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荡者手记
后视镜里的最后一个收费站消失在山坡后,车载导航忽然响起那个听腻了的女声:“您已偏离预定路线。”我伸手按下静音键,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像某种永不停歇的低语。
这是第十年。里程表在两个月前默默翻过了五十万公里,像完成了一个无言的仪式。十年前辞掉那份需要每天打卡的工作时,我以为自己买下的是自由——四个轮子,一个发动机,一副能装下整个世界的躯壳。最初的几年,确实如此。
那时候计算旅途成本,我有一张精细的表格:油费按百公里耗油和油价折算,过路费分段统计,餐食分俭、中、奢三档,景点门票提前三个月抢早鸟票。至于住宿,那是最需要精打细算的部分。我会在出发前一个月就开始刷遍所有预订平台,用比价插件追踪价格曲线,在凌晨抢特价房,甚至研究出某些连锁酒店会员体系的漏洞,能用最低成本住进看得见风景的房间。
我的行李厢里永远放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行程单,每一天从几点起床到几点就寝,精确到小时。用餐的餐馆标着人均预算和必点菜,景点旁用小字备注“最佳拍照角度在西门入口左转第三棵树下”。朋友们叫我“人体导航仪”,我为此得意过。
变化是何时开始的呢?也许是从第三次走川藏线开始的。
那年秋天,我照例提前两个月规划好了全程。但在折多山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塌方把国道堵得严严实实。导航上那条代表路线的蓝色线条突然断了,像被橡皮擦粗暴抹去。交警说至少要堵两天。我翻着行程单,上面写着今晚应该住在两百公里外的县城,明天上午参观一座古寺,下午拍摄河谷秋色。所有预订都已付款,不可退款。
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蜿蜒的车龙,第一次感到那张纸片的重量。它不是计划,是枷锁。
后来天黑了,有当地村民来敲车窗,说可以带我们走一条老路绕过去,但路况很差,要收向导费。几个同样被堵的旅人凑在一起商量,最后决定冒险一试。那晚我们开在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碎石路上,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两侧是漆黑的峡谷。没有酒店,没有预订,没有行程表。凌晨三点,我们在一个牧民废弃的冬窝子里生了堆火,围着火堆啃干粮。一个从北京来的摄影师拿出吉他,弦音在高原的星空下颤抖。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行程单上那个标注着“舒适酒店含双早”的夜晚,感到一阵荒谬的庆幸。
塌方在两天后疏通,但我没有按原计划前进。我把后面所有的预订都取消了,虽然损失了不少钱。车头调转,开向一条地图上显示为虚线的县道。那七天我没有住过一天酒店,有时睡在车里,有时借宿在沿途的小学或道班。吃的是路过村镇时买的饼子和老乡家的糌粑。油费确实比走国道贵,因为山路耗油。但当我站在一个没有任何攻略提及的山口,看着云海从脚下翻涌而过时,忽然明白一件事:我花了这么多年计算旅途的成本,却从未计算过“不自由”的成本。
那之后,我的行程单越来越薄。后来干脆不带打印的了,只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个大概的方向。再后来,连方向都懒得记。
去年夏天在青海湖,我遇到一个开改装面包车的老赵。他的车后座拆了,铺成一张床,车顶装着太阳能板,车里堆着煤气罐和小冰箱。我们都在黑马河看日出,日出后游客们匆匆上车赶往下一个景点,老赵却不急,支起小桌板开始煮咖啡。
“你不去鸟岛?现在正是季节。”我问。
老赵递给我一杯咖啡:“去年去过了。今年就想在这儿发呆。”
他给我看他的车,简直是移动的微型公寓。十年车龄的面包车,里里外外都是他自己改装的。水箱、蓄电池、储物格,甚至还有一个微型淋浴系统——用帆布袋装水晒热,挂在车顶就能冲洗。
“这样一趟出来,花不了多少钱吧?”我问。
老赵笑了:“钱?刚开始也算,后来不算了。你看,我不用订酒店,想停哪儿停哪儿。不用赶着饭点找餐馆,车里永远有吃的。最大的开销是油,但少走高速,多走国道省道,其实也贵不到哪儿去。”他指着湖边一群正在收拾昂贵摄影器材的游客,“他们住一晚湖边观景房,够我跑一个月。”
那天我跟老赵聊到日落。他说他以前是会计,每天和数字打交道,退休后买了这辆车。“前半生被表格捆着,后半生不想再被行程表捆着。”
我忽然想起我的里程表,那个刚刚翻过五十万公里的数字。如果把这十年花在预订酒店、门票、特色餐厅上的钱算出来,会是多少?如果把我花在做攻略、比价格、抢预订上的时间换算成生命,又是多少?
