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郭亮,崖上故乡

旅游攻略 1 0

八百里太行自北向南,将最雄奇的一抹红岩绝壁留在了豫北辉县。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悬崖之巅,藏着一个被群山托举的村庄——郭亮。这里唯有壁立千仞的红岩、蜿蜒曲折的石巷,还有那条在绝壁上生生凿出的长廊,将太行的苍劲与人间的坚韧,镌刻成了崖上独有的风景。踏上这片土地,目光所及是山水的壮美,耳畔所闻是岁月的回响,掌心所触,是一代代郭亮人刻在石头里的倔强与坚毅。

郭亮村的名字,藏着一段遥远的英雄传说。西汉末年,农民起义领袖郭亮率众在此凭太行天险据守,与朝廷周旋。虽最终兵败,却让这片山崖有了名字,也让英雄的血性,融进了郭亮人的骨血里。千百年间,太行山脉如一道天然的屏障,护佑着这片土地远离纷扰,却也将郭亮村与外界隔绝开来。曾经的郭亮人,祖祖辈辈靠着三条险道进出深山:猴梯是自然形成的险径,寨门梯需绕道山西,而天梯,是刻在百丈红岩上的生命梯。四百二十级石阶,由不规则的岩石垒砌而成,最窄处仅有四十厘米,一侧是壁立的悬崖,一侧是陡峭的山壁,无任何防护。村里人挑着粮食、扛着农具,在天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崖上家园。一根针、一张纸,都要靠人力从山下挑上来;村里的老人病重,抬着下山的路,便是一趟与生死赛跑的征程。“牛角山高入云间,走路难如上青天,要问郭亮穷人苦,苦胆水中泡黄连。”这句流传已久的民谣,道尽了郭亮人曾经的辛酸与无奈。

山高路险,却从未困住郭亮人想要走出大山的心愿。上世纪六十年代,郭亮人曾两次尝试修路,或因坡度太陡,或因弯道过急,皆以失败告终。但太行儿女的骨子里,从来没有“放弃”二字。1972年,时任村支书的申明信,看着村里世代被大山阻隔的乡亲,看着孩子们难以走出深山的目光,下定决心:要在绝壁上凿出一条路!没有技术员,村里的土专家王怀堂凭目测计算坡度与走向;没有资金,村民们自发卖掉家里的山羊、山药,凑钱购买雷管炸药;农闲时,全村老少外出打工,挣来的钱尽数换成铁锤钢钎。那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申明信带着十七名共产党员,在红岩绝壁下点响了开山第一炮,也点燃了郭亮人走出大山的希望。

十三名身强力壮的村民组成了修路突击队,被后人称作“郭亮洞十三壮士”。他们每天只有零点一二元的伙食费,玉米粥、窝头、野菜便是一日三餐,每人每天只有两斤玉米的配额。没有安全绳,他们便将牛套绳系在腰间,从崖顶垂落,悬在四百米高的绝壁上作业;没有大型机械,他们便用钢钎凿、铁锤砸,一锤一钎,在坚硬的红岩上敲打出希望的纹路。抡锤的人震得手臂发麻,掌心生茧流血,便用布条裹住继续干;凿岩的人被石屑迷了眼,擦一把汗水,依旧俯身向前。炸出的岩渣,全村人一起清理,大石块用手搬,小石块用筐抬、用篮子挎,老人孩子齐上阵,肩头磨出了厚厚的茧,却没人喊一声苦。

1974年,一场意外击碎了修路队伍的平静。技术员王怀堂在清渣排险时,脚踩的大石头突然滑动,他随巨石坠入深谷,再也没有回来。悲伤与恐惧笼罩着整个村庄,有人开始动摇,有人说这路怕是修不成了。申明信带着村里的党员,走到王怀堂坠崖的天窗口,指着苍茫的太行说:“怀堂在天上看着咱们,这洞要是打不成,群众要小瞧咱们党支部,小瞧咱们党员!”党员们率先回到修路一线,铁锤与钢钎的碰撞声,再次在绝壁间响起。这份执着与坚守,感动了全村人,也感动了山外的人。辉县的两百五十多名人民教师,自备干粮赶来支援,与郭亮人一起,在红岩绝壁上书写着奇迹。

