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冀鲁豫三省交界之地,为何如今成为热门旅游景点,古代却设有四品官员和驻防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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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一个黄昏,东明县南六十里处的集镇上,黄河水气还没散尽,几名身着军装的士兵正沿着大堤巡逻。领头的武官勒住马缰,看着堤外一望无际的平原,淡淡说了一句:“这里要是守不住,三省都得跟着受罪。”这一带,正是明清时代赫赫有名的杜胜集所在,也是当时直隶、河南、山东三省交界的要冲之地。

如今,冀鲁豫交界处成了游客打卡拍照的网红石碑,随手一拍就是纪念。而在百年前,同样是三省交界,同样是黄河泛滥频仍,却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四品军官镇守,数百兵丁驻扎,河务官员云集,三省要道的气氛,比起今天的轻松愉快,要沉重得多。

有意思的是,现在热门的三省交界地,在河北大名、河南南乐、山东莘县之间;到了清末民初,被视为“控扼黄河、接连三省”的关键点,却是在今天山东菏泽市东明县东南角的马头镇一带,当时被称为杜胜集、杜胜营。地点变了,三省不变,功能却从军镇防地,变成了旅游景点,这中间的转折,值得仔细理一理。

在北宋时期,这一带因广济河流经而设码头,初名“码头集”,后来演变为“马头集”。到了明清,民间更多称它为杜胜集或杜胜营,名字朴素,但地位极高,各种地方志里都留有清晰记录。

光绪年间编修的《东明县志·兵防》明确写道:“杜胜集,控扼黄河、接连三省,盖畿南重地也。”字面不算复杂,却点明两层含义:一是“控扼黄河”,二是“接连三省”,再加上“畿南重地”四个字,基本就勾勒出它在清代的战略意义。

比《东明县志》早一些的咸丰《大名府志·镇堡》也提到:“杜胜集,在东明县南六十里,亦曰杜胜寨……地居三省要会,为畿南重地,宵小出没,防守宜严。”这段话稍微细看,会发现几个关键点:位置在三省“要会”,属于交通交汇之处;又与京畿南部防线相连,自然要加强戒备,防范盗匪、流民、甚至可能的叛乱势力。

更早的明末清初,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提到:“东明,杜胜集在县南六十里,迩年以来,黄河数出没经流其间,置通判一员,督夫缮塞。”这就把另一层现实摆了出来:这里不仅是兵家要地,更是黄河多次决口、改道的肆虐之地,所以既有军队,也有专门治理黄河的地方官。

从这些记载综合起来看,杜胜集重要,不是空泛的“战略要地”四个字就能概括。它一头牵着黄河防线,一头连着三省交界,在京师南部的统驭体系中,是一个类似“楔子”的存在。没有它,直隶对河南、山东北部的控制,就会显得松散许多。

有时候,地图比文字更直观。明清时期的直隶大名府,看上去就像从北边的直隶主体向南伸出的一只“脚”,插进河南、山东之间。原本河南、山东两省在黄河北岸可以接壤,但因为大名府这一伸,硬生生被隔开,黄河北岸的大片地带归入直隶管理。

大名府最南端,就是东明县;而东明县最南端,就是杜胜集。换句话说,这个并不算大的集镇,在行政区划上,相当于直隶深入河南、山东之间的一枚“钉子”,紧紧盯住黄河北岸的要冲地带。

许多人好奇,为何当时的直隶省界,尤其是大名府这块,并不像今天河北南部那样一条相对平直的横线,而是往南陡然突出一截?这个突出部分,是不是刻意安排?明代《大名府志》在“疆域”条里,就给出了比较清楚的解释。

书中写道,大名府“衡距百四十里,纵特三倍之”,也就是南北长远大于东西宽度,呈狭长形态。北接山东东昌府的馆陶,南则深入到河南开封府兰阳、仪封一带。这样的设计,并不是自然形成,而是为了便于对黄河以北地区,尤其是河南、山东交界处的控制。

