的土地环绕着白墙青瓦的村庄,与蓝天白云相映,宛如上帝打翻的调色盘,被定格在云贵高原的深处。景区里,仍有村民世代在此生活,放牛、耕作,守着这片土地。当地的地陪大哥介绍,东川红土地的成名,源于一位昆明摄影家的作品,登上《中国国家地理》后,这片藏在深山里的美景,才被更多人看见。
而这片红土地的由来,也藏着东川的过往:“以前这里全是森林,为了造铜全砍光了,才有了如今的红土地。”东川的大峡谷属于干热河谷地带,海拔落差造就了独特的气候,山上十几度,山脚下二十多度,连西瓜都能在此生长,大自然的神奇,在这片土地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红土地旅游的发展,仍受限于交通。从昆明主城区或东川城区前往景区,均无直达客车,只能包车或自驾,狭窄的山路、夏季频发的泥石流,时常导致交通中断,让这片美景,成为“被看到却难抵达”的目的地。东川想依靠旅游重振经济,前路依旧漫漫。
这趟东川之行,最触动人心的,是红土地景区旁的那棵老龙树。它曾是电影《无问西东》的取景地,更传奇的是,这棵树曾枯死三年,却在无人照料的情况下,重新抽枝发芽,如今枝繁叶茂,在红土地上亭亭如盖。
老龙树的重生,恰是东川的缩影。这座城市,因铜而生,因铜而盛,也因铜而经历撤市设区的阵痛,矿业的退场,让东川失去了曾经的支柱,却也让这座城市有了慢下来思考、重新出发的机会。“云B”消失了,东川市的身份也成为历史,但这片土地还在,生活在这里的人还在。
如今的东川,正试着走出资源枯竭的困境,红土地旅游的探索、特色农业的培育、小城生活的坚守,都是这座城市的努力。就像那棵枯木逢春的老龙树,城市的标签会变,产业的支柱会换,但土地的力量,永远支撑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不断生长,不断向前。曾经的天南铜都,正在以新的姿态,在云贵高原的深谷里,续写属于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