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建到吕梁，坐了一夜火车，到站第一口风是干的，鼻子发痒，心里一下子清醒了。
网上说吕梁穷、土、远，看完只想笑，落地走两天，和屏幕上的印象完全两码事。
山是硬的，河是亮的，人说话干脆，吃的顶饱，路上不摆花架子，舒服。
出站先看黄河边的碛口古镇，历史上这里是盐路要口，是晋商往来必过的关口。
明清时候，碛口靠黄河水路，羊皮筏子往来，盐、绸、茶、药从这里走向陕甘宁。
古街两条，青石板路，门面都是木梁老房，牌匾边角磨得发亮，雨滴打上去有股旧味。
李家大院在巷子尽头，门楼低，院子深，四合五天井，砖雕上头是麒麟、花鸟、如意纹。
管家说院子里有暗道，防火防盗，晋商跑南北，钱多，心也细。
墙角放着算盘，算盘珠被摸得油亮，手一拨，啪啪作响，像是旧时账房先生又在算银子。
黄河在不远，走到渡口，风夹着沙，小船靠岸慢慢晃，岸上有老大爷讲羊皮筏子的故事。
羊皮脱下晒干，里头灌气，再用麻绳扎紧，十几张绑在一起，能载几千斤货。
说起来轻松，真下水要看风，要看浪，要看水脾气，不懂就翻。
中午在古街吃碗莜面栲栳栳，就是把莜面搓成细条，盘成窝窝，蒸熟，蘸蒜汁、番茄卤、牛肉臊子。
麦香足，嚼劲大，肚子里马上不空。
又点一盘莜面鱼鱼，像细小的面虫，入口滑，蘸醋更香。
再来碗杂粮粥，黍米、豆子、玉米糁，熬到开花，暖胃，很顶。
住在古镇外的窑洞客栈，房间半埋在土里，窑顶拱形，墙厚一米，人进屋声音立刻变轻。
冬天不冷，夏天不闷，炕烧起来，背一贴热，睡比席梦思实在。
老板娘做羊杂汤，锅里加花椒叶，香得鼻子直动，撒一撮葱花，白胡椒面，喝完身上冒汗。
第二天走吕梁山梁上，天一下子开阔，云像贴在山顶上，风把尘吹走，一眼能望很远。
山路弯多，车慢慢爬，路边就是梯田，春天刚起绿，夏天成片，秋天一层一层金黄。
遇到羊群过路，牧羊人往前一挥手，羊就懂，车停一会，窗外咩咩的叫，像打招呼。
临县碛口往北是柳林，黄河边的中州古堡趴在黄土崖上，堡墙斑驳，炮台眼还在。
明朝修堡，清朝续建，土石混砌，外看像疮疤，里头却安稳。
往东去兴县，晋绥边区革命纪念地在山坡上，院里松树直，碑文清楚。
当年这里是根据地，八路通信电台设在土窑里，土墙厚，声音不外传，防侦听。
展馆里有老报纸，有木刻印板，有用过的步话机，铁壳沉，拿在手里发酸。
讲解员说周恩来、贺龙来过，边区出过不少根据地干部，粮票、布票都从这里发下去。
站在院口，风顺着山沟往上走，旗子直挺挺，红得很正。
傍晚回离石区，城区不大，主街干净，红绿灯顺，车流稳，人走路快但不挤。
夜市排挡一条街，铁板子热，油吱吱响，白吉馍夹着腊牛肉，肉咸香，馍外脆里松。
羊肉串肉块切大，孜然撒到手都香，带点焦边最好，一口下去，牙齿停不住。
土豆片切厚，烤到边卷起来，抹辣酱，抠着吃，手指全是油。
再来一碗酸粥，黍米发酵过，酸里带甜，喝完打个饱嗝，人舒服。
朋友说离石的早餐要吃头锅油糕，糯米糯，外皮脆，刚出锅就排队，动作慢就没了。
汤面要点羊杂臊子，汤白，油点少，葱段浮在上面，一下筷子，香气全起。
想说说交通，吕梁高铁站有吕梁站、离石站，北向走太原换乘更快，往西去延安要先到太原再转，别选错站。
自驾最好，山间小路多，景点分散，路况整体还行，白天走省道，晚上少开山路，雾来得快。
油价正常，服务区间隔不算远，但有一段进山前要把油加满。
导航常给你指小路，别贪近，走国省道，绕十分钟，心里稳。
