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的地下,有一座30千米长的“城市”

旅游攻略 1 0

和西海岸的温哥华一样,多伦多的冬天是阴郁的,天空常被厚厚的乌云覆盖,以至于居住在此的人们需要服用维生素D来对抗钙质的缺失。这里最冷的时候,气温低至零下15°C,室外鸟雀飞绝、草木凋零,人们被接连不断的冬雪困于室内,就连游客也鲜少在这个季节涉足。地面上的一切仿佛都被冻结了,但在地下,另一个多伦多却悄然繁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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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H,神奇地下城的建城史

伊顿中心与海狸战争

PATH这四个彩色字母像是特殊的暗号,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地铁站的楼梯、商场的旋转门,或是幽暗地下通道中的墙壁。只要你一路跟着它走,就会把你引向一个隐匿于地底的神秘世界,就像卡尔维诺笔下那些看不见的城市、《黑客帝国》里的锡安,或是哈利·波特魔法世界中的对角巷。

我是推开央街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顺着狭窄昏暗的楼梯走入通道的:头顶是裸露的消防管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四周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千回百转,穿过几条灯光煞白的地下通道,就在我踌躇是否要继续时,角落再度出现了一扇标有PATH符号的铁门。我鼓起勇气推开后,映入眼帘的是往来不息的人潮——我来到了多伦多的地下世界!

PATH地下城的历史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期。当时,伊顿公司为了吸引顾客,在位于央街的百货大楼和附属零售商铺之间,修建了一条地下通道。此后,随着市中心建筑的拔地而起,一张地下网络也从伊顿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将各栋大楼连接,成为地下城的雏形。经过一个多世纪的发展,如今的PATH北起登打士、南至安大略湖、西接大都会大厦、东连维多利亚街,网络长度约30千米,串联起超过1200家商店和服务设施。在地下城,我们可以吃到来自全球各地的美食、可以买到各类服饰和书籍、可以入住豪华酒店、还可以搭地铁乘火车,甚至还能美容美发、寻医问药……堪称一座设施完善的地下小城。

PATH不仅贯通多伦多市区的东西南北、地上地下,更连接着这座城市的前世今生。乘坐地铁从登打士站下车,往西南走一段,就能到达伊顿百货大楼的地下部分——这栋大楼是地下城诞生的起点,位于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在这里,我们几乎能找到所有北美本土有名的服饰品牌,种类之全,其他地方难以比拟。行走其间,景色变幻。走到皇后十字的自动扶梯口,抬头望去,一群加拿大雁从数十米高的玻璃穹顶上振翅掠过,不要为此惊讶,它们只是人造的雕塑。

但在最初,这栋建筑其实是为了另一种动物而建,那就是海狸。通过海狸,我们可以看到这座城市最初的样子。

数百年前,欧洲人发现海狸皮密实、柔顺、防水,制成的帽饰、衣领不易变形,海狸皮制品迅速成为社会地位的象征。由此,欧洲与西伯利亚的海狸几近被捕猎殆尽,毛皮商人的目光随即转向北美大陆。1670年,英国的哈德逊湾公司在此设立北美总部,早期核心业务正是毛皮贸易。

英法殖民者为了争夺毛皮资源,不断挑起当地部落的冲突,即所谓的“海狸战争”,并从中低价收购皮毛。结果就是殖民者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而且还侵占了更多土地,原住民损失惨重,海狸遭到毁灭性捕杀。1763年,英国从法国手中取得加拿大控制权,哈德逊湾公司没了竞争对手,凭借毛皮贸易积累的雄厚资本,逐步转型进入普通商品市场,并成立了一系列存续至今的子公司。

走出伊顿中心,我看到墙上哈德逊湾公司的铜制标志:两头驼鹿举着一枚盾形徽章,中间被圣乔治十字架分割的四块区域内,各趴着一只海狸。时过境迁,海狸也从当年的猎杀对象变成了加拿大的宠儿,在城市的许多角落找到它的身影——雕塑、邮票乃至多伦多大学的校徽。我还尝到一种叫“海狸尾”的本地糕点,它形似海狸尾巴,是一种现炸的面饼,上面淋了一层加拿大特产的枫树糖浆,再撒上一把碎坚果,吃起来香甜酥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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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克镇

