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岛的阳光,是滚烫的金沙,能将人皮肤下的每一丝疲惫与愧疚都蒸发殆尽。
沈浩川在那样的阳光里浸泡了十天,搂着年轻鲜活的柳菲菲,感觉自己像个重新上满发条的帝王。
他刻意将手机调成深度免打扰模式,屏蔽了那个属于妻子苏晚的世界里的一切琐碎与杂音。
他以为自己只是按下了暂停键,回家后,一切都会无缝衔接。
直到他推开家门,看见那张薄薄的、却足以压垮他人生的医院催缴单。
空气里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只有死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也未能完全掩盖的医院气味。
01
推开家门的瞬间,沈浩川的鼻腔里灌入一股混合着灰尘与外卖餐盒酸腐味的沉闷空气。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疙瘩。
巴厘岛的海洋咸风仿佛还缠绕在发梢,那里的空气是甜的,带着鸡蛋花的芬芳和柳菲菲身上昂贵的香水味。
而这里,这个他称之为“家”的地方,却像一潭沉滞了数个世纪的死水。
玄关处的拖鞋摆放得乱七八糟,其中还夹杂着一双他不认识的、磨损严重的旧款男士布鞋。
客厅的沙发上,几件苏晚的衣服和一件陌生的外套胡乱堆着,茶几上散落着几个吃空了的一次性饭盒和皱巴巴的纸巾。
一种被侵犯领地般的烦躁感,从沈浩川的心底油然而生。
他花了十年时间,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爬到金融公司风险策略部的副总监,为的就是构筑一个绝对由他掌控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这个家,就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一块版图。
而现在,这块版图显然在他“短暂离开”的十天里,失控了。
他将价值不菲的行李箱重重地立在门口,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宣示主权。
没人回应。
他换上拖鞋,径直走向紧闭的主卧房门。
“苏晚?”他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的质问。
他想象着苏晚会像往常一样,从房间里小跑出来,脸上带着一丝歉意,一边接过他的外套,一边柔声解释家里的乱象。
她总是这样,温顺,体贴,像一件称手的家具,永远被摆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然而,门内依旧悄无声息。
沈浩川心头的火气更盛。
他加重力道,又喊了一声:“苏晚!我回来了!”
这次,门把手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门开了,苏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几缕干枯的发丝。
她的脸颊凹陷,眼眶下是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
整个人像一株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植物,只剩下枯槁的轮廓。
看到她这副样子,沈浩川准备好的满腔责备,忽然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堵在了喉咙口。
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混杂着嫌恶与失望的恼怒。
他送给她的那些昂贵护肤品都用到哪里去了?
他每个月给她足够多的家用,就是为了让她把自己维持在一个光鲜体面的状态,而不是现在这副让他倒胃口的黄脸婆模样。
“家里怎么搞成这样?”他压抑着怒火,用审视的目光扫过她的脸,“还有,我不是让你别把乱七八糟的人带回家吗?门口那双鞋是谁的?”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的眼神空洞,像蒙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清任何情绪。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侧过身,让他进屋。
沈浩川走进卧室,一股更浓重的、封闭空间里特有的混浊气味扑面而来。
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药瓶,还有半杯冷掉的水。
他的火气再次“噌”地冒了上来。
“你生病了?生病了就不知道去医院?不知道打扫一下?你看看这家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那张被药瓶压住一角的纸上。
那是一张打印纸,抬头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住院费用催缴通知单”。
他下意识地伸手拿了起来。
纸张有些褶皱,似乎被人反复攥紧又抚平。
上面的一个个数字,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眼球。
“……紧急抢救费、ECMO支持费用、多器官功能维护……”他喃喃地念着那些陌生的医学术语,目光最终定格在最下方那个触目惊心的总额上。
一个足以让他这样收入的人也感到心脏猛然收缩的数字。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暴怒。
一股被背叛、被愚弄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转身,将那张纸几乎要戳到苏晚的脸上。
“苏晚!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你或者你家里人,谁生了这么大的病?要花这么多钱,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你把我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他以为会看到苏晚的惊慌、愧疚或者辩解。
但她没有。
苏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然后又在废墟之上,重新凝聚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硬如铁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朽木。
“沈浩川,”她说,“这不是我的催缴单。”
02
沈浩川愣住了,捏着催缴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不是苏晚,那就是她的父母?
那个住在乡下、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的岳父岳母?
他们能生什么需要用到ECMO的病?
他心里的怒火没有丝毫消减,反而因为这“意料之外”的麻烦而更加烦躁。
“那是谁?你爸还是你妈?”他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我早就跟你说过,让他们也买份商业重疾险,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出了事,还不是要我来……”
“你妈。”
苏晚轻轻吐出两个字,像两颗冰冷坚硬的石子,不偏不倚地砸在沈浩川的脸上。
“什么?”沈浩川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大脑似乎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住,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苏晚抬起眼,第一次正视他。
那双曾经总是盛满温顺和依赖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幽幽地反射着窗外投进来的、毫无温度的城市光线。
“我说,是你妈。”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脑干大面积出血,送来医院就直接进了ICU。这是前天的催缴单。”
“我妈?”沈浩川感觉自己的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不可能!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她……她身体一直很硬朗!”
“再硬朗的人,也经不住独生子十天半个月都联系不上。”苏晚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你妈是上周三晚上摔的,邻居发现后打的120。送到医院,医生说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手术,要家属签字。我联系不上你。”
“联系不上我?”沈浩川下意识地反驳,“我手机开着机!怎么会联系不上!”
