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搭伙老伴去旅游,他在酒店前台的一个小动作,让我当场决定散伙

民风民俗 5 0

01

苏婉清推开阳台门时,丽江的晨光刚好漫过屋檐。

她站了会儿,看着楼下石板路上早起的游人。女儿昨天视频里说:“妈,真丝旗袍要穿,别老压箱底。”于是她真的穿了,湖蓝色的料子,袖口绣着银线云纹,五十八岁的腰身依然有年轻时教书时的挺拔。

“婉清,收拾好了吗?”陈国栋在屋里喊,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催促。

“好了。”她转身,看见他已经拉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灰夹克,黑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是他退休前当副处长时的模样,两年过去了,几乎没变。

出租车往机场开的路上,陈国栋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儿子陈磊发来的装修报价单,八十平米的二手房翻新,预算二十万。

“磊子说,瓷砖自己买能省三千。”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我让他周末去建材市场看看。”

苏婉清“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这是他们“搭伙”两年来的第一次长途旅行,如果不是女儿坚持出机票钱,如果不是她心里那点不甘——难道余生就这样在菜市场和小区花园里打转?——她可能永远不会提。

候机时,陈国栋去买水。回来时递给她一瓶:“三块五,机场就是贵。”然后很自然地掏出一个小本子,黑色人造革封面,边角已经磨白。

苏婉清看着他记下“水:3.5”,旁边还有昨天记的“买菜:37.6(婉清付)”。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很轻,却像什么东西在心上磨。

“国栋,”她忽然开口,“这趟旅行……回去后我们再算吧。”

他抬头,笑了笑:“行,先记着,回去再说。”那笑容很温和,眼角皱纹堆叠起来,是街坊邻居都会夸“脾气好”的那种温和。

飞机起飞时,苏婉清闭着眼。想起两年前,介绍人说:“老陈人实在,不抽烟不喝酒,退休金七千多,儿子成家了。”当时丈夫刚走一年,家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她想,也许找个伴儿,日子能有点热气。

热气是有的。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去超市抢特价鸡蛋。但总是缺了点什么——缺了生病时床头那杯温水不是顺便倒的,缺了说话时眼睛看着眼睛而不是看着电视,缺了“我们”这个词真正该有的重量。

“婉清,”陈国栋碰碰她胳膊,“空姐发餐了。你要牛肉还是鸡肉?”

“牛肉吧。”

“我要鸡肉。”他说,“听说鸡肉的好吃些。”

可等餐盒发下来,他打开自己的鸡肉饭看了看,又看看她的牛肉饭:“咱俩换换?我突然想吃牛肉了。”

苏婉清默默把饭盒推过去。很小的事,真的。但这两年,这样的事就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不知不觉堆成了一座塔。

02

丽江古城的夜晚被灯笼染成暖黄色。

客栈是小桥流水的那种,前台姑娘穿着纳西族衣裳,笑容甜得像蜜。“欢迎欢迎!住几天呀?”

“三天。”陈国栋把身份证递过去。

“好的,请稍等。”姑娘敲着键盘,“我们有标间和豪华大床房,现在旺季,但还剩最后一间大床房,带观景阳台,可以看到整个古城的屋顶哦。”

苏婉清心里动了一下。观景阳台,看屋顶——她想起年轻时读《边城》,总幻想有一天能在吊脚楼上,看沱江的船来船往。

但陈国栋已经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犹豫:“标间,两张床的。”

前台姑娘愣了一下,看看苏婉清,又看看陈国栋,笑容有点僵:“哦……好的,标间。”

陈国栋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那个棕色的旧钱包,边缘的皮已经开裂,他用透明胶粘过。苏婉清看着他打开,里面有两叠钱——一叠厚些,用黄色橡皮筋扎着;一叠薄些,是白色橡皮筋。