而这些,从未出现在我的成本核算表里。
今年春天,我决定做一次实验。不带任何预订,不规划任何具体路线,只设一个大概的方向:向西。看看这样的旅行,究竟要花多少钱——不只是钱。
出发那天,我只往车里扔了一个睡袋、一个帐篷、一箱矿泉水、一箱压缩干粮和罐头。导航设成了“避开高速”模式。第一站去哪?不知道。开出城市时,那种久违的、略带恐慌的兴奋感又回来了,像第一次独自上路时那样。
头三天是最难熬的。习惯的力量如此强大,每当路过一个城镇,手指就会不自觉地点开住宿软件,查看附近酒店的价格和评分。看到一个路标指向某个知名景区,脑子里立刻开始计算门票、游览时间、最佳拍摄点。我强迫自己关掉手机,只看着路。
第三天下午,在陕西境内的一条省道上,车胎扎了。换备胎时才发现,随车工具里缺了一个关键扳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信号微弱。我坐在路边,看着夕阳把黄土高原染成橘红色,忽然笑了。如果是以前,此刻我应该正按照行程,在某古镇的客栈里办理入住,然后去预定的餐馆吃当地特色菜。我会错过这个黄昏,错过这片毫无名气但壮阔得令人心颤的沟壑,也错过这个扳手带来的小小困境——以及困境后必然会来的转机。
半小时后,一辆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老乡看见我,停下车,什么也没问,从车斗里翻出一个油腻的工具箱。扳手正好合适。换好胎,我要给他钱,他摆摆手,从车上拎下来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烤红薯。“路上吃。”他说完就开车走了,甚至没问我叫什么。
那天晚上,我把车开到一个废弃的砖厂旁边,在车里铺开睡袋。就着矿泉水吃老乡给的红薯,甜得不像话。透过天窗能看到银河——在城市和规划好的旅途中,我多久没抬头看星星了?因为大多数“观星之旅”都被安排在特定的观星营地,要提前预订,要交钱,要和几十个同样付了钱的人共享一片标注好的夜空。
而此刻这片星空是免费的,且独属于我。
我开始记录,但不是记录花了多少钱,而是记录那些“非规划”带来的瞬间。第四天,因为绕路躲避施工,误入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被邀请参加一场老人的百岁寿宴,吃了这辈子最扎实的一碗长寿面。第七天,在宁夏追着一片雨云开了三小时,终于在一片向日葵田里看到完整的双彩虹。第十二天,在甘肃某个无名河谷露营,清晨被一群饮水的野驴包围,它们离我的帐篷只有二十米,安静地看着我,然后悠然离去。
至于住宿,我渐渐摸索出自己的节奏。天气好就搭帐篷,气温低或下雨就睡车里。每三四天,我会找个真正的旅馆住一晚,不是为了享受,只是为了洗澡、洗衣、给所有设备充电。这些旅馆往往很便宜,因为我不再挑剔位置和星级,只在乎有没有热水和WiFi。有一次在青海一个小镇,我住进一家每晚三十元的招待所,床单有淡淡的肥皂香,窗外就是雪山。而同一座雪山的“观景房”在旅游平台上标价八百。
当然,这样的旅行需要另一种准备。我学会了看云识天气,记住了不同地区加油站分布的规律,车里常备两箱水和三天份的干粮。医疗包比从前更齐全,增加了应对高原反应和常见外伤的物品。我下载了离线地图,学会了简单的车辆维修。这些技能没有写在任何攻略里,但它们构成了旅途真正的“基础成本”——不是钱,是知识和经验。
一个月后,当我开到新疆边境时,算了算账:油费比规划好的行程高出约百分之十五,因为走了更多非高速路段。餐食费只有以往的三分之一,因为大部分时间自己做饭。住宿费几乎是零。门票费为零——我根本没进任何收费景区。但看到的风光,是从前那些“必游景点”无法比拟的。
更重要的是时间。从前,我的一天被分割成若干“景点时段”和“交通时段”,现在,时间恢复了它原本的连贯性。我可以因为一片好看的胡杨林停一整天,也可以一口气开十小时只为了追一场日落。饿的时候才吃,困的时候才睡,看见有趣的路牌就拐弯。节奏是自己的心跳,不是行程表的刻度。