住宿别全指望古镇里，节假日价会跳，提早订，晚了就住到镇外，十几公里也不远。
窑洞房有的没独卫，洗澡得排队，讲究的人要提前确认，别到点子上犯糟心。
吃饭别扎堆网红店，进小巷子，找烟筒冒白气的，坐下就上小菜，辣椒段、蒜瓣、咸菜疙瘩，都是实在味。
点菜看火候，莜面要蒸到外光内熟，刀削面要看刀口整不整，能拉出薄薄的边，能挂住汤。
土鸡要小锅炖，别贪大份，时间不到肉柴，时间到汤浓肉烂，蘸饼吃刚好。
蔬菜用山里应季的，苋菜、苦苦菜、马齿苋，炒蒜蓉，简单就是味。
喝酒别逞强，黄酒顺口，白的上头，不熟路还要开车，更要稳。
拍照别只拍自己，抬头一看屋檐的兽，低头一看石缝里的草，拍下来，回去翻相册，那股劲儿就在眼前。
民俗简单，见面点头，招呼一句就热络，管人叫师傅、姐、婶，大家都容易放松。
给老人递东西双手放稳，进人家院子先喊一声，狗在院子里会叫，主人会出来。
买东西不砍狠价，小摊利润薄，合适就拿，实在不想要就笑笑走开。
节气一到，山里早晚凉，夏天也要带件薄外套，太阳照头硬，帽子、墨镜、防晒要齐。
灰尘大，鞋别穿白的，回去洗半天也洗不干净，徒步鞋更实用。
手机信号在沟里会忽上忽下，离镇子远了提前把路存好，电源带个充电宝，别到关键时候黑屏。
去碛口看黄河，早晨七点前最好，光斜，水面亮，游客少，船家声音清。
中午回古街避一避热，坐在茶铺门口吹风，看行人，听老板讲故事，时间像被拉慢。
下午四点去李家大院，光打在砖雕上，纹样一条一条清楚，拍照不用修。
傍晚站黄河边，看一船慢慢过，水流拍在岸上，像在数数，心里跟着稳。
想去更冷门的，可以去石楼县的玄中寺旧址一带山坡看古道痕迹，蹚起来脚下碎石多，鞋底要硬。
文献里说吕梁古来为兵家通道，秦时筑塞，汉置郡，唐宋时商路兴旺，明清时堡寨林立，坐在堡墙上想这些，风一吹，历史像从背后拍了一下肩。
再近一点，临县碛口边的黑龙庙，庙里祀水神，香火久，庙柱子留着洪水齐肩的水痕，墙上碑记着哪年哪月涨过水，人心里多了一份敬畏。
兴县蔡家崖纪念地旁的桥叫拥军桥，当年百姓抬石修桥，给八路送粮，桥边刻了名字，字浅浅的，摸上去像摸到一条老脉。
吕梁给人的感受是实，没啥套话，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路远就早走，遇见人就打招呼，事情就顺下来了。
网上老说土，其实就是没花哨，钱都花在刀刃上，一盘菜盖满盘，一碗面装到平口，吃完不想加饭。
年轻人不多，很多在外打工，逢年才回来，街上多是老人，小孩，生活慢，日头一落，院子里就支桌吃饭，笑声绕墙。
要说坑，也有，旺季有商贩卖高价土特产，干红枣、核桃、黄花菜，价格看清，问清分量，按斤算，别按袋算。
拍照要礼貌，老人不爱镜头，先问一句，笑一笑，点点头，照片就拍得心安。
垃圾带走，黄土路风一吹塑料袋就满坡跑，捡起来不费事，脚下干净，心里踏实。
走了四天，鞋底磨薄一层，嘴角起了干皮，手机里多了几百张照片，脑子里多了几段老故事。
回程的火车上，窗外还是那条河，那道梁，那片黄。
心里在想，下次还来不来。
还是来。
人是贪那口硬气，贪那碗热汤，贪那段讲不完的旧事。
屏幕上的标签会变，路上的风不会，吕梁比网上说的好，到底好在哪儿，来一趟就知道。
等到哪天你到碛口的石板上坐一会，听一只船划过去，水声像是在说话，心里会不会也跟着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