他抽出白色橡皮筋那叠。这是出门前苏婉清给他的,三千块,她出的那份旅费。他数出六百——两晚房费——递给前台。

然后,很自然地,他把剩下那叠钱往钱包里放回去,手指在里面按了按,像是确认黄色橡皮筋那叠——他自己的钱——还在最底层。那个动作快得像眨眼,但苏婉清看见了。她看见他手指弯曲的弧度,看见他大拇指在钱包内层轻轻一压,把自己的钱藏得更深些。

接着,前台递过来房卡和两张早餐券。盘子里还有招待客人的薄荷糖,用彩色玻璃纸包着,亮晶晶的。陈国栋接过房卡时,很顺手地——那么自然,那么熟练——把盘子里最后两颗糖都拿走了,揣进夹克口袋。

苏婉清站在那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虽然丽江的夜晚温暖,虽然前台姑娘还在笑着说什么“祝您入住愉快”,但她像被扔进了冰窟。

她想起半年前,她重感冒发烧。陈国栋来看她,提了一袋梨。“超市特价,三块钱一斤,润肺。”他坐在床边,看了看体温计:“三十八度五,要不你去社区诊所打一针?”她当时头晕得厉害,说不想动。他说:“那多喝热水。”坐了二十分钟,说儿子要回家吃饭,走了。

也想起上个月,他儿子一家来吃饭。吃完后儿媳很自然地说:“苏老师,能不能帮忙看下小宝的作业?我和国栋要出去买点东西。”她看了,两个小时的数学题,孩子调皮,她教得口干舌燥。他们回来时,提着新买的钓鱼竿,陈国栋笑得开心:“磊子非要给我买,说让我有点爱好。”

还有每次去超市,他一定要小票。“得记账,清楚些好。”他说。可清楚的是她的付出,不清楚的是他的界限——那条看不见的线,始终横在他们之间:你的,我的;你该做的,我不必做的。

“婉清?”陈国栋已经拉起行李箱,“电梯这边。”

她跟着走,脚步有些飘。走廊的壁灯是仿古的,照在深红色地毯上,像凝固的血。房间里果然是两张床,一米二的单人床,中间隔着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本皱巴巴的《丽江旅游指南》。

陈国栋把靠窗那张床的窗帘拉开:“你睡这边吧,安静些。”然后他开始收拾行李,把洗漱用品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洗手台上——他的剃须刀,她的梳子;他的毛巾,她的面霜。泾渭分明。

苏婉清没动。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窗外。客栈位置确实好,能看见层层叠叠的屋顶,青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有酒吧隐约的歌声,有人在唱《后来》,跑调了,但很热闹。

热闹是别人的。

她突然想起丈夫还在时,有一年他们去苏州。也是古镇,也是客栈。丈夫订的是最贵的临水房间,晚上他们靠在窗边,看河里游过的船,船头挂着红灯笼。丈夫说:“婉清,等退休了,我们每个省住一个月,慢慢走,慢慢看。”她笑他做梦。但那个梦,至少有人愿意和你一起做。

而现在,她五十八岁,站在另一个古镇的房间里,身边是一个连薄荷糖都要多拿两颗的男人。不是买不起,是他习惯性地要占那一点点便宜——不,不是占世界的便宜,是占她的便宜。用她的钱付房费,把他的钱藏好;用她的时间照顾孙子,把他的时间用来钓鱼。

“国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我们回去吧。”

陈国栋正在挂外套,闻言回头:“现在?才刚到啊。休息一下,明天去逛木府,门票都查好了,六十岁以上半价。”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五十八岁的眼睛,看过了生死,看过了人情冷暖,此刻终于看清了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不,”她说,“我是说,结束吧。回我们各自的家。”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03

陈国栋的表情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视机突然信号中断,先是困惑,然后是错愕,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恼怒和不解的僵硬。

“你说什么?”他外套只挂了一半,袖子还垂在那里,“就因为订了标间?苏婉清,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讲究这些?”