“是吗?”苏晚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近似于“表情”的神态,那是一种极淡的、混合着讥诮与悲哀的弧度,“我给你打了二十个电话。从周三晚上十点,到周四凌晨三点。每一个,都直接转入了语音信箱。”
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调出通话记录,举到他面前。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她毫无血色的脸。
那一排排鲜红的“未接通”标记,像一行行泣血的文字,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沈浩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屏幕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被扔进了滚油里。
他想起来了。
为了在巴厘岛享受一个“完美”的假期,不被任何工作和“家事”打扰,他出发前特意设置了深度免打扰模式,白名单里,只留了公司几个核心领导和……柳菲菲。
苏晚,以及他那个被备注为“老家”的母亲的号码,都在被屏蔽的名单之外。
一股夹杂着恐慌和心虚的冷汗,瞬间从他的背脊窜了上来。
但他男人的自尊和长久以来的傲慢,让他无法在此刻承认自己的过错。
他猛地挥开苏晚的手机,像是要挥掉那些灼人的证据。
“那你不会想别的办法吗?发信息!用别的号码打!你不知道公司前台的电话吗?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应变能力都没有!”他色厉内荏地咆哮着,试图将责任推到苏晚身上。
“我发了。一百二十七条信息。”苏晚收回手机,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我还给你公司前台打了电话,她说这是你的私人行程,公司无权干涉。我还联系了你最好的朋友周铭,他说你出国了,具体在哪他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他,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的伪装。
“沈浩川,我用尽了所有我能想到的办法。在你陪着别的女人在海滩上看日出的时候,我一个人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等着医生出来,告诉我手术同意书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人就没了。”
“最后,是我签的字。用的是我们婚后共同财产做的抵押。”
沈浩川感觉自己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引以为傲的逻辑分析能力,在这一刻全部崩溃。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衣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想说点什么,想辩解,想道歉,想掩饰。
但看着苏晚那张死寂的脸,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晚没有再看他,她缓缓转过身,走向客厅,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清晰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
“催缴单你看到了。不过,那已经没用了。”
“你妈前天走的。”
“遗体还在医院的太平间。因为直系亲属一直没到场,火化手续,我也办不了。”
03

太平间的空气,是另一种冷。
不同于巴厘岛空调房里那种令人舒爽的凉意,这里的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浸入骨髓的阴寒。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惨白,将每一张面孔都照得如同蜡像。
沈浩川站在那里,穿着从行李箱里匆匆扒出来的黑色衬衫,上面还带着海岛阳光的余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M。
他看着面前那个盖着白布的推车,双腿像是灌了铅。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一个用最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你妈走了”,另一个,则无声无息地躺在这块白布之下。
整个世界,仿佛在一夜之间,被颠覆成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荒诞而恐怖的剧场。
一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沉默的苏晚。
“你是逝者的儿子,沈浩川?”工作人员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沈浩川喉咙发干,点了点头。
“我们接到通知,说直系亲属到了。按照规定,火化前需要家属做最后的遗体确认。这位女士,”他指了指苏晚,“她不是直系,我们不能让她确认。”
这话像一根针,刺在沈浩川的神经上。
他这才意识到,从进门到现在,苏晚一直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像一个局外人。
那个操持了母亲所有身后事的人,在最后这一刻,却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这个十天来音讯全无的“孝子”,却手握最终的决定权。
巨大的荒谬感和迟来的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工作人员见他不动,不耐烦地催促道:“确认就快点,后面还有人排队。”
沈浩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颤抖着手,伸向那块白布。
他的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一种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迅速蔓延到心脏。
他猛地将白布掀开。
母亲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那张曾经总是带着三分讨好、七分期盼的脸,此刻一片灰败,双眼紧闭,嘴角因为病痛的折磨而微微下撇。
她的头发花白,被护工简单地梳理过,但仍有几缕凌乱地贴在额角。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是在厨房里忙碌、会大着嗓门喊他吃饭的母亲。
这是一具冰冷的、陌生的躯体。
他盯着那张脸,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预想中的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悲痛。
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他甚至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与他无关的电影。
“是她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手里的表格上打了个勾。
“那就准备办手续吧。身份证、死亡证明都在这位女士那儿。你们去缴一下费用,然后就可以安排火化时间了。”
他机械地转过身,看到苏晚正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工作人员。
她的动作熟练而平静,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沈浩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从苏晚手里抢过那个文件袋,动作粗暴。
“我来!”他低吼道,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要去缴费,要去签字,要去做所有一个“儿子”该做的事情。
他要用行动,用金钱,来夺回自己在这个悲剧里本该占据的中心位置,来掩盖那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如同蛆虫般啃噬着他内心的罪恶感。
他冲到缴费窗口,掏出那张额度最高的信用卡,几乎是摔在柜台上。
“结账!所有费用,全部结清!”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被他吓了一跳,接过单据,在机器上操作了几下,报出一个数字。
沈浩川看也没看,直接输入密码。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声,交易成功。
他拿着那张长长的缴费单,像是拿着一张赎罪券,转身走到苏晚面前。
“现在,我可以去安排火化了吧?”他几乎是挑衅地看着她,仿佛在说:你看,我回来了,一切就都能解决了。
苏晚没有看他手里的缴费单,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他身后不远处。
沈浩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
是他在玄关处看到的那双旧布鞋的主人。
