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石门山，世人誉其“石门千古秀，胜迹九州传”，又因“陇月先得”的月夜奇景位列古秦州十景之一，更有“声名传四海，西北小黄山”的盛赞。千百年间，云海翻涌过它的峰峦，松涛回荡在它的幽谷，仙踪传说萦绕着它的崖壁，一步一景，皆藏着自然的灵秀与人文的悠远。我踏霜而行，循山径而上，只想在这石门深处，寻一场与陇右山水的相逢。

石门山的奇，先在形胜。这山由斗姆、兴龙、黄天、玉灵、麒麟五峰联袂而成，五峰如翠笋拔地，各有风姿，却又两两相峙，形成天然的门阙，石门之名，便由此而来。其中黄天峰与斗姆峰最为奇绝，“石门千仞斷，迸水落遥空”，两峰壁立千仞，崖色青苍，如巨人拱手，将天际揽入怀中，唯有一座聚仙桥横跨其间，飞架南北，成了两峰相通的唯一纽带。桥是木质廊桥，玲珑俊逸，檐角翘飞，桥上悬着清代名士张世英题写的“陇月先得”匾额，笔锋苍劲，与山水相融。行至桥上，脚下是深谷幽壑，耳畔是山风穿林，抬眼是流云漫卷，“聚仙桥上过，跳虎涧边还”，仿佛一步踏入了仙侠秘境，脚下的石板，都似沾了几分仙气。

相传这聚仙桥，本是八仙为掩嫦娥醉态所造。宋康定二年的中秋，八仙携嫦娥赴蟠桃宴归来，途经此地，嫦娥酒力发作，难以移步。彼时山下万民正仰头赏月，八仙恐仙容泄露，便各从名山大川取来峰石松土，布成这石门五峰，何仙姑又将量天尺化作参天古松，遮住月光。谁知此举惹恼了吴刚，他抡起桂斧，一斧劈开山峰，便成了如今这两峰对峙的模样，嫦娥也从劈开的缺口中翩然归月，众仙慌忙以花木搭桥，便是这聚仙桥。传说归传说，却为这石门山添了几分浪漫，每逢中秋，天水百姓便会登上杨家山的山梁，或是聚于聚仙桥上，静待皓月从两峰之间冉冉升起。那月亮初升时，似玉盘嵌于青苍的石门之间，清辉四溢，洒在松枝上，落在溪涧里，漫在整座山间，天地间一片银白，万籁俱寂，唯有山风轻拂，树影婆娑，连呼吸都似怕惊扰了这月色。这便是“石门夜月”，千百年间，醉了无数文人墨客，尤九成曾题诗“翠壑仙桥锁洞天，瑶台冰镜彻霄悬”，道的便是这月色的清绝；更有“千年石骨含风坐，一碗山光带月尝”，将这月下石门的清隽与悠然，写得入木三分。

循山径向上，便知石门山的秀，藏在草木之间。这山是小陇山林区的余脉，得天独厚的地理，让它汇聚了南北兼备的草木，人以“一楼、二洞、三奇、四杉、五兽、六珍、七花、八景”誉之，单是那“四杉”——云杉、水杉、冷杉、红豆杉，便已是园林中的珍品。山间古木参天，松、柏、杉、槐错落而生，老松倚崖而立，枝干虬曲，松针如墨，有的扎根于石缝之间，却依旧苍劲挺拔，这便是石门山的“量天松”，似要丈量天高地阔，恰如诗中所言“岭秀松林密，峰高栈道悬”。春日里，山间新绿初萌，玉兰、琼花次第开放，漫山遍野的花香，混着泥土的清新，沁人心脾；夏日时，浓荫蔽日，山风送凉，溪涧潺潺，是陇原难得的清凉之地，蝉鸣在林间回荡，却丝毫不觉聒噪，只觉是自然的天籁；秋日的石门山，最是动人，“秋染层林秀，枫红万木燃”，黄栌、枫香红了山岗，银杏、桦木黄了幽谷，红的似火，黄的似金，绿的似玉，各色枝叶交织在一起，映着蓝天白云，如一幅浓墨重彩的山水画卷，登临峰顶，俯瞰群山，便见万山红遍，层林尽染，“雁字横天书廖廓，松涛卷地响峥嵘”，豪情与悠然，皆在心中；冬日里，大雪封山，整座石门山银装素裹，峰峦如玉雕，松枝似琼枝，聚仙桥覆了一层白雪，红墙黛瓦的道观隐在白雪之中，若隐若现，“松涛漫漱千峰雪，月泻空明鹤定禅”，如入仙境。

