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那“赤城”吧。 这名字起得真叫一个干脆利落,不带半点含糊。
县城北面那座山,石头是赭红赭红的,远远望过去,层层叠叠,真跟古时候的城墙堞垛一个样。他们不叫它红石山,也不叫它丹霞山,就认准了“赤城”二字。我猜,最早这么叫的古人,必定是站在山脚下,抬头那么一望,心里头“咯噔”一下,被这天地造化出的、有如城郭般的雄伟给镇住了。这名字里,没有神话,没有传说,就是眼睛看到的,心里感受到的,直接就说出来了。
天台上的人,给地方起名,好像就有这么一股子“眼见为实”的耿直劲儿,看见啥是啥,感觉是啥就叫啥,不绕弯子。这份耿直,大概就是从这赤红色的山石里长出来的。
顺着赤城山下来的水,汇成了溪,成了河,浩浩荡荡地横穿县境。这条河,大伙儿叫它“始丰溪”。“始”是开始,“丰”是丰饶。这个名字,念在嘴里,是能尝出甜味的。一条河,被看作是一切丰饶的开端。
庄稼靠它灌,日子靠它润,它是一地的血脉。把一条河的名字,和生活的根本愿望——“丰饶”紧紧绑在一起,这里头藏着的是最朴实也最虔诚的感恩。他们不把河当风景看,是当命根子看的。福溪街道的“福”字,想来也是同出一源。始丰溪流到那儿,在祖辈眼里,那流淌的就不是水了,是福气,是盼头。
你听听,“福溪”,多平常的两个字,可住在溪边的人,每天提起,心里头是不是就多了一分安稳?这份对水土的依恋和敬重,是刻在骨子里的。
往山里走,景致变了,地名也跟着泼辣鲜活起来。白鹤镇,名字出在一座“白鹤殿”上。这殿如今还在不在,我没细考,可这名字能传下来,定是因为那“白鹤”的故事,曾经真切地安慰过许多人。中国人讲白鹤,总是连着吉祥、长寿,甚至是一些羽化登仙的飘逸想象。
我琢磨着,当年在此定居的先人,未必是真看见白鹤落在了殿上,更可能是心里头装着对清净、安康日子的向往,于是给寄托这念想的殿,安上了“白鹤”的名。
地名,有时候不是记录眼睛看到的,而是存放心里盼望的。
比白鹤更奇绝的,是石梁镇。这名儿来得更是霸道,全因那举世无双的“石梁飞瀑”。一道天然的石梁横跨山涧,瀑布从梁下奔腾而出。任何文人墨客的辞藻,在这鬼斧神工面前都显得苍白。于是,索性就用这最核心的、最震撼的“石梁”二字作了地名。
这里的人,和山水打交道打得太深了,深到他们明白,在真正的自然伟力面前,任何修饰都是多余。最好的名字,就是最本真的样子。这种命名里,有一种对天造地设之物的崇高敬意,还有一种“与天共生”的坦荡。
说到坦荡,就不能不提坦头和街头。这两个名字,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烟火人气儿。“坦头”,说的是地势平阔的源头所在。清初那会儿,这儿成了县东最大的集市,“坦头市”叫得响亮。名字的由来简单极了,就是地形加功能。这里没有仙气,没有玄妙,就是实实在在告诉你:这儿地方平,好落脚,来做买卖吧!街头镇呢,更直接。
古时候叫“湖窦”,文绉绉的,后来大家嫌不顺口,改了。为啥叫“街头”?就因为这儿是天台往西走到头、最热闹的那个街市口子。你看,多明白!哪里人来人往,哪里就是“街头”。这两个地名,像极了这里那些能干爽利的生意人,不跟你谈虚的,三言两语,把优势、位置交代得清清楚楚。这种务实和直接,是市井里摸爬滚打练就的真本领。
有直接,就有绕个弯儿、讲个情分的。三合镇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王、鲍、许三姓,早年间想必有些磕碰,地盘、水源,庄稼人的事,无非这些。可到了清末,三姓的族长能坐到一张桌子前,把酒言和,立下契约,从此地名就叫“三合”。
一个“合”字,比“和”更有力量,它不仅是和气,更是合并、合作,是把三股绳拧成一股。这需要多大的智慧、胸襟和对长远日子的谋划?他们知道,斗下去,三家都受损;合起来,荒地能成沃土。这个地名,不是官府赐的,是老百姓自己商量出来的,里头沉甸甸的,全是生存的智慧与和解的勇气。
它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更有力,告诉一代代人:过日子,以和为贵,以合为力。