男人走到苏晚面前,把保温桶递给她,声音沙哑地问:“小晚,吃点东西吧。你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这个男人沈浩川认得,是住在他家楼下的邻居,姓王。
也是母亲的老乡。
苏晚摇了摇头,轻声说:“王叔,谢谢您。这边事情快办完了。”
王叔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沈浩川,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毫不掩饰的失望和鄙夷。
“浩川,你可算是回来了。”王叔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你妈……走的前一天晚上,还跟我说,你工作忙,压力大,等你不忙了,就带她去北京看看天安门。她念叨这事念叨了小半年了。”
“她摔倒那天,手里还攥着手机。医生说,屏幕上是你大学毕业时你们的合影。她可能……是想给你打电话。”
王叔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沈浩川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手里的那张缴费单,瞬间变得无比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用钱买来的心安理得,在王叔这几句平淡的叙述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这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弥补。
不是用钱,不是用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力”,就能填补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晚接过王叔递来的保温桶,低声说着谢谢。
看着王叔像一个真正的亲人一样,拍了拍苏晚的肩膀以示安慰。
而他,这个血缘上最亲近的儿子,却像一个格格不M的闯入者,一个罪无可赦的陌生人。
04
沈浩川最终还是没能“掌控”母亲的葬礼。
没有哀乐,没有冗长的告别仪式。
在殡仪馆那个小小的告别厅里,只站着寥寥几个人。
他和苏晚,邻居王叔,还有两个从老家匆匆赶来的、面容悲戚的远房亲戚。
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却感觉自己离母亲的遗体最远。
那两个远房亲戚在低声啜泣,王叔红着眼眶,一遍遍地叹着气。
苏晚站在他的斜后方,面无表情,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只有他,哭不出来。
一股巨大的荒诞感和被排挤感笼罩着他。
他想表现出悲痛,想跪倒在地,想捶胸顿足,想扮演一个悲痛欲绝的孝子。
可是他做不到。
他的身体里,仿佛被灌满了巴厘岛的阳光和海水,那些属于人间的、真实的悲伤,根本无法渗透进来。
火化手续办得很快。
他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那具承载着他血脉来源的身体,被传送带缓缓送入烈焰之中。
那一刻,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解脱。
仿佛这场让他颜面尽失、狼狈不堪的闹剧,终于要落下帷幕了。
骨灰被装在一个素净的盒子里,由工作人员递到他手上。
盒子很轻,轻得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抱着这个盒子,走出殡仪馆,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骨灰……先放哪?”他茫然地问苏晚。
老家的规矩是入土为安,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安排。
苏晚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先带回家吧。明天我联系一下墓地。”
“你联系?”沈浩D本能地反驳,“这种事我来就行了。”
苏晚没有跟他争辩,只是沉默地上了王叔的车。
沈浩川抱着骨灰盒,坐进了副驾驶。
一路无言。
回到那个充满外卖味道的家,沈浩川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
他抱着骨灰盒,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客厅的茶几太乱,餐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
最后,他把它放在了主卧的床头柜上,那个曾经放着催缴单的位置。
他觉得,这里大概是这个家里最干净的地方了。
苏晚默默地走进次卧,关上了门。
那个房间,曾经是他们的书房,现在似乎成了她的避难所。
沈浩川在空旷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烦躁席卷了他。
他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对抗这种感觉。
他掏出手机,解除了免打扰模式。
瞬间,无数的短信、未接来电提醒、微信消息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手机嗡嗡地震动个不停,像是在控诉他这十天的失联。
他烦躁地划掉那些未接来电,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是柳菲菲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亲爱的,到家了吗?想你了。”
“怎么不回我信息呀?是不是那个黄脸婆又给你脸色看了?”
“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那款袖扣,下次见面给你个惊喜哦!”
“川,我看到一个新闻,说巴厘岛回来的航班有人查出感染了什么病毒,你没事吧?好担心你!”
看着这些娇嗲的、充满了“爱意”的文字,沈浩川非但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反而觉得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这些文字背后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了阳光、沙滩和放纵的世界,与眼前这个摆放着骨灰盒、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房间,形成了无比尖锐的、残酷的对比。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开了。
苏晚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她径直走到茶几前,将那些吃剩的外卖盒子和垃圾全部扫到一边,然后把文件夹放在了茶几中央,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浩川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她。
“这是什么?”
“你母亲从发病到去世,所有的费用清单、票据、以及相关的资产证明。”苏晚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姿态像一个即将进行商业谈判的律师,“既然你回来了,有些账,我们该算一算了。”
沈浩川愣住了。
他以为苏晚会跟他谈离婚,谈财产分割。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准备用钱来打发她,来弥补自己的亏欠。
但他没想到,她要跟他算的,是这样一笔账。
他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打开了那个文件夹。
第一页,是费用总览。
从120急救车的出车费,到ICU每日近两万的开销,再到各种进口药物、专家会诊、护工费用,最后是殡葬服务费。
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后面附着相应的发票复印件。
总金额,比他之前在催缴单上看到的还要庞大。
他皱了皱眉,“这些我都付过了。”
“你付的是医院催缴的那部分。”苏晚的语气毫无波澜,“但垫付这些钱的,是我。动用的是我们婚后的共同存款,以及我个人名下的一笔理财。”
她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他们夫妻共同账户的流水明细。
上面清晰地显示,在沈浩川去巴厘岛的第二天,一笔巨额资金被转出,用于支付医院的押金。
“另外,”苏晚的声音像冰冷的机器,“在你失联期间,为了凑齐后续的治疗费用,我卖掉了我母亲留给我的一件首饰,以及我婚前购买的一支基金。这里是交易记录。”
文件夹的最后,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资产负E表。
左边是资产,包括他们的房产、车辆、存款、理财产品。
右边是负债,那一栏里,赫然写着“沈浩川个人情感及责任负债”,后面的金额,是空的。
“苏晚,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浩川合上文件夹,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你要跟我算这个?我们是夫妻!我妈不就是你妈吗?她的医药费,用我们的共同存款支付,不是天经地义吗?”