古人称这一带为“河朔之地”。西边是太行山,北有燕山山脉,东望齐鲁,南面又被黄河阻隔,这种“四塞之形”,从地势上看,确实容易成为兵家据守之地。历史上多次出现地方势力在此割据,朝廷对这里自然格外警惕。

明代的做法,是在这里划出一块特别的区域,直接归“直隶”管辖,也就是归中央直属的行政区统一管理,而不是交给河南、山东地方势力去掌控。这样一来,黄河北岸一条线,自北往南,由直隶牢牢攥在手中,即便河南、山东内部再怎么变动,黄河以北的关键地带仍在中央视线之内。

值得一提的是,从大名府往南,甚至可以与明代的“南京”一带形成某种呼应。清代以后,南京所在区域划分为安徽、江苏两省,但南北之间的联系仍在延续。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名府和杜胜集的位置,就显得更耐人寻味。

明清两代的统治者,针对这块区域都极为慎重。到了清代,直隶境内设有七镇兵马,大名镇位列其中。大名镇总兵为正二品,辖下营汛众多,而“杜胜营”是其中唯一一个不设在府城、州城、县城内的营地。其他营,如大名城守营、广平营、顺德营、磁州营、开州营、东明营、长垣营,大多围绕城池设置,而杜胜营却单独驻扎于集镇上,可见其位置的特殊。

光绪《东明县志》记载,清初在杜胜营设守备一员、把总二员,马步兵五百名。后来军额裁减,剩下马步兵二百四十八名。雍正十三年,又将这里改设都司,增设千总一员,同时配属马步兵八十名。乾隆十三年再扣补旗兵十名,合计马步兵三百二十八名,并还要分派东明汛、长垣汛一部分兵力,可见兵源并不单纯守在一地,而是要兼顾周边。

对于这个兵力规模,有人可能会觉得数字不算特别夸张。但要注意两点:一是这里并非省城、府城,而只是一个集镇,却配备了正四品的都司和数百兵丁;二是它的兵力还处在大名镇总兵统一指挥之下,一旦有事,可以很快与周围营汛协同作战,发挥管控三省交界的作用。

从清代文献的语气来看,杜胜营的存在确实起到了一定震慑作用。地方志中提到,有军队驻扎之后,“宵小潜迹”,盗匪活动明显收敛。在一个河道不稳、交通复杂、外来人流密集的区域,军营实际上不仅是防御设施,更是秩序的象征。

与军队同时出现的,还有一整套文职官员。按照清代官制,镇守总兵官为正二品,副将为从二品,都司为正四品,守备为正五品。地方知府一般为从四品,在杜胜集这样的集镇上,负责军事的都司级别已经与知府相当甚至略高。这意味着,哪怕是周边州府官员,到了杜胜营,也要在礼节上有所顾忌。

在杜胜集,还设有专理河务的通判、主簿,以及巡检司等机构。通判为正六品,主簿为正八品,巡检为正九品。一个并非州府所在地的集镇,却聚集了四品武官、六品河务官,再加上各级基层官吏,不得不说,规格相当罕见。

这一切都围绕着两个核心:一是为了守住黄河沿线的防线;二是为了把直隶像楔子一样钉在河南、山东之间。

有一点常被忽略。顾炎武所说“黄河数出没经流其间”,并不是夸张说法。明清时期,黄河河道几经变动,这一带多次遭遇决口、改道之灾。每一次水患,都不仅仅是民生问题,更牵动着国家对北方防线的布局。设通判督夫缮塞,实际上就是把治河与治军放在一起考虑,既防洪水,也防人祸。

黄河沿线的防务,很难完全依靠地方自觉。比如河堤修缮,需要大量徭役与银两,若交由省内处理,很容易出现互相推诿。将关键河段划入直隶,由中央派官监督,就在某种程度上减少了扯皮空间。杜胜集的存在,也就更加合理。

站在当年大堤上,往北能望见直隶的地界,往西南可以通往河南,向东又是山东的村镇,水路陆路交叉,人流货流频繁。这样一个位置,一旦脱离中央控制,不管是形成地方势力,还是成为兵匪聚集之地,对朝廷而言都属于隐患。