一千八百六十个日夜,寒来暑往,春去秋来。郭亮人打烂了四千多把铁锤,耗尽了十二吨六棱钢钎,凿出了二点六万立方米的石头,终于在1977年5月,让一条长一千二百五十米、高五米、宽四米的绝壁长廊,在红岩上蜿蜒成型。当第一辆拖拉机驶入郭亮村时,全村人涌上街头,欢呼雀跃,有人流下了激动的泪水。这条被称作“郭亮洞”的挂壁公路,外侧开凿了三十五个天窗,既为通风透光,也成了欣赏太行风光的绝佳视角。它悬在绝壁之上,忽明忽暗,蜿蜒曲折,被称为“世界最险要十条路”之一、“全球最奇特十八条公路”之一,更被称作“人工天河”般的奇迹。而支撑起这份奇迹的,是郭亮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是新时代的愚公移山,是太行儿女刻在骨血里的坚韧。

如今走在绝壁长廊里,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岩壁,仍能感受到当年铁锤钢钎留下的印记,仿佛还能听见那穿越时空的凿岩声,看见那些悬在绝壁上的身影。从天窗向外望去,是万丈深渊,是层峦叠嶂的太行,云海在山间翻涌,山风穿过天窗,带来草木的清香。脚下的公路,是郭亮人用鲜血与汗水铺就的希望之路,也是连接崖上与山下的幸福之路。这条路,让郭亮村走出了闭塞,让太行的风光被更多人看见,也让郭亮精神,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走进郭亮村,便走进了一个石头的世界。错落有致的石屋依山而建,青石板铺就的石巷蜿蜒曲折,石磨、石碾、石桌、石凳、石阶、石坝,随处可见石头的踪迹。这些石头,是郭亮人从太行山上凿来的,带着山的厚重与温度,砌起了家园,也见证了岁月。石屋的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块垒砌而成,缝隙间填着泥土,历经风雨却依旧坚固;石屋的顶,铺着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屋前的石磨,磨过玉米,磨过小麦,磨出了郭亮人平淡而真实的生活。清晨,炊烟从石屋的烟囱里升起,与山间的薄雾交织在一起;傍晚,夕阳洒在石墙上,给石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村里的老人坐在石凳上,摇着蒲扇,聊着家常,孩子们在石巷里追逐嬉戏,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郭亮村的四季,皆有太行独有的韵味。春天,山花烂漫,桃花、杏花、连翘花在山间竞相开放,红岩绝壁被点缀得姹紫嫣红,石屋旁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枝芽,随风摇曳,仿佛在迎接春天的到来。漫步在石巷里,花香萦绕,鸟鸣声声,抬眼望去,是满眼的生机与希望。夏天,群山苍翠,太行的风穿过绝壁长廊,带来阵阵清凉,成为天然的避暑胜地。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汇成小溪,绕村而过,溪水清澈见底,鱼儿在水中游弋。村民们在溪边洗衣、洗菜,孩子们在溪边捉鱼、戏水,欢声笑语,与溪水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秋天,是郭亮村最热闹的季节,层林尽染,漫山红遍,太行的红叶如霞似火,映红了红岩绝壁,也映红了郭亮人的脸庞。晒秋,是郭亮村独有的民俗,村民们将金黄色的玉米、火红的山楂、橙红的柿子,晾晒在院子里、屋檐下、石磨上,色彩斑斓,与古朴的石屋相映成趣,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秋日画卷。熏枣是郭亮村的特色特产,经过独特的熏制工艺,甘醇清香,健脾开胃,是秋日里最地道的太行滋味。冬天,太行银装素裹,红岩绝壁覆上了一层白雪,冰挂垂在崖边,剔透晶莹,宛若玉帘。石屋被白雪覆盖,只露出青瓦的檐角,宛如一幅素雅的水墨丹青。村里的炉火生得旺旺的,村民们围坐在一起,煮一壶热茶,唠着家常,窗外是漫天风雪,屋内是温暖的人间,岁月静好,安然无恙。