“以前我以为是。”苏晚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在我签下手术同意书,却只能在联系人那一栏里填上自己名字的时候;在我拿着缴费单,看着存款一笔笔划走,却不知道你正搂着谁在海里嬉水的时候;在我为你母亲擦洗身体,处理大小便,而你却在享受阳光和美酒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我们是夫妻,但责任和痛苦,并不是共担的。”
“所以,”她轻轻敲了敲那份资产负E表,“沈浩川,作为一名专业的风险策略师,我想请你,为你的行为,做一次精准的成本核算。”
05

沈浩川感觉自己像是被当众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苏晚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却刀刀都切在他的要害上。
他引以为傲的职业,他赖以生存的逻辑和算计,此刻,被她拿来当成了审判他的工具。
“成本核算?”他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干笑两声,声音里却充满了虚弱和狼狈,“苏晚,你疯了吗?亲情是能用钱来核算的吗?我是犯了错,我承认!我愿意补偿!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我们离婚,房子、车子,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别用这种方式来侮辱我,侮辱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他试图用“钱”和“离婚”这两个最直接的武器来结束这场酷刑,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动权。
这是他最擅长的解决问题的方式——将一切复杂的情感问题,都简化成一个可以量化的交易。
“侮辱?”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沈浩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付出足够的钱,就可以抹平一切过错?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过你的新生活?”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我不要你的钱,暂时也……不谈离婚。”
沈浩川愣住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判。
不要钱?
不离婚?
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在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是一个风险厌恶者。你选择我,是因为我是一个‘低风险、收益稳定’的优质资产。”
苏晚缓缓地说着,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而柳菲菲那样的,在你看来,属于‘高风险、高回报’的投机品。
你把人生当成一场投资,把婚姻当成你的资产配置。
你以为你可以一边享受着我的稳定和安全,一边去追逐外面的刺激和回报。”
沈浩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些话,是他当初在追求苏晚时,自鸣得意说出的“真情告白”。
他以为这番理智到冷酷的剖析,会让她看到自己的“成熟”和“远见”。
而苏晚当时也确实接受了。
他没想到,她记得这么清楚,并且在今天,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你最大的失误,沈浩川,”苏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是在于你做了错误的投资,而是在于你完全算错了风险。你以为你的‘安全资产’永远不会出问题,你以为你可以无限透支它的信用,而不需要付出任何维护成本。”
她伸出手指,点在桌上那份资产负债表的“负债”一栏。
“现在,风险爆发了。你母亲的去世,是一个不可逆的、永久性的资产损失。而这个损失,是因为你的‘风险隔离’措施和你的‘高风险投机行为’直接导致的。”
“所以,我不是在跟你谈感情,我是在跟你谈‘风险处置’。”
苏晚站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扔在沈浩川面前。
“这是我拟定的‘个人资产及责任重组协议’。”
沈浩川颤抖着手打开。
里面的条款,让他浑身发冷。
协议要求,沈浩川必须将他个人名下50%的股权、基金以及其他理财产品,转入一个由苏晚管理的专项信托基金。
该基金的唯一受益人,是苏晚的父母。
这是对他“挪用”苏晚个人资产的“等价补偿”。
协议还要求,他们目前居住的这套房产,产权维持不变,但沈浩川将失去居住权,直到他能证明自己已经“完全清偿”了他的“责任负债”。
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协议的第三条。
“乙方需以其专业能力,为甲方指定的三个公益项目,提供为期一年的无偿风险评估与财务规划服务。服务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财务模型搭建、风险压力测试、以及投融资策略建议。服务质量需达到其在职公司的同等专业标准。”
“这……这太荒唐了!”沈浩川猛地站起来,将协议狠狠地摔在桌上,“你这是敲诈!你这是在奴役我!”
“这不是敲诈,这是‘债务重组’。”
苏晚 calmly said, “你擅自挪用了我的情感和时间去填补你母亲最后的生命空缺,现在,你需要用你的专业能力来偿还。至于那三个公益项目,”她顿了顿,“一个,是临终关怀机构;一个,是阿尔兹海默症老人看护中心;还有一个,是为贫困家庭提供丧葬援助的基金会。”
沈浩川的呼吸一滞。
每一个项目,都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在他最痛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欢快的手机铃声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客厅。
是沈浩川的手机。
屏幕上,“菲菲宝贝”四个字伴随着一颗跳动的爱心,显得无比刺眼。
他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要去按掉。
但苏晚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越过桌子,一把抓过他的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柳菲菲那娇媚入骨的声音,清晰地在房间里回荡开来。
“亲爱的,你总算肯接电话啦!你到家怎么跟消失了一样,人家好担心!是不是那个老女人又跟你闹了?你别理她,你快出来,我定了餐厅,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庆祝我们的‘完美假期’……”
沈浩川的血瞬间凉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晚,看着她脸上那抹讥诮的笑意越来越深。
电话那头,柳菲菲还在喋喋不休。
“对了亲爱的,我妈说想让我们早点定下来,你看我们什么时候也去你家拜访一下叔叔阿姨呀?让他们也看看他们未来的儿媳妇……”
沈浩川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想去抢手机,想去堵住柳菲菲的嘴,想让这一切都停下来。
苏晚只是静静地举着手机,等柳菲菲说完。
然后,她对着话筒,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清晰地说:
“你好,柳小姐。沈浩川现在正在忙着给他母亲‘算账’,暂时没空见你。
另外,关于拜访他母亲这件事,可能需要你亲自去一趟墓地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回到沈浩川面前。
她看着他煞白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浩川,我们来算一笔账。不是离婚的账,是你人生的资产负债表。”
06
柳菲菲的电话像一颗引爆的炸弹,将沈浩川最后的体面和伪装炸得粉碎。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血液在耳道里疯狂奔涌的轰鸣声。
而苏晚,这个曾经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冷酷的执刑官,平静地欣赏着他的崩溃。
“你……”沈浩川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苏晚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不带一丝温度,“我只是在用你教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你不是最喜欢谈‘投入产出比’吗?