这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婉清心里那扇一直虚掩的门。

她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终于看透后的释然。“不,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我五十八岁,不是二十八岁。”她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打开,开始收拾刚拿出来的东西,“二十八岁可能会为爱糊涂,五十八岁该为自己清醒了。”

“你什么意思?”陈国栋走过来,试图拉她的胳膊,但在空中停住了。他们之间,连肢体接触都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现在想来,这也是他“务实”的一部分吧。

苏婉清把叠好的衣服放回箱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意思是,我用了两年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要的不是伴侣,是一个分摊生活成本、还能帮你照顾儿孙的合伙人。而我,”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清晰得像玉龙雪山融化的雪水,“我想做的是自己,不是谁的合伙人。”

“你这话太伤人了!”陈国栋的声音提高了些,“这两年,我对你不好吗?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你生病我也去看你……”

“是,你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苏婉清直起身,看着他,“就像完成一份合同条款。不多不少,刚好及格。但国栋,生活不是合同,感情也不是条款。它需要一点‘多余’的东西——多余的一分关心,多余的一点付出,多余的舍不得你受委屈。”

她顿了顿:“你记得吗?上个月我生日,女儿从国外寄来一条围巾。你说:‘真好看,一定很贵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是要你买多贵的东西,但哪怕是一碗长寿面,一句‘生日快乐’,而不是第一时间计算价格——这就是我说的‘多余’。”

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某种困惑,像是第一次面对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

苏婉清拎起箱子:“今晚我住别的客栈。明天一早的飞机回程。你继续玩吧,钱已经A过了,别浪费。”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对了,那些薄荷糖,你留着吧。我不爱吃糖。”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苏婉清靠在墙上,深呼吸。手在抖,心在跳,但奇怪的是,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像是终于摘掉了一双不合脚的鞋,哪怕脚上磨出了血泡,但至少现在能走自己的路了。

她在古城里找了另一家客栈,要了那间带观景阳台的大床房。贵,但她自己付钱。阳台很小,但能看到整个古城的屋顶,层层叠叠,月光如水洒在上面。她泡了杯客栈送的普洱,坐在藤椅上,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夜晚也可以这么丰盛。

手机响了,是女儿。

“妈,到丽江了吗?玩得开心吗?”

苏婉清看着远方的灯火,微笑了:“到了。很开心。而且妈妈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决定以后只为自己做决定。”

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你声音听起来……不一样了。”

“是吗?”苏婉清喝了口茶,“可能是因为,我终于又是我了吧。”

04

回程的飞机上,苏婉清靠窗坐着。

旁边的座位空着——陈国栋没有改签,他可能真的要继续那趟“已经付了钱”的旅行。务实的人不会浪费,哪怕同伴已经离开。

也好。她需要这段独处的飞行时间,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空姐来发饮料时,她要多了一杯橙汁。以前和陈国栋一起,他总是说:“一杯就够了,喝多了要上厕所,麻烦。”现在她想喝两杯就喝两杯,想去厕所就去厕所——自由原来可以这么微小,这么具体。

回到她自己的家——两居室,老小区,但干净整洁。阳台上养着几盆茉莉,丈夫生前最爱闻这香味。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给茉莉浇水。叶子有些蔫了,但浇过水后,在午后的阳光里重新挺立起来。

生命总有办法重新开始,只要你给它水和光。

接下来的三天,陈国栋没有联系她。这很符合他的风格——不纠缠,不质问,也许在他心里,这也是一种“务实”:合则聚,不合则散,多说无益。

第四天下午,门铃响了。

苏婉清从猫眼看出去,是陈国栋。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表情有些局促。

开了门,两人站在门口,一时无言。最后还是陈国栋先开口:“我来……拿一下落在我那儿的东西。”

“进来吧。”苏婉清侧身。

其实没什么东西。几本书,一件外套,一套茶杯。陈国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这个……给你带的。丽江特产,鲜花饼。”

