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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集,是我儿时最向往的乐事。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五六岁正值学龄前期,对赶集有着强烈的渴望却无力实现,便总纠缠着大人,哭闹着要跟着去。那些年妈妈常说我:“把你送学校最大的好处,就是赶集不用领着你了。不然走那么远的路,买粮还得背你抱你,太累了。”
而如今,每隔半月二十天,我都会带上妈妈,或约上两三个好友一同赶集。即便出差或去外地旅游,也总爱到当地菜市场转转。日照的农村集市不少,但我唯独对涛雒大集情有独钟——它比周围的集规模更大,货品更丰富,尤其海鲜格外齐全。当年妈妈赶这个集,春天多是去买小猪崽,冬天则推着独轮小木车,购置过年做豆腐、蒸馒头发团用的柴草。
涛雒大集的特别,不仅在于规模与品类,更在于它骨子里旺盛的烟火气息,大集核心区在涛雒五村文泰北路附近,紧邻渔港与盐场,延续着涛雒两千年的商贸历史。涛雒镇有204国道、沈海高速穿境而过,自古便是水陆要冲,是鲁东南历史悠久的商贸集散地,其起源可追溯至西汉,当时这里是海曲县盐产重地,汉武帝在此设盐官,北宋设“涛雒场”管理盐务,交易雏形渐成;宋金后海运兴起,清康熙解除海禁后,这里成为山东沿海贸易口岸;民国时期达鼎盛,商号近百家,每逢农历逢五、十开集的传统一直延续至今。著名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丁肇中,他的祖居离大集步行仅需五分钟。如今来到涛雒镇中心地带,老街区仍能看到几栋保留着民国风格的青砖瓦房,据说当年便是繁华的商号所在地,墙角的砖缝里,仿佛还嵌着旧时的叫卖声与算盘声。
集市除占用一大片平整空地,还向东、南、西三个方向延伸到几条街上,分区明确、品类齐全。海鲜区是当之无愧的人气核心——咸腥海风裹着海货鲜气,堆积如山的牡蛎扇贝鲜灵诱人,剥好的海蛎子肉、扇贝柱、现场绞成的鱼泥应有尽有,海米、海兔子等干海鲜也备受青睐。渔民响亮的吆喝声,肉市场剁肉的“砰砰”声与小贩推三轮车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肉类区的排骨、牛腱子等生鲜摆满摊位,卤猪耳、烤猪蹄等熟食香气四溢,现磨的八角桂皮香味老远就能闻到;副食区里,瓜子栗子、馓子油条等干货炸货一应俱全,麦香混着油香让人食欲大开,本地黄米面年糕带着粮食的清甜,手工点心拿起时酥皮掉渣,粗糙的触感里藏着老手艺的温度。蔬菜水果区的农家菜,菜叶上沾着晨露的湿润,鲜果的甜香扑鼻而来;服装区的衣帽服饰老少皆可选,节前还不乏喜庆款式;杂货农具区能寻到锅碗瓢盆与农耕用具,木头与铁器的清冽味透着质朴;花鸟虫鱼处生机盎然,卖小猫小狗的摊位和花花绿绿的玩具区,吸引着大量孩童,他们的嬉笑声清脆悦耳,传得很远。
作为丁肇中祖居近旁的文化符号,涛雒大集既承载着“东灶子”(当地盐业相关旧称)等盐业地名记忆,更以鲜活的人气延续着千年市井烟火。前几年偶尔还能看到盐场工人下班后赶集的身影,他们手掌带着盐霜的粗糙,买海货时会熟练地掂量成色,嘴里念叨着“这虾鲜,回去白灼最地道”,听着他们聊老盐场的故事,盐文化的印记便在集市里悄悄流淌。
市场西边入口处,剃头挑子早早摆好,老式理发椅、三只腿的脸盆支架,纯白色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罩衣系在一个个老汉脖子上,理发师傅熟稔地舞动剃发刀,迅速为顾客理出满意的发型。现场榨油条、蒸年糕、蘸糖葫芦、烙炕饼、烤地瓜的小老板们也忙得不亦乐乎。露天羊肉汤长年占据集市中心地带,上午十点以后,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下,四方桌子旁围满坐着小马扎喝羊汤赶集的人们。
集市南边的街道上,还有个现做现卖的海沙子面摊位,老板娘手脚麻利地煮面,出锅前撒上韭菜、葱花,海沙子的鲜味儿瞬间弥漫开来。“这正宗的面只有涛雒大集能吃到,你看汤干黄干黄的,海沙子都是凌晨刚淘的”,老板娘笑着端面过来,面条筋道,汤汁鲜而不咸,一口下去,满是大海的馈赠。