你不是最擅长做‘压力测试’吗?
现在,我们就来测试一下,当你的‘核心资产’和‘高风险投资’发生正面冲突时,你的整个系统,会不会崩溃。”
她拿起那份“债务重组协议”,放在他面前。
“签了它。”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这是你避免‘系统性崩溃’的唯一方案。”
沈浩川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嘲笑他的愚蠢和失败。
将一半的流动资产交由她掌控?
这比直接拿刀在他身上割肉还要让他痛苦。
这不仅是金钱的损失,更是对他专业能力和男人尊严的极致羞辱。
“如果我不签呢?”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试图从苏晚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一丝哪怕是伪装出来的犹豫。
但是没有。
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不签?”苏晚的目光转向窗外,声音飘忽而危险,“那我就只能选择‘清盘’了。
沈浩川,你是一家上市金融公司的风险策略部副总监,你的职业声誉,是你最重要的‘无形资产’,对吗?”
沈浩川的心猛地一沉。
“我手上,有你这十天在巴厘岛的所有消费记录,是通过我们的家庭共享信用卡账户获取的。我还‘不小心’在你电脑的云盘里,找到了一些你和柳小姐的‘旅行照片’。
哦,对了,还有你为了这次旅行,向上级谎报‘家中有急事’的请假邮件。”
她顿了顿,转回头,目光如刀锋般落在他脸上。
“你说,如果我把这些东西,附上一封声情并茂的控诉信,匿名发送给你公司的纪检部门、你部门的直属上司、以及几家主流的财经媒体……你觉得,你的‘无形资产’,还剩下多少价值?”
“你敢!”沈浩川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这已经不是威胁,这是赤裸裸的核威慑!
他的职位,他的前途,他十年来的所有心血,都建立在那副“专业、稳重、值得信赖”的精英人设上。
如果这些事情被捅出去,他不仅会丢掉工作,更会在整个行业内社会性死亡!
“你看我敢不敢。”苏晚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沈浩川,在我母亲去世,而我却联系不上你的那一刻,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是没什么不敢做的。”
沈浩川彻底崩溃了。
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颓然坐倒在沙发上。
他看着眼前的苏晚,感觉自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那个温顺、隐忍、以他为天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复仇者?
是他,是他亲手把她逼成这样的。
他想起了她曾经也是名牌大学会计系的高材生,毕业后进了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前途一片光明。
是他说,他的收入足够养家,女孩子在那种地方太辛苦,不如回归家庭,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为了他,放弃了她的职业。
这些年,她就像他豢养在笼中的金丝雀,逐渐忘记了如何飞翔。
而现在,笼子破了,金丝雀没有死,却变成了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而点燃那把火的人,正是他自己。
“好……我签。”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说。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
他拿起笔,在那份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感觉自己生命中某种重要的东西,也随之被永远地划掉了。
苏晚拿起协议,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将其收好。
“很好。这是‘止损’的第一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上午九点,去律师楼办理资产委托手续。另外,从今天起,你搬去次卧。这个家暂时由我支配,直到我认为你的‘债务’已经清偿完毕。”
说完,她转身走向主卧,关门的声音清脆而决绝。
空旷的客厅里,只剩下沈浩川一个人。
他看着茶几上那个小小的骨灰盒,又看了看自己签下的那份“卖身契”,一股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悔恨和恐惧,终于如山崩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他的好友兼同事,周铭。
他有气无力地接起电话。
“喂,浩川!你总算开机了!你赶紧看看公司内网!出大事了!”周铭的声音焦急万分。
沈浩"I can't believe it." 川心头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出什么事了?”
“公司收到匿名举报,说我们部门有人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内幕交易!现在集团的审计和合规部已经连夜进驻我们部门了!头儿的脸都绿了,正在一个个叫人去问话!你赶紧想想到底怎么回事!这要是查出来,我们都得完蛋!”
07

周铭电话里传来的消息,如同第二颗重磅炸弹,在沈浩川已经一片废墟的脑海中再次引爆。
内幕交易?
审计和合规部连夜进驻?
他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风险策略部是公司的核心防火墙,他们制定规则,评估风险,是离内幕交易最远的一群人。
但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了苏晚刚刚那番话——“如果我把这些东西……匿名发送给你公司的纪检部门……”
是她?
她真的这么做了?