苏婉清看了看,是最便宜的那种简易包装,六个装,超市标价十五块。

“谢谢。”她说,“你坐,我收拾一下。”

收拾的时候,陈国栋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四周。这个家他来过很多次,但此刻显得陌生。“婉清,”他忽然说,“那天你说的话,我想了想……可能我确实做得不够好。”

苏婉清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纸袋:“不是不够好,是我们想要的不一样。”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里有一种真切的困惑,“我们这个年纪,不就是找个伴儿,互相照顾,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苏婉清转过身,看着他:“国栋,你告诉我,这两年,你有哪一次是‘不为什么’地对我好?不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交换,不是为了‘应该’,只是单纯地,想让我开心?”

陈国栋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答案已经写在沉默里。

苏婉清把纸袋递给他:“这就是问题。我想要的是‘不为什么’的感情,你想要的是‘清清楚楚’的合伙。都没有错,但不该在一起。”

他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其实东西很轻。“那……这是我算的账。”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小本子,撕下一页,“这两年,水电燃气、买菜吃饭……你多付了八百四十六块三毛。我给你现金,还是转账?”

苏婉清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

“国栋啊国栋,”她摇摇头,“你真是……始终如一。”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巧了,我也算了一份。你帮我照顾阳台花草的次数,我折算成市场价;你陪我去的医院挂号,我按陪诊费算;还有你儿子一家来吃饭,菜钱我扣除了……”她把信封递过去,“算下来,你该给我六百二十七块五。这样吧,差价两百多,我不要了。就当……”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就当谢谢你,用最后那个动作,让我彻底醒了。”

陈国栋的脸红了,又白了。他接过信封,手指有些抖。那个总是算得清楚的大脑,此刻大概在飞速运转,却得不出任何结论。

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对着她说:“婉清,我不是坏人。”

“我知道。”苏婉清轻声说,“你只是不够好——对我而言。”

门关上了。

这一次,是彻底关上了。

苏婉清走到阳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夕阳西下,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人就像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不拨就不动。但生活啊,需要的是自己会走的人。”

她回到屋里,拿出手机,拉黑了陈国栋的电话。在点击确认前,她想了想,发去最后一条短信: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务实’,让我更珍惜自己的‘不务实’。祝好,勿回。”

发送,拉黑,一气呵成。

然后她打开电脑,搜索“老年大学课程”。国画班、书法班、古琴班……原来有这么多选择,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女儿的视频邀请跳出来。接通后,女儿在那头瞪大眼睛:“妈!你剪头发了?”

苏婉清摸了摸新剪的短发——齐耳,利落,染成了深棕色。“嗯,今天刚剪的。好看吗?”

“好看!特别精神!”女儿凑近屏幕,“而且……妈,你眼睛里好像有光。”

“是吗?”苏婉清笑了,“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能看见自己了。”

05

三个月后的洱海边,苏婉清正在调颜料。

老年大学国画班的写生课,老师带他们来大理。同行的有七个“老姐妹”——都是单身,都是退休后决定重新活一次的女人。

“婉清,你看我这远山,怎么画得跟馒头似的?”林姐凑过来,她是退休工程师,严谨了一辈子,现在学画画反而放不开了。

“要淡,要虚,”苏婉清接过笔,在宣纸上轻轻晕染,“你看,这样就有远近感了。”

笔尖在纸上流动,墨色氤氲开来,苍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苏婉清穿着一件棉麻长衫,是来这里后买的,宽松舒适,袖口沾了点靛蓝颜料,像刻意染上去的花纹。

“苏老师画得真好。”教国画的周老师说,“有灵气。”

灵气。这个词她很久没听过了。当老师那些年,评语总是“认真负责”“教学扎实”;和陈国栋在一起后,听到的是“懂事理”“会持家”。灵气?好像那是年轻时才会有的东西,过了五十岁就该收起来,换上“稳重务实”的面具。

但现在,五十八岁,她坐在洱海边画画,颜料盒摊在草地上,风吹起宣纸一角,她用手边的石头压住。阳光暖洋洋的,远处有白族姑娘在唱歌,听不懂歌词,但调子悠扬。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外孙在公园学走路,胖嘟嘟的小手伸向镜头。

“宝宝会叫外婆了!等你回来视频!”