对于我这个从小爱捞鱼摸虾的人来说,海鲜区是最爱逛的地方。大集东墙边是固定海鲜售卖区,半米高的灰色水泥台子上摆满海货,夏季还会撑起大红色太阳伞,但我很少在此驻足——这里的海鲜由商贩售卖,打捞时间未知,且大多用淡水洗过,味道难免大打折扣。
最吸引我的是东北角卖海鲜的角落,那是一块未硬化、高低不平的地面。我尤爱看穿着皮裤或靴子、背着渔网的渔民,将一网活蹦乱跳的海鲜“哗啦”往地上一倒的鲜活画面。刚上岸的鱼虾裹着绿色海草,带着大海的湿凉,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般操作像开盲盒,渔网简直是宝藏库,鱼、虾、螃蟹、海葵、蛤蜊、海星、海蜇……啥都可能倒出来。
海鲜刚落地,就像运动员听到裁判哨声般满血复活地四处翻腾,抖擞出的小水花有时会溅到顾客鞋上。刚靠岸的梭子蟹不服气地瞪着小眼睛吐泡沫,晶莹剔透的小虾自顾自抓耳挠腮,被当地人称为“红里子”的大海螺调皮地探出头东张西望,肥硕的皮皮虾不停地伸懒腰,自顾自做起“仰卧起坐”。
这里的卖家都是当天出海的渔民,哪天有货、卖什么,全看出海的运气和收获,主打一个“新鲜”。这些淳朴的渔民绝不会在海产品上用“科技狠活”。眼花缭乱的海鲜从渔网抖落,或撒在事先铺好的麻袋片上,或堆在塑料纸上,或装在大口竹筐里,或是放在沾着泥沙的破桶里。渔民大多用老式杆秤,称完后总会额外添上点小鱼虾,笑着说“添个彩头,下次再来”。为了不错过这一角的鲜活,每次赶集我都尽量早上八点到,迫不及待地往这儿钻。
“嫚儿来,太腥啦甭你动手,要什么我给你挑?”大集上,常有满脸沧桑、身上带着大海咸湿气息的长者这样对我说。他们的手掌因常年劳作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海泥的痕迹。
“我先帮您分分货,一会儿再买。”我头也不抬,指尖麻利地分拣——大鱼归拢,小鱼分类入盆,肥虾堆在袋中央,再铺几片泛绿的海藻压阵,把四处逃窜的螃蟹迅速投进盛着海水的桶里。我边把玩边欣赏,熟络得像摆弄自家刚刨出的土豆地瓜,脸上笑开了花,仿佛自家农作物大丰收。这般与老大爷反客为主的对话,反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串门的邻居。
逛到集市中段,总能看到一个卖手工渔民画的大爷,摊位不大,却摆满用贝壳镶嵌的小画,画的都是渔港日出、渔民出海的场景。大爷说自己画了三十年,每幅画都藏着涛雒的故事:“以前年轻跟着渔船出海,现在老了,就把看到的都画下来,让来赶集的人都知道咱涛雒的好。”我曾买过一幅,画面上斑驳棕褐色的渔船迎着金灿灿朝阳,扬帆在蓝色大海上。如今挂在家里,每次看到都能想起大集的烟火气和海上的美景。
走到集市最北边,一句清脆婉转的声音叫住了我:“阿姨,您买梨吧?长得虽然丑,但是很甜。”扭头一看,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蹲在脚边,约莫十四五岁,上身穿白色校服,外面披件黄毛衣,下身穿运动裤。秋日暖阳洒在她圆圆的脸庞上,像一颗饱满的向日葵。
“小姑娘,你的梨怎么卖?”我蹲下身子,摸着她面前满满一堆棕红色的秋梨,果皮带着自然的粗糙感,却透着新鲜气息。
“刚才卖两块一斤,可是卖不动,要不、要不我卖一块八吧?”小姑娘捧起一个梨,眼神里透着一丝恳求。“好嘞,给我称上五斤。”我一边把玩着带绿叶的梨,一边跟她闲聊。
“你哪个村的?还在上学吧?成绩怎么样?可不能因为卖梨耽误做作业呀。”我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河套村的,这梨是姥姥家院子里结的,姥爷年龄大了卖不动,我来帮他们卖,也算是体验生活。今天星期六不上学,谢谢阿姨。”小姑娘边挑梨边笑盈盈地回答。
“丫头,梨多少钱一斤?给我挑两个好的,给俺娘吃。”一个男中音打断了我们的聊天。循声抬头,一个拄着双拐的男人站在面前,饶有兴趣地盯着梨筐。
“奶奶有没有糖尿病?有的话估计不能吃哦。”小姑娘眉头攒了一下,严肃地说,没有要卖的意思。
“哈哈,难得你想这么周到,小姑娘还懂这些呀?”我心弦一颤,心头热乎乎的,凭着营养方面的专业知识轻声解答:“问题不大,只要老人不是很严重的糖尿病,偶尔吃点没事,梨的含糖量并不算高。”