不,不对。
沈浩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他那濒临崩溃的专业思维分析着。
苏晚的威胁,针对的是他的私德问题,是利用虚假理由请假、与女伴出游,这些顶多让他身败名裂,丢掉工作,但绝不涉及“内幕交易”这种刑事犯罪。
而且,她刚刚才逼自己签下那份协议,她的目的是“债务重组”,是折磨他,而不是直接把他送进监狱。
把他送进去,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那么,是谁?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深处跳了出来——柳菲菲。
他心脏猛地一缩。
去巴厘岛之前,他经手过一个非常重要的并购项目。
作为风控负责人,他接触到了大量未公开的核心数据。
有一次,柳菲菲在他身边,看到他电脑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数据,随口问了一句:“亲爱的,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要收购‘蓝海科技’呀?
我一个闺蜜就在那家公司上班,听说最近他们高层变动很频繁呢。”
当时,他正沉浸在柳菲菲的温柔乡里,被她崇拜的眼神看得飘飘然,不经意间炫耀了一句:“何止是高层变动,他们的股价,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
他只当这是一句情侣间的吹嘘,一句无伤大雅的炫耀。
他从未想过,柳菲菲会把这句话当真,更没想过她会利用这个信息去做什么。
现在想来,柳菲菲的那个“闺蜜”,她的那些看似不经意的打探……一切都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他疯狂地翻找着手机,想要给柳菲菲打电话求证,却发现她的号码已经被苏晚拉黑了。
他只能通过微信,发疯似的给她发消息。
“你是不是用我告诉你的信息去买‘蓝海科技’的股票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快告诉我!”
“接电话!柳菲菲!你这个蠢女人!”
消息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如果柳菲菲真的利用他的信息进行了内幕交易,那么作为信息泄露的源头,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轻则行业终身禁入,重则……牢狱之灾。
他瘫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苏晚所说的“系统性风险”是什么意思了。
他以为柳菲菲只是一个“高风险”的投资品,却没想到,这个投资品的风险敞口,大到足以让他瞬间爆仓,血本无归。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输掉了家庭、亲情和尊严,现在,连他赖以安身立命的事业和前途,也岌岌可危。
主卧的门开了。
苏晚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裙,化了淡妆。
曾经那张黯淡无光的脸,此刻像是被注入了新的灵魂,线条冷硬,眼神锐利。
她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包,看样子准备出门。
她瞥了一眼沙发上失魂落魄的沈浩川,淡淡地开口:“律师楼的地址和联系方式我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九点,别迟到。”
沈浩川猛地抬起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声音沙哑地哀求道:“苏晚,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卑微的语气对她说话。
苏晚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
“帮你?帮你什么?”
“公司……公司出事了。”沈浩川语无伦次地将周铭告诉他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猜测也抖了出来,“肯定是柳菲菲干的!那个女人……她害了我!苏晚,我们是夫妻,我现在出事了,对你也没有好处!你……你人脉广,你以前在事务所的那些同事,现在肯定都在各大公司做高管,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情况?或者……或者你能不能想办法,证明我是清白的?”
在最绝望的时候,他本能地想起了苏晚的价值。
想起了她曾经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想起了她所拥有的人脉和资源。
苏晚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沈浩川,”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第一,根据我们刚签的协议,我们的夫妻关系,目前只存在于法律层面。你的个人风险,与我无关。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处理你的‘不良资产’。”
“第二,”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嘲讽,“你现在知道想起我的‘价值’了?
在你享受着柳菲菲带给你的青春和激情时,你怎么没想起我的价值?”
“你不是最会做‘风险隔离’吗?
现在,我也跟你做一次隔离。
你的事,是你自己的事。
与我,苏晚,无关。”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苏晚!”沈浩川从沙发上扑了过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却被她灵巧地躲开。
“别碰我。”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在你学会如何做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精算师’之前,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沈浩川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耳边回荡着苏晚最后那句话。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在键盘上敲出无数份价值千万的分析报告、签下无数份合同的手,此刻,却被他最亲近的人,斥之为“脏手”。
巨大的羞辱和绝望,让他再也无法抑制,他低下头,发出了第一声压抑了整整两天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08
沈浩川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光由亮转暗,又由暗转亮。
他的世界,已经失去了时间和颜色的概念,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准时出现在律师楼。
苏晚已经到了,正和一位看起来非常精干的中年女律师交谈着什么。
看到他,苏晚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整个资产委托和公证的过程,快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沈浩川机械地在各种文件上签字、按手印。
他看着自己账户里的数字,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视若生命的数字,被一笔笔地划拨、冻结、转入一个他无法掌控的信托基金。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凌迟,一刀一刀,割去血肉,只剩下一副空洞的骨架。
女律师是苏晚以前的同事,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职业性的冷漠,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从律师楼出来,苏晚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你要去哪?”沈浩川下意识地问。
“去见我为你找的第一个‘客户’。”
苏晚拉开车门,“城南那家临终关怀医院的院长。我已经帮你约好了,十点半。你的‘债务偿还’,从今天开始。”
说完,她坐进车里,绝尘而去。
沈浩川一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的人生,在短短三天内,被彻底格式化了。
家不再是他的,钱不再是他的,连他自己的时间,都变成了需要偿还的债务。
他去了公司。
一进部门,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抑气氛。
每个人都埋着头,假装在忙碌,但空气中弥漫着恐慌和猜忌。
他的办公室已经被贴上了封条,上面写着“审计调查,禁止入内”。
他被直接带到了一个小会议室。
里面坐着集团审计部的负责人和两名合规专员。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屈辱的审问。
他被反复盘问关于“蓝海科技”并购案的所有细节,他与柳菲菲的关系,以及他去巴厘岛的每一笔开销。
他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秘密的犯人,在冰冷的探照灯下,无所遁形。
他拼命地解释,说自己只是无心之失,是被柳菲菲利用了。
但那些冷酷的审计员,只相信证据。
而所有的证据,都对他极为不利——泄露信息的源头是他,柳菲菲的交易账户里有几笔资金的来源,甚至能追溯到他曾经赠予她的消费卡。
他百口莫辩。
傍晚,他被告知,从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
他被要求交出工卡、电脑和所有与公司相关的文件。
当他抱着一个装满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那栋他奋斗了十年的写字楼时,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出家门的狗。
他无处可去。
那个曾经的“家”,他已经失去了居住权。
他只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找了一家廉价的快捷酒店住下。
在那个狭小、充满消毒水味道的房间里,他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苏晚的。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是不是心软了?