在喀纳斯附近,我遇到一群骑摩托旅行的年轻人。他们的装备更精简,连车都没有,只有两辆摩托和绑在上面的行囊。夜晚我们围着篝火聊天,其中一个女孩说,她辞职旅行一年,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接受意外”。
“以前我觉得旅行就是收集,收集打卡照,收集景点印章,收集特产。”她说,“现在我觉得旅行是删除,删除预设,删除期待,删除‘必须怎样’。删得越多,看到的越多。”
我深以为然。这十年的变化,不正是一个从“收集”到“删除”的过程吗?删除了酒店预订的束缚,才拥有了星空下的任意安眠;删除了行程表的桎梏,才拥有了跟随云朵的自由;删除了“必看景点”的执念,才拥有了与无名山谷的私会。
当然,这种旅行并非没有代价。它要求你接受不确定性,接受简陋,接受偶尔的狼狈。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我曾因为沙暴被困两天,靠车里的存粮和水度日。在川西高原,因为道路塌方不得不绕行三百公里,深夜还在盘山路上颠簸。但这些时刻,反而成了旅途中最深刻的记忆——不是因为舒适,而是因为真实。
真实。这个词突然击中了我。
我们规划旅途,预订酒店,安排行程,不就是为了规避不确定性,让一切尽可能按部就班、舒适安全吗?但我们规避的,恰恰是旅行最本质的部分——未知,冒险,偶遇,以及所有这些带来的成长。我们用金钱和规划搭建了一个透明的罩子,把自己罩在既定的路线上,以为这样看到了世界,其实只是看到了罩子外被过滤、被标注、被定价的世界。
真正的成本,或许不是油费,不是门票,不是酒店。而是我们为了获得安全感而支付的自由,为了舒适而放弃的体验,为了效率而错过的弯路。
旅程最后一段,我沿着边境公路慢慢往回开。不再计算里程,不再查看时间。有一天傍晚,我把车停在一片草坡上,煮了一包方便面。远处是国境线那边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黛青色。风很大,吹得车身微微摇晃。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自驾出游的情景:兴奋地打印出厚厚一沓攻略,提前一周就开始打包行李,每天倒数出发时间。那时我以为,充分的准备能让旅途完美。
而现在,我坐在摇晃的车里,吃着最简单的食物,看着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的风景,忽然明白了旅途从来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真实。
真实是有重量的。它可能是老乡递过来的那个烤红薯的温度,可能是野驴注视时的宁静,可能是沙暴过后天地澄澈的震撼。这些重量无法被计入任何成本核算,但它们压在我们生命的秤上,让那些轻飘飘的打卡照显得如此苍白。
天黑透了,我钻回车里,打开顶灯,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不是记账,不是规划,只是记录:
“第五十七天。无名之地。风大。今日无大事,只是活着,只是看见。”
写完这行字,我关掉灯,躺在黑暗中听风声。忽然觉得,这摇晃的车厢不是交通工具,而是我移动的家。这个家没有地址,不需要预订,不收取房费。它的成本是汽油和勇气,它的回报是整个天空和大地。
而这份回报,是无价的。
远处有车灯划过黑夜,也许是另一个游荡者。我们不会相遇,但我们在同一种自由里。这或许就是自驾十年教会我最重要的事:真正的旅途,从你放下行程表的那一刻开始。
从你接受迷路可能比抵达更有趣开始。
从你明白最大的成本不是金钱,而是被规划驯服的想象力开始。
风还在吹,不知疲倦,像我车轮下的路,没有尽头,也不需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