与“三合”那充满人情的智慧相对的,是洪畴镇名字里透出的、人与自然较劲的苍凉。“洪”是洪水,“畴”是田地。这个名字,简直是一幅简笔画:洪水肆虐过的田野。可以想见,在堤坝水利不彰的年月,这里的先民是怎样年复一年,看着辛苦耕作的田地在暴涨的溪水中化为泽国,又是怎样在水退之后,扶着犁铧,咬着牙,从头再来。
他们没有用一个祈福的名字来逃避,而是用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把最大的生存威胁,刻在了家乡的名字上。这不是屈服,这是一种牢记。牢记苦难,才能更坚韧地面对苦难。这个名字里,有一种沉默而顽强的生命力。
如果说洪畴的名字是与地的斗争,那三州乡的名字,则打开了天的格局。这儿是台州、绍兴(古越州)、金华(古婺州)三府交界的角落。一个“州”字,气象就大了。生活在此地的人们,抬头望见的山,可能属于台州;流过来的溪,源头在越州;走出去闯荡的路,又通往婺州。他们的口音、习俗,必定也带着三地的混杂与交融。
叫“三州”,是给自己寻一个广阔的坐标。他们不把自己局限在一山一洼里,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站在一个交汇点上。这种地理上的认知,潜移默化地会养成人心的一种开阔。哪怕身在乡野,心却连着三府。
山水总是一体的。有开阔的“州”,就有蜿蜒的“溪”。龙溪乡和泳溪乡,便是把水的形态叫进了名字里。龙溪,想必水流湍急,或有深潭,人们赋予了它“龙”的想象与力量。泳溪,听起来就平缓许多,仿佛可以畅游其间。两地都以溪为名,可见这条水道对生活样貌的主宰。人们逐水而居,靠水吃水,最后干脆就用水的名字来称呼自己的家园。
这是一种最彻底的依存关系的表白。他们的身份,已经和这条溪流绑在了一起。
水的柔,反衬出山的刚。雷峰乡和南屏乡,是山的不同性格。雷峰,蹲伏在大雷山的主峰之下。那个“峰”字,有险峻,有高度。住在“雷峰”边上,日子大概不会太安逸,山高林密,但也许也练就了人们如山般沉稳、不畏风雨的性子。而南屏,就诗意多了。南边的屏风,这是把山看作了家园的依靠和屏障。
屏风是给人以安全感的,是用来遮挡的。所以“南屏”这个名字,听起来就比“雷峰”多了几分家园的温馨与守护之感。同样是山,一面是面对它、仰望它,另一面是倚靠它、受它庇护。这一仰一靠之间,便是人与山两种不同的相处之道,都透着真挚。
转了这一大圈,我发现,天台这些老地名,个个都像一块朴实的青砖,单看质朴无华,可当它们一块块垒起来,就构筑起了此地精神的完整院落。
你看,它们诚实。赤城是颜色加形状,始丰是愿景加根本,街头是位置加功能,有一说一,绝不故弄玄虚。这份诚实,源于对脚下土地的熟悉与尊重。
它们务实又乐观。坦头、街头,是为了生计聚拢的智慧;把河叫作“福溪”,是在苦难里也不忘给自己找点甜头、存点念想。日子再难,总得有个奔头。
它们坚韧而团结。“洪畴”铭记苦难,是为了不再被苦难打倒;“三合”的契约,是把分散的力量攥成拳头。面对自然与生活的挑战,他们选择的是记住教训,然后更紧地抱在一起。
它们敬畏自然,也善于从自然中汲取精神。石梁是纯粹的崇拜,龙溪、泳溪是彻底的依附,雷峰、南屏则或是对伟力的仰望,或是对庇护的感恩。他们的世界观,是和山水紧密交融的。
最后,它们还有一份超出眼前苟且的开阔。“三州”这个地名,就是他们给自家安的一扇看得见远方的窗。这份开阔,让山窝窝里的人,心里头也能装着江湖。
这些地名,不是文人雅士的品题,而是祖祖辈辈的天台人,用脚丈量土地,用岁月体会生活,最后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它们不华丽,但结实;不激昂,但悠长。就像这里的老屋,用当地的石头垒成,看着粗粝,可风吹雨打几百年,它还在那儿。这一个个名字,就是天台人文精神的石头,垒在了时间里,垒在了每个听说过、念叨过这些名字的人的心上。
如今,年轻一辈可能更熟悉门牌号、导航定位。但这些老地名,就像血管里流淌的、自己却未必察觉的血液,悄悄定义着“我们从哪里来”。下次你若路过天台,不妨看看路牌,那上面写的,不只是一个地点,更是一段生存的简史,一种生活的态度。那山,那水,那人,千百年的光阴,都凝在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