苏婉清笑着回了个“好”。放下手机时,她看到通讯录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点开,验证信息写着:“苏阿姨,我是陈磊。能聊聊吗?”

陈磊。陈国栋的儿子。

她犹豫了几秒,点了通过。几乎是立刻,消息就跳出来:

“苏阿姨,您好。很冒昧打扰您。我爸最近……状态不太好。自从丽江回来,他整天在家,也不出门,也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我想,可能跟您有关。阿姨,我知道我不该多嘴,但能不能请您劝劝他?毕竟你们也相处了两年……”

苏婉清看着屏幕,洱海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清凉。她想起陈国栋坐在她家沙发上的样子,想起他撕下记账页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他说“我不是坏人”时那种无措。

是的,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活在一种密不透风的“正确”里——AA制正确,记账正确,务实正确。但正确的人生,未必是温暖的人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远处,写生的老姐妹们开始收拾画具,有人喊:“婉清,吃饭去啦!今天吃酸辣鱼!”

她抬起头,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低头,在对话框里打字:

“陈磊,你好。很抱歉听到你父亲的情况。但我认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父亲需要面对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建议多陪陪他,聊聊心里话,而不是表面的‘过得怎么样’。另,我已开始新生活,勿扰为谢。”

发送,然后点开对方头像,选择“删除联系人”。

动作干净利落,像她画画的笔法——该留白处留白,该浓墨处浓墨,不拖泥带水。

“谁呀?”吃饭时,林姐问。

“一个过去的人。”苏婉清夹了一块鱼,酸辣开胃。

“前夫?”

“不是。是……一段实习期。”

大家都笑了。这群女人,有的离婚,有的丧偶,有的从未结婚,但都在生命的后半程,选择了“重新开业”。她们管这叫“第二人生启动仪”,每次聚会都分享新学的技能、新去的地方、新认识的朋友。

“我报了瑜伽班,”王姐说,“老师说我筋太硬,像钢筋。”

“那我比你强,”李姐得意,“我学烘焙,昨天烤的饼干,孙子说比买的好吃。”

“婉清呢?除了画画还学什么?”

苏婉清想了想:“下周开始学古琴。小时候就想学,但那会儿家里穷,供不起。”

“现在学也不晚!”周老师说,“我们班最大的学员七十二岁,弹得可好了。”

是啊,不晚。五十八岁学古琴,五十九岁也许学法语,六十岁可以去冰岛看极光——为什么不行呢?时间不再是倒计时的催命符,而是可以任意挥洒的画布。

晚饭后,她们在客栈院子里喝茶。月亮升起来,照在洱海上,碎成万千银片。苏婉清拍了一张照片,发给女儿。

很快,女儿回信:“妈,你真该早点这样活。”

苏婉清回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候。”

真的。如果两年前没有那个“搭伙”的决定,她可能永远不知道什么是不想要;如果没有丽江前台的薄荷糖,她可能永远在温水里煮着,慢慢失去跳出去的力气。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包括那些错误的选择,它们是指引你走向正确的路标。

06

从大理回来后,苏婉清的生活像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每周一三五是国画课,二四是古琴课,周末有时和姐妹们爬山,有时去图书馆一待就是半天。她开始写随笔,记录退休后的见闻,女儿帮她开了个公众号,取名“五十八岁开始灿烂”,竟然有了几百个读者。

入秋那天,她收到了一个快递。打开是一本画册,《莫奈睡莲全集》,精装版,沉甸甸的。寄件人署名“读者:山间客”。

她想了想,在公众号发了条感谢:“谢谢山间客先生的礼物。莫奈五十八岁时,在吉维尼建了水园,开始画睡莲。年龄从来不是界限,心才是。”