联合车站与多伦多的诞生

地下世界的人流分布,恰如人体的血液循环——位于网络末梢的通道往往安静冷清,而主动脉则始终人满为患。PATH有两条拥挤的主动脉,一条是位于伊顿中心的皇后十字,另一条便是联合车站。

联合车站位于多伦多金融区南侧,是加拿大最繁忙的交通枢纽之一,每天有超20万人次搭乘GO和VIA列车往来渥太华、蒙特利尔、温尼伯、埃德蒙顿等各大城市。由“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爱德华八世亲自为车站揭幕,并卖出第一张前往阿尔伯塔的车票,此后联合车站就与纽约的中央车站一样,成为多伦多的地标性建筑,并见证了这座城市一个多世纪的荣辱兴衰。不论何时来到这里,你总能见到这样一幅繁忙的图景:过道里拖着行李箱的旅人熙来攘往,拥有数百张方桌的美食广场座无虚席,广场中央轮番播放广告的大屏幕前有DJ在打碟,与路人舞者随时配合一段即兴演出,空气中时刻飘荡着咖啡豆和肉桂的香味,这一切都与地面上那一百年前建成的冷峻石质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步入车站大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瓜斯塔维诺样式的方格穹顶,然后是新古典主义恢宏庄严的大理石内墙和拱门,以及东西两扇罗马浴场风格的巨大玻璃窗。仔细观察南北两面墙,还能发现上面镌刻着最初通车时28个目的地城市的名字。前往月台途中要经过由两根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支撑的门洞,上面装饰着由原住民形象、英王室纹章和海狸组成的旧市徽,以及“工业、正直、智慧”的座右铭。这一切都是古老典雅的,可你一旦转身遁入地下,钟表指针就飞快向后拨了一百年。联合车站,正是这条时光分割线上的典型缩影。

车站西侧的街道叫约克街。沿这条街向南,穿过画满涂鸦的高架铁道下方的桥洞,就能走到安大略湖边。1793年,为了应对刚独立不久的美国的潜在威胁,英国在多伦多设立了一座命名为“约克”的定居点,并将上加拿大的首府从毗邻美国的纽瓦克搬迁至此。1812年战争期间,美军曾一度攻占约克镇,并焚毁了议会大厦。后来英军与加拿大民兵联合夺回这里,并一路反攻到华盛顿,在白宫放了一把火以报一箭之仇。为了掩盖焚烧痕迹,白宫从此粉刷成了白色,并因此得名。

如果你从联合车站乘坐开往西海岸的列车,用不了几分钟就能透过左侧玻璃看到几栋建在草坪上的古老砖房,那就是当年的防御工事约克堡遗址。而在它南边,巴瑟斯特街和湖岸大道交叉口,还有一尊有趣的雕塑:一个站立的金色士兵与一个倒地的银色士兵,分别象征英加联军与美军,以生动的姿态定格了那场战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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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千米通道里

收集全世界的口音

地下城的网络错综复杂,加之信号不好,就算本地人也时常迷路。即便每个路口都张贴了地图,但还是经常能看到一群人围着地图琢磨半天的情景。

联合车站地下无疑是最易迷路的地方,就算路过无数回,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次无误地从皇家银行广场准确走到丰业银行球馆。事实上,PATH的任何地方都像一座迷宫,因为它有许多支线与外围的建筑物相连,岔路不仅分列左右,更有上下错层的台阶与电梯。

有一次我想从国王站走到布鲁克菲尔德广场,却在贸易法庭迷了路,兜了半天又回到原点,索性躺在长椅上睡了一觉。还有一回,我想从伊顿中心走到市政厅前的纳森·菲利普广场去滑冰,却因错过一个拐弯,径直闯入喜来登酒店的地下会议室,突兀地打断了台上正在发言的主持人,与会者全部扭头看向我,令我尴尬到极点。

PATH的四种颜色不仅代表四个方向,也象征着这座城市的多元性。在地下城,你经常能见到盘着头巾的锡克族保安、西装笔挺的黑人绅士,甚至橱窗里张贴的中国餐馆的广告。在人群中穿梭,不仅能听到熟悉的乡音,还能听到法语、俄语、韩语、印地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的交织回响,很多时候都能让我忘记身处何方。据不完全统计,多伦多汇聚了超过140种语言,约300万人口中,有近半数的居民来自全球100多个族裔,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国际化大都市。而这座城市对于文化多元性的包容程度,也是我在很多地方都未曾感受过的。