这一层顾虑,在明清多次战乱的记忆中并不难理解。明末农民军多次沿黄河一线南北穿插,大顺、大西等政权在北方活动时,也把这一带当成要道。清初入关后,对北方区域的防控重点,就包含了这样的历史经验。

从制度上看,大名镇之设,就是在黄河以北布下的一道军政屏障。大名府下辖的营汛,与各州县相互配合,一方面要守住京畿门户,一方面有责任牵制可能在河南、山东北部抬头的武装势力。杜胜营远在府城之南,却被纳入这一布局,体现的其实是同一逻辑。

如果把时钟拨回到今天,再看冀鲁豫三省交界处,就会发现气氛已经截然不同。河北大名县束馆镇闫庄村、河南南乐县福堪镇刘吕村、山东莘县董杜庄镇毕屯村之间立起了三省交界石碑,游客们到此拍照,更多是一种轻松的“到此一游”,对过去的军镇记忆,了解得并不多。

有趣的是,今天这个石碑所在的位置,并不等同于清代的杜胜集。省界的调整,黄河河道的变迁,行政区划的多次重划,都让“交界点”悄悄挪了位置。古代的三省要冲在东明县南,现代的三省打卡地在大名、南乐、莘县之间,两者之间隔着上百年的变迁,却也有一条隐约可见的线索,将它们连在一起。

不同的是,在清代,三省交界象征的是权力的伸展和军政的重压;到了今天,更多只剩下一块供人留影的地理标记。路边小摊卖的是饮料和零食,而不是当年军营要登记查验的过路文书。这样的变化,背后是国家整体形势的稳定、交通方式的转变,也是京畿—黄河—华北格局完全重塑后的自然结果。

不过,从历史角度看,冀鲁豫交界一直不是一块普通的平原。从“河朔重镇”到“畿南要地”,再到如今拍照打卡的景点,地理位置没有离开黄河北岸的这一带,变的是政区划分、军事体系,也包括人们看待这片土地的方式。

在明清时人眼中,杜胜集之所以被强调,一方面是出于防守考虑,一方面也是中央权力向边缘伸展的一种象征。直隶大名府那只南伸的“脚”,看似只是地图上的一块凸出,实则是一种现实治理手段。将三省交界处纳入中央直属的范围,以军镇、河务、行政三者结合的方式,把可能引发动荡的因素压在萌芽阶段,这种思路贯穿了明清两代。

不难理解,当时的人不会把这里当成“景点”。兵丁巡逻、大堤修缮、河工工程、徭役征集、匪患防范,每一件都和老百姓的日常生活紧紧缠在一起,谈不上轻松愉快。即便是在县志、府志这样的文献中,对杜胜集的描述,也充满“重地”“严防”“缮塞”之类字眼,很少会出现“风景”“游观”这种文雅词句。

等到清末民初,随着黄河河道逐渐稳定,北方整体局势逐步走向一统,这些曾经的军镇就慢慢淡出了人们的日常视野。军营裁撤,官署撤并,一些地名也渐渐不再被提起,只留下在地方志中的几行文字,起到提示作用。后来的行政区划调整,只保留了少数核心地名,原来的“杜胜集”“杜胜营”在地图上已经不再显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今网络时代的传播方式。一块普通的三省交界石碑,经由短视频平台传播,很快就有了“必须打卡”“跨三省一步的奇妙体验”等说法,似乎踏上一脚,就穿梭了几百公里。对很多游客而言,那只是旅途中一个有趣的点位,很少有人想到,在不远处的另一块黄河北岸,曾经有一个集镇,因为“接连三省”“控扼黄河”,被朝廷专门布下四品武官和数百士兵。

从这一点看,现在的“景点”和当年的“军镇”,虽然功能完全不同,却都是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三省交界,意味着什么。对明清王朝来说,意味着必须牢牢抓住的边缘要冲;对今天的普通人来说,意味着可以轻松合影、分享到朋友圈的一个小小坐标。地理没有变,时代心态变了,这种对比本身,就是历史留下的最直接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