很快,“山间客”留言:“苏老师所言极是。期待看到您的睡莲。”

她笑了。没有追问是谁,保持一点神秘,留一点想象空间,这样很好。生活不必什么都清清楚楚,模模糊糊的美感,反而更耐人寻味。

重阳节那天,老年大学组织登高。苏婉清和几个姐妹爬到半山亭,坐下休息时,远远看见一个人影。

是陈国栋。

他一个人,背有点驼,慢慢地往上走。走到亭子附近时,他也看见了她。两人目光相遇,都愣了一下。

苏婉清先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陈国栋迟疑了几秒,走过来。

“爬山啊。”他说。

“嗯。学校活动。”

沉默。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我……”陈国栋开口,又停住,“我也开始爬山了。医生说要多运动。”

“挺好的。”

又是沉默。但这次不那么尴尬了,像两个久未联系的旧同事,知道彼此的生活已无交集,反而能平静相对。

“婉清,”陈国栋忽然说,“那本记账本,我烧了。”

苏婉清抬眼看他。

“儿子说我活得太累。他说,妈在世时,你给她买件衣服都要记账,她走的时候,最遗憾的不是你没给她花多少钱,是你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喜欢看你穿这个’。”陈国栋的声音有点哑,“我才想起来,是啊,我好像从来没说过。”

苏婉清静静听着。

“我这辈子,总是在算:工资怎么存,儿子怎么养,退休金怎么花……算来算去,把感情也算成了账。”他苦笑,“那天在丽江,你走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看着那两张床,中间隔着一米二,但好像隔着一座山。我想起你说‘五十八岁该为自己清醒’,那一晚上都没睡着。”

他顿了顿:“回来后,我开始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情感计算障碍’——不是病,是一种习惯。习惯用理性处理一切,包括感情。”

苏婉清轻声说:“能意识到,就是改变的开始。”

“是啊。”陈国栋看着她,“婉清,我不求原谅,也不求回头。只想说……谢谢。谢谢你那一巴掌,打醒了我。”

“那不是巴掌,”苏婉清微笑,“那是镜子。我们都从里面照见了自己。”

这时,山下的姐妹喊:“婉清!拍照啦!”

苏婉清应了一声,对陈国栋说:“那我先下去了。你慢慢爬。”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听见他在身后说:“你现在看起来……很好。”

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是的,很好。五十八岁,头发剪短了,穿喜欢的棉麻衣服,学年轻时想学的东西,认识有趣的人。不再为谁将就,不再为什么“应该”而活。像一棵秋天里的树,叶子可能少了,但枝干更清晰,根系更深,知道自己的轮廓。

下山后,姐妹们挤着看刚才拍的照片。苏婉清站在中间,背后是满山红叶,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笑得很开,眼角皱纹像阳光的射线。

“这张好!做咱们旅行团的宣传照!”林姐嚷嚷。

当晚,苏婉清把这张照片发到了公众号。配文很短:

“五十八岁,有人觉得是凋零的开始。我却觉得,是第一次真正为自己盛开。宁可独看山海,不入将就人怀。与所有在寻找自我的姐妹共勉。”

发完后,她走到阳台。茉莉花谢了,但有了新花苞,小小的,白白的,在夜色里蓄势待发。

手机亮了一下,“山间客”点赞了那条推送,并留言:

“看到您的睡莲了。不在画纸上,在生命里。”

苏婉清笑了。她打开古琴,试着弹了一曲《秋风词》。还不熟练,有几个音错了,但旋律流淌在夜色里,自有它的完整。

远处,城市灯火璀璨。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她的故事,刚刚翻到最精彩的一章。

五十八岁,人生辽阔,山海正好。而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自己的归人,而不是谁的过客。

琴声飘出窗外,融进秋夜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她,照常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