这种包容,流淌在日常的街头巷尾。皇后站自动扶梯上去的三岔口有一根柱子,每天都有街头艺人在此表演,昨天是拉丁裔的电吉他手,今天换成了亚洲面孔的大提琴家。而在登打士东街和央街的交叉口,总能看到一位长相酷似指环王中“咕噜”的流浪鼓手在人群中恣意挥动棒槌,他将一面破鼓当作行李箱存放被褥和衣物,上面还系了个蓝色的中国香袋,即便居无定所,脸上却时刻挂着自我陶醉的笑容,更别说地铁里那些穿着铆钉皮衣自言自语的文身大汉和一头脏辫哼着迷幻乐跳舞的波希米亚女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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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移民

金融资本与古典乐

多伦多自19世纪以英裔移民为主,二战后迎来意大利、葡萄牙、加勒比及亚洲移民潮的高峰。20世纪20年代,随着经济大萧条的来临,失业和通胀掀起了一阵反移民浪潮,1967年加拿大推行积分制移民政策,废止含有种族歧视成分的移民法,这灰暗的一页得以翻篇。二战后,更多地方的人们陆续抵达这座城市,让人口迎来又一波快速增长,短短20年间从一百万激增至两百万,为这座城市的经济腾飞注入了新的血液。

在地下城行走,你会发现许多以金融公司命名的地点。事实上,PATH的建成也离不开这些企业。当年最初的几条地道由政府统筹修建,后来市议会通过决议,将PATH的建设工程分包给了地面建筑的拥有者,大约有35家企业参与了这项工程。位于地下城中心的重要枢纽——第一加拿大广场,便是典型例子。它的地面由三角形的米白色水磨石板铺就,周围的墙壁也是由类似质感的鱼肚纹大理石砌成,它们像镜子般一尘不染,给人一种莫名的神圣感。从金融区任一出口上来,你都会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高耸的钢铁和玻璃森林。这些芝加哥学派风格的建筑是二十世纪初多伦多大火后新兴的产物,彰显着这座城市现代的一面。徜徉街头,不难看到很多建设中的摩天大楼,庞大的塔吊挥舞着摇臂,仿佛攀爬在大厦上的巨兽,在隆隆声中昭示着这座城市蓬勃的生命力。

如果你在圣安德鲁站下地铁,顺着PATH向西走一段,就能到达罗伊·汤姆森音乐厅。在这座形似银色飞碟的场馆内,你可以聆听多伦多交响乐团和多伦多曼德森合唱团的精彩演出。音乐厅西侧的地下通道还隐藏着一条特殊的阶梯,22级台阶被漆成黑白琴键,踩上去就能发出与之对应的音符。这一有趣的设计令台阶两侧的自动扶梯沦为摆设,过往行人显然更愿用脚弹奏一首欢快的乐曲。音乐厅的旁边就是圣安德鲁教堂,站在马路对面能看到教堂、音乐厅与多伦多国家电视塔同框的魔幻场景。

继续前行,从地下城最西端的大都会大厦回到地面,便是多伦多有名的娱乐区,也是游客扎堆的地方之一。街边遍布有特色的小酒馆、咖啡厅、艺术馆和画廊,以及街头艺术家的涂鸦作品。闲暇的周末可以来这里喝喝咖啡、看看展,晚上走进一家爱尔兰酒吧小酌一杯。与之遥相呼应的是老城东侧的古酿酒厂区。虽然不能从地下城直接到达,但可以通过地铁和TTC巴士无缝衔接。这里曾是大英帝国最大的酿酒厂所在地,如今被改造成类似北京798的创意园区,不定期举办各类市集和主题活动。

对于居住在多伦多的市民而言,PATH不仅是寒冬温暖的避难所、出行高效的传送门,也是触手可及的餐饮和购物天堂。对于市政府来说,PATH减少了供暖能耗,分担了地面交通压力,还刺激了消费并增加了财政收入,可谓一举多得。

事实上,在加拿大,这样的地下城不止一座,蒙特利尔也有自己的地下城,而这种地上地下“双城”模式,正被全球范围内越来越多的城市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