“小姑娘,再给我称上五斤。”看着剩下大半筐梨,我想再多帮她分担一点。“好嘞姨,您买这么多,能吃得了吗?我给您挑点无疤没麻、没有硬伤的,不然您搁不住。”小姑娘的笑容里藏着温情。提着沉甸甸的两袋梨,我边走边想:不知道这孩子学业怎么样?下次赶涛雒集,我尽量选在周末,希望能再碰上她,再跟她聊聊天。
传统手艺与现代潮流在大集上奇妙共存,既不违和,又透着生生不息的活力。快过年时,大集上还会多了春联摊和花灯摊,红通通的春联铺了一地,墨香混着年味,孩子们围着花灯摊叽叽喳喳,手里攥着父母给的零花钱,盼着选到最亮的那一盏。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赶集的趣事。七十年代的大集也是花花绿绿,卖什么的都有。看中了小人书,不给买我就拽着妈妈的胳膊赖着不走,拗不过我,妈妈只得站住让我翻几下,我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六七岁时我梳着一对长辫子,赶集总想买两个红绸巾系在发梢;要是嫌贵不给买,妈妈就给我买个黑色小发卡别在刘海儿上,一路上我摸了又摸、按了又按,生怕掉了都不知道。
儿时痴迷赶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买好吃的——糖葫芦、香油果子、江米条子之类。记得每次刚到大集入口,就被那股混杂着食物香气与市井喧闹的气息裹住,妈妈总攥着我的手怕我跑丢,却会在副食摊前停下,给我买点刚加工出来的香喷喷江米棒。她会对着摊主讨价还价:“再便宜二毛呗,孩子爱吃,下回还来你家买!”摊主笑着应下,妈妈便露出满足的笑容,我则摇头晃脑地边走边吃。
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太多好吃的,如今有钱买了,却没了当初的兴趣和冲动。粘着妈妈赶大集,也不是每次都能如愿。每年秋冬季节河水干涸,能捡到大量泥螺,卖家的三轮车豪横地摆在集市道路中间,车上大铁锅里翻煮着泥螺,下面煤球炉子持续加热。热气腾腾的五香粉、胡椒粉、酱油味混杂在一起,香气扑鼻,泥螺里翘起的几枚红辣椒更撩人食欲。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代,对于又冷又饿的小女孩来说,这味道充满了诱惑力。但每次哭闹要求都无济于事——妈妈年轻时在南方的幼儿园工作过,总会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这里面有寄生虫卵,用多大的火也难完全杀灭。”
人对美食的贪念,有很大一部分来源于童年的好感。这么多年,我一直对这一口美味心心念念。前几天在银座商城里,我还发现了一大盆红烧泥螺,做法和那时集市上的一模一样,都是用酱油、红辣椒加调料熬成的。我站在那里犹豫片刻,想斗胆买点尝尝,脑中却浮现出儿时妈妈描述的场景:里面有很多寄生虫在不停蠕动。于是我拍了张照片,咽了口唾沫,转身离开。很遗憾,人终究无法同时拥有童年和童年的乐趣。
从十一点开始,人群慢慢向四处分散,快散集了,耳边还能听到渔民爽朗的吆喝声、菜农的叫卖声。忽然觉得,大集的烟火气从未变过——变的是长大的我们,不变的是藏在这里的温暖与热闹。
大集,本就是充满烟火气息的天地,男女老少齐聚,呼朋唤友同行,特产琳琅满目,叫卖声、招呼声络绎不绝。这里藏着渔民们起早贪黑的勤劳,映着邻里互助的温暖,更装着寻常日子里岁月静好的国泰民安。
提着满满一袋战利品往回走,海腥气、食物香、草木味还萦绕在鼻尖,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些熟悉的声响。这大概就是大集的魅力——它不仅是买卖的场地,更是承载着地域文化、人情冷暖与岁月变迁的“鲜活活化石”,无论走多远,这份藏着盐味、鲜味与人情味的烟火,永远是心底最踏实的牵挂和最美的风景。
作者:申玉琴|日照市东港区作家协会会员
部分图片:宋年升
编辑:杨晔霏
审核:费洪涛
值班主任:王西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