绝壁长廊的通车,让郭亮村走出了深山,也让太行的风光被更多人知晓。上世纪九十年代,著名导演谢晋将电影《清凉寺钟声》的拍摄地选定在郭亮村,称其为“太行明珠”。随着电影的上映,郭亮村声名鹊起,此后,《举起手来》《清凉寺钟声》等六十多部影视剧,纷纷在此选景拍摄。这里的红岩绝壁、绝壁长廊、石屋石巷,成为了镜头里最独特的风景,也让郭亮村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影视村。全国各地的美术院校、摄影家协会,纷纷来到这里写生采风,年轻的学子们支起画板,将太行的雄奇、郭亮的古朴,定格在画布上;摄影师们举起相机,捕捉着郭亮村的四季美景,记录着崖上的人间烟火。

郭亮人顺势做起了旅游生意,古朴的石头房变成了温馨的民宿,石磨磨出的小米、面粉成为了农家乐的特色,曾经的天梯,成了游客清晨看日出的好地方。村民宋振富经营着一家民宿,春天迎赏花的游客,夏天待避暑的旅人,秋天陪客人看漫山红叶,靠着民宿,他供养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这个只有一百零五户人家的小山村,如今开民宿的人家超过一半,人均年收入超两万元,曾经的贫困村,变成了南太行文旅康养示范村。新晋、鹤辉、沿太行等高速公路的建成,让人们来郭亮村的路更加便捷,越来越多的游客走进太行,走进郭亮,感受着这里的山水之美,体悟着这里的人文之韵。

夜晚的郭亮村,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回归了宁静。绝壁长廊的光影夜游《郭亮1972》如期上演,灯光在红岩绝壁上流转,再现了当年郭亮人修路的艰辛历程,铁锤的敲击声、开山的炮声,仿佛在耳畔回响,让每一个观看的人,都为之动容。山间的星空格外明亮,繁星点点,洒在崖上的村庄,石屋的灯光星星点点,与星空交相辉映。坐在石屋的院子里,听着山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听着溪水的叮咚声,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这一刻,你会懂得,郭亮村不仅是一个藏在太行深处的村庄,更是一个让人心灵归依的故乡。

太行如父,沉默而厚重;山水如母,温柔而包容。郭亮村在太行的臂弯里,守着崖上的家园,也守着一份独有的人间烟火。那绝壁长廊,是郭亮人用双手凿出的奇迹,是太行精神的最好诠释;那石头村庄,是郭亮人用汗水筑就的家园,藏着最质朴的乡愁;那四季风光,是太行赋予的馈赠,绘就了最动人的画卷。

如今的郭亮村,早已不是那个被大山阻隔的小村落,它走出了深山,走向了世界,却依旧守着太行的质朴,守着崖上的初心。铁锤与钢钎的碰撞声,早已被游客的欢声笑语取代,但郭亮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却如同那红岩绝壁一般,历经风雨,从未改变。这份精神,刻在石头里,融在山水中,藏在每一个郭亮人的骨血里,也感染着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站在绝壁长廊的天窗边,望着苍茫的太行,望着崖上的郭亮村,心中满是感慨。这方土地,有山水的壮美,有人间的温暖,有岁月的厚重,有生命的坚韧。它是太行的明珠,是崖上的故乡,是刻在八百里太行上的不朽传奇。而那些凿山开路的郭亮人,那些守着家园的太行儿女,如同太行山上的青松,扎根岩石,迎风而立,在岁月的长河中,书写着属于他们的,最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