是不是来安慰他了?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期盼。
“沈浩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冰冷,“临终关怀医院的张院长刚刚联系我,说你今天没有出现。”
沈浩川的幻想瞬间破灭。
原来,她打电话来,只是为了“催债”。
“我……我公司有事。”他虚弱地辩解。
“那是你的事。”苏晚的语气不容置喙,“我提醒你,根据我们签订的协议,如果你无故不履行服务义务,我将有权采取进一步的法律措施。比如,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冻结你剩下的所有资产,直到你将服务时间折算成市价,全额赔偿为止。”
“你……”沈浩川气得浑身发抖,“你一定要把我逼死吗!”
“我不是在逼你,我是在教你。”苏晚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残忍的耐心,“教你什么叫‘契约精神’。
你欠下的债,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责任上的,都必须偿还。
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明天上午九点,张院长会在医院等你。如果你再失约,我的律师会准时联系你。”
电话挂断了。
沈浩川将手机狠狠地砸在墙上,手机四分五裂。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疯狂地踱步,嘶吼,最后无力地滑倒在地。
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失控。
他被苏晚牢牢地控制在手心,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个动作都被那份该死的协议所牵引。
他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早已被剥夺了所有反抗的资本。
就在他陷入彻底的绝望时,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苏晚毁了他的一切。
那么,他也要毁了她最在乎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份协议,想起了那个专项信托基金,想起了基金的唯一受益人——苏晚的父母。
一个疯狂而恶毒的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09
第二天,沈浩川没有去临终关怀医院。
他用仅剩的一点积蓄,买了一张去往邻省的高铁票。
那里,是苏晚的老家,一个偏远而贫瘠的小县城。
他的计划很简单,甚至有些粗暴。
既然苏晚用“规则”和“契约”将他逼入绝境,那他就要用最原始、最不讲规则的方式,去攻击她的软肋。
他要找到她的父母,把所有的事情都捅出去——他如何被苏晚逼迫,如何被净身出户,如何被设计陷害。
他要把苏晚塑造成一个不孝、刻薄、为了报复丈夫而不顾一切的毒妇。
他了解苏晚,她看似坚硬,但内心深处对父母有着极深的愧疚和责任感。
她所做的一切,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弥补对父母的亏欠。
如果他能让她父母对她产生误解和憎恨,那对苏晚来说,将是比任何金钱损失都更沉重的精神打击。
这是一种同归于尽式的报复。
他要让她也尝尝,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和抛弃的滋味。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他终于抵达了那个尘土飞扬的小县城。
按照记忆中的地址,他找到了一处破旧的居民楼。
苏晚的家,就在这栋楼的三层。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个斑驳的窗户,想象着接下来会上演的戏剧性一幕。
他甚至在心里排练好了说辞,如何声泪俱下,如何颠倒黑白。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跋涉而有些褶皱的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黑暗的楼道。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一步步地向上走,心跳因为紧张和一种病态的兴奋而加速。
然而,当他站在三楼那扇熟悉的门前时,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门框的缝隙里,塞着几张催缴水电费的单子,已经微微泛黄。
这里,根本没人住。
沈浩川愣住了。
他敲了敲邻居的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你找谁啊?”
“请问,这家的老苏夫妇去哪了?”沈浩川问。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哦,你说老苏家啊。他们早就搬走啦!都快一年了。”
“搬走了?”沈浩川大吃一惊,“搬到哪里去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他家女儿出息了,接到大城市去享福咯。”老太太一脸羡慕地说,“小晚那孩子,真是孝顺。去年她爸查出来得了肺病,要长期治疗,她二话不说,就在省城给二老租了最好的房子,请了专门的护工。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比我们这儿一大家子人挣得都多。”
老太太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沈浩川的胸口。
他一直以为,苏晚的父母还生活在这个贫困的小县城里,以为她只是偶尔寄点钱回来。
他从未关心过他们的生活,更不知道她的父亲生了重病。
他想起了苏晚卖掉的那件首饰和基金。
原来,那些钱,不是为了他母亲,而是早就用在了她自己的父亲身上。
她一个人,默默地扛起了两个家庭的重担。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心安理得地指责她,算计她。
“那……那你知道他们在新家的地址吗?”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声音干涩地问。
“这我哪知道。”老太太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上个月,我还看到小晚回来了。不是她一个人,还有一个男的,开着挺好的车。那男的对她爸妈客气得很,忙前忙后地搬东西,说是要接他们去更好的地方疗养。”
“一个男的?”沈浩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什么样的男人?”
