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麻城孝感乡文化园时,暮色正从大别山的褶皱里一缕缕地渗出来,由浅入深地悄然浸没着这座城市。行至孝善楼下的孝善广场,橘黄色的灯光下,只见广场东侧的舞台上,密匝匝的锣鼓点中,一叶小小的“船”,正被一位“艄公”牵引着,在并非水波的舞台上,轻轻悄悄地、颤颤悠悠地“荡”着,仿佛脚底下真有一汪柔波托着它似的。这就是“采莲船”了。
这实在不能算是一只真正的船。它更像一个精致的、关于船的梦。竹篾弯成的骨架,绷着鲜艳绚丽的彩绸,纸扎的莲花颤巍巍缀在四角,当中一座小小的、宝塔般的亭阁,玲珑得近乎脆弱。船中站着一位女子,裹着一身绯红的衫裙,想必是扮作采莲的姑娘,一手扶着船舷,一手拿着一方手帕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描画过的、盈盈的眼。她站在“船”中央,身子随着前头“艄公”的牵引微微晃动,脚步细碎地踩着,船便在这无形的“水”上,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艄公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白衣黑裤,腰系红带,在船头卖力地“撑”着篙,仿佛真在和湍急的水流角力。船尾还有个摇芭蕉扇的阿婆,步子踉踉跄跄,表情滑稽得很。三个人随着锣鼓点儿,在台上走起圆场,细碎又流畅。他们唱着什么,唱词混在热闹的伴奏和人群的笑闹里,听不真切,只有每段末尾众人齐声接的那句帮腔,清清楚楚砸进耳朵里:“呀嗬嘿……划着哟!”那声音粗粝、火热,像刚从地里蒸腾出来的,带着腊月里炒米混着柴火的气息。人群里不时爆出一阵阵笑声,敞亮亮的,没什么遮掩。
这热闹着实滚烫。我站在人群外围,望着那抹绯红的身影轻轻摇曳,心里却莫名静了下来。喧天的声响像被一层玻璃隔开了,思绪往下沉,沉到比舞台、比文化园、比脚下这座名叫麻城的城池更深的地方。一个问号,从这片寂静里幽幽地浮了起来:这叶彩舟所“渡”的,究竟是哪一片早已在岁月里风干了形骸的水呢?
麻城这个地方,东、西、北三面被大别山脉环绕,群峰逶迤,只有西南边摊开一片扇形冲积平原,素有“七山一水二分田”之说。提起麻城,识别度最高的,是春日龟峰山上漫山红得灼眼的杜鹃,是秋来田间温润芬芳的菊花,还有近些年来强势崛起的花岗岩“石头歌谣”。可实际上,自古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大力兴修水利前,麻城境内除了是举水、巴水的源头,湖塘库堰并不多。那么,这个从江南水汽里氤氲而生的采莲意象,是怎么逆着地理的常识,把根须深深扎进这片干燥的山坳里的?
也许,答案就在它另一个更朴实、也更坦诚的名字里——“跑旱船”。一个“旱”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把所有的浪漫都牢牢钉在现实的泥土上。它坦坦荡荡地承认:没有水,也不会有真的波浪。这就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遗骸,骨架还在,肌理清晰,却早已失去那片供它浮游的汪洋。所有动作——撑篙的俯仰、行船的摇曳、回眸时模拟采撷的顾盼——都成了一套代代相传的身体仪式,庄重地凭吊和追念一个在集体记忆里或许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水乡故乡。
关于采莲船的由来,民间常说和观音大士化缘修桥有关。这个传说固然美好,但却无法在现实世界中勾勒出其发源的真实图景。或许就在几百年前的一个正月,春寒料峭,田垄仍冻结着,麻城的先民聚在祠堂前冰冷的石坪上,呵出的白气融成一团。他们需要一场大汗,需要一阵能震碎寂寥、赶走严寒的欢腾,需要在这片养活他们也困住他们的土地上,硬生生“划”出一片精神上的、荡漾的春水。没有水?就用脚步蹚出来!没有船?就用竹篾扎一只!于是,身体成了最可靠的舟楫,喉咙成了最直白的橹桨。最初的唱词,想必不会有固定的本子,必定是那机敏的艄公,瞧着邻家大爷的笑脸,瞥见门楣上新贴的春联,吉祥话便像檐头消融的冰水,滴答滴答,又脆又亮地淌出来,换来乡亲们一阵畅快的笑。
而这几百年“旱地行舟”的传承里,还蜷缩着另一层更浩大、也更苦涩的乡愁。“湖广麻城孝感乡”,短短七个字,在川渝无数家族的族谱和口传里,字字千钧。这里是“湖广填四川”这场悲壮大迁徙的起点之一。无数先民,在某个清晨或黄昏,从这里起身,把熟悉的屋舍和祖坟留在身后,走向西南那片云雾弥漫、虎啸猿啼的未知群山。他们的脚步,踏在坚硬坎坷的路上,竟和眼前这“跑旱船”的步态隐隐呼应着。都是在无路之处,以肉身为舟,以期盼为篙,奋力划向一个虚实莫辨的彼岸。船中女子帕子掩面的一瞬哀愁,会不会是某位新娘辞别爹娘时,那滴始终没落下的泪?艄公喉间迸发出的、带着血气的那声号子,会不会是漫长蜀道上,父亲鼓励孩子、丈夫安慰妻子的唯一言语?这小小的一叶彩舟,太轻了,载不动一袋真实的粮食;可它也太重了,压着一整个族群关于离别、漂泊与扎根的全部梦想与期盼。
锣鼓声中,我仿佛看见一只采莲船从深邃的时光里,摇摇晃晃地驶来。船身叠加着不同时代的釉彩:最早或许是粗糙的竹架,蒙着乡间自制的土纸,颜色是简单的红绿,却透着社火般炽烈的真诚;后来,有了光鲜的绸缎,金线银线密密地绣,那是太平年景里,日子一点点堆叠出的富足与耐心。它驶过宗族祭祀时香烟缭绕的肃穆,驶过农家嫁娶时爆竹碎红的喧闹,驶过灾年饥馑时沉默寡言的祈求,也驶过无数个平淡无奇、几乎被遗忘的黄昏与清晨。那船篷之下,彩绸的每一道经纬里,织进去的何止是丝线,分明是无数代寻常百姓的呼吸、叹息、笑语与体温。
想到这儿,我的目光又落回台上。表演在一个格外嘹亮整齐的尾音里戛然而止,掌声如潮水般涌起,旋即又迅速退去。不过十几分钟,人群便三三两两散了。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广场,此刻裸露出空旷的花岗岩地面,被月光洗得发白。清辉之下,采莲船静静泊在舞台一角。明天,它要驶向的,依然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江河湖海,而是人们心中那一片渴望被联通、被温暖、被一场酣畅欢腾所灌溉的情感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