“高高大大的,戴个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听口音,好像是……律师?”老太太努力回忆着,“我听他对小晚说,‘苏女士,您放心,叔叔阿姨的信托基金和疗养事宜,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哎,小晚真是找了个好帮手啊。”
信托基金……律师……
沈浩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苏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她逼他签下的那份协议,转入她父母名下的那个信托基金,并不是一个仓促的报复行为,而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周密的安排。
她早就预料到他可能会狗急跳墙,早就把他父母转移到了一个他找不到的安全地方。
她甚至为他们设立了法律和财务上的双重防火墙。
他自以为是的“致命一击”,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幼稚可笑的笑话。
他不仅没能伤到她分毫,反而像一个小丑,亲手揭开了自己最后的、也是最丑陋的一块遮羞布。
他狼狈地逃离了那栋居民楼,漫无目的地走在小县城的街头。
周围的喧嚣和人语,都离他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苏晚那张平静而冷酷的脸。
他输了。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输了。
他输给了自己的傲慢、自私,更输给了那个被他亲手磨砺出来的、可怕的对手。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是苏晚发来的。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是一个地址。
地址后面附着一句话:
“我爸说,想见你一面。”
10
沈浩川站在那家高级私立疗养院的门口,感觉自己的双腿有千斤重。
这里的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与他老家那个破败的小县城,简直是两个世界。
他知道,这是苏晚的最后一击。
不是用金钱,不是用法律,而是用他早已丢弃的、最基本的人伦道德,来对他进行最终的审判。
在一名护工的带领下,他穿过花园,来到一间朝南的阳光房。
苏晚的父亲,那个在他印象中一直沉默寡言、带着乡下人特有拘谨的老人,正坐在一张轮椅上,盖着薄薄的毯子,看着窗外。
他的身边,放着一个小型的制氧机。
他比沈浩川记忆中苍老了许多,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但眼神却很平静。
苏晚不在。
房间里只有他父亲一个人。
“来了?”苏父转过头,看到他,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者愤怒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一个许久未见的邻居。
“……爸。”沈浩川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个称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坐吧。”苏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沈浩川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风雨,一场来自岳父的、理所应当的责骂和羞辱。
但苏父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小晚……都跟我说了。”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母亲的事,还有你们之间的事。”
沈浩川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知道,你恨小晚。”苏父缓缓地说,“你觉得她心狠,不给你留余地。但是浩川,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这个女儿,从小就要强。她上学的时候,为了给我和你妈省钱,一个星期只花十块钱生活费。她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这辈子第一块手表,给你妈买了一件羊绒衫。她总说,她要努力挣钱,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她嫁给你之后,放弃了工作。她跟我说,浩川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她要在家里支持你,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这些年,她是怎么对你,怎么对你妈的,你心里……真的没数吗?”
苏父的每一句话,都像温水煮青蛙,看似平淡,却让沈浩川的内心备受煎熬。
“你妈住院那几天,她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医生、护工、费用……所有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扛。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她不是哭累,也不是哭没钱。她说,爸,我找不到浩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浩川,一个女人,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是不会把自己的心,变成一块石头的。”
沈浩川再也无法抑制,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屈辱,而是因为一种迟到太久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
苏父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小晚让我给你的。”
沈浩川颤抖着手打开信封。
里面不是冰冷的法律文件,而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是苏晚熟悉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卡里有二十万。不是给你的,是给柳菲菲的。你告诉她,如果她愿意主动向警方说明,当初是你酒后无意泄露信息,她只是出于侥幸心理进行了小额投资,并愿意承担相应的罚款,主动退还所有非法所得。那么这笔钱,可以作为她退赔的启动资金和后续的生活费。”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我不想让他将来知道,他的父亲,是个罪犯。”
沈浩川的大脑像被雷电劈中,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父。
苏父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既有心疼又有欣慰的神情。
他轻轻拍了拍沈浩川的肩膀。
“小晚怀孕了。刚查出来不到一个月。就在……你妈出事的前几天。”
沈浩川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怀孕了?
苏晚怀孕了?
他想起了回家时她那憔悴的面容,想起了她那死寂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照顾病人的疲惫和对他背叛的绝望。
他从未想过,在那副枯槁的身体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一个属于他们两个的生命。
她经历了母亲去世,丈夫失联,一个人在医院和殡仪馆之间连轴转,独自面对巨额的账单和冷酷的现实,而这一切,都是在她怀着身孕的情况下完成的。
而他,却还在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她,去报复她。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苏晚并没有把他逼上绝路。
她只是把他逼到了镜子面前,让他看清楚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剥夺了他的钱,他的工作,他的尊严,却唯独保留了他最后作为“人”的底线。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感觉它重逾千斤。
这不是一笔钱,这是苏晚给他的一次选择的机会——是继续在泥潭里沉沦,还是抓住这最后一点光,去赎回自己那早已负债累累的人生。
他走出疗养院,外面阳光正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一直不敢面对的电话——他的律师。
“喂,李律师吗?我是沈浩川。关于我的案子,我决定……全部承认。”
电话那头,是他自己平静而清晰的声音。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法律的制裁和漫长的刑期。
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他终于明白,有些账,躲是躲不掉的。
只有彻底清算,才有资格,谈未来。
他删掉了柳菲菲的联系方式,将那张卡揣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天很蓝,像巴厘岛的海。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脚下踩着的,是坚实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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