行至山腰，便见道观殿宇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地掩映在林木之间，这便是石门山的五阳观。北峰的无量殿、灵官殿、文昌宫，麒麟峰的圣母宫、三仙庵，南峰的玉皇阁、三官殿，大多为明清重修，最小的殿宇不过五六平方米，却玲珑俊秀，古雅峥嵘。这些殿宇皆依山就势，或建在峰顶，或嵌在崖壁，或藏在幽谷，与自然浑然一体，不见丝毫雕琢的痕迹，正应了“石径通幽径，甘泉引万泉”的意趣。红墙黛瓦，飞檐翘角，在苍松翠柏的映衬下，多了几分禅意与清幽。殿内保存着明清两代的塑像二十余尊，神态各异，栩栩如生，还有一口清康熙二十七年的铁钟，悬于北峰的钟楼，钟身铸着石门山的四至，轻轻叩击，钟声浑厚，回荡在山间，余音袅袅，仿佛能穿越千年的时光。

麒麟峰的崖壁间，藏着盘古洞与药王洞，盘古洞内供着女娲娘娘，洞壁斑驳，似刻着岁月的痕迹；药王洞相传是药王孙思邈的游驻之地，洞内清幽，还留着几分药香。站在洞前，俯瞰山下，便见阡陌纵横，村落点点，渭水如带，在远方蜿蜒，“身动惊飞鸟，眸开览万川”，心中顿生“一览众山小”的壮阔。山间的步道，皆由青石板铺就，顺着山势蜿蜒，时而平缓，时而陡峭，行至险峻处，便见护栏依崖而建，扶栏而行，脚下是深谷，眼前是奇峰，“轻身攀仄径，铁索助香肩”，步步是景，步步惊心，却又让人忍不住前行，只想探寻这石门深处的更多美好。沿途奇石遍布，或如白鹿静卧，或如挂画悬壁，或如碾子静立，“灵泉绕谷泻，青石破松悬”，每一块奇石，都是自然的雕琢，都是石门山独有的景致。

石门山的灵，还在那山泉与松涛。山间多溪涧，泉水从石缝中渗出，汇成涓涓细流，顺着山涧而下，叮咚作响，如鸣佩环。泉水清冽甘甜，掬一捧入口，沁人心脾，洗去一路的风尘。山风过处，松涛阵阵，与泉鸣、鸟啼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山野之曲。“松风频飒飒，响水自潺潺”，行走在这样的山水间，连身心都似被洗净，只余下澄澈与安宁。偶有云雾漫来，“雾锁千山隐，云开万壑连”，峰峦若隐若现，如海中仙山，变幻莫测，让这石门山多了几分缥缈的仙气。

登临黄天峰的观景台，海拔2094米，是石门山的至高处。站在这里，天风浩荡，云海翻涌，脚下是连绵的群山，如波浪般向远方延伸，秦岭余脉的雄姿，陇原大地的苍茫，尽收眼底。“高峰凌万仞，飞殿镇三巅”，这一刻，仿佛与天地相融，所有的烦恼与琐碎，都被这山风吹散，心中唯有开阔与悠然。极目远眺，麦积山的烟云在远方若隐若现，杨家山的轮廓在天际蜿蜒，“拾阶云海上，翘首巨峰前”，只觉天地辽阔，山河壮美，万般豪情在心中激荡，只想放声高歌，歌颂这大好河山。

山径上，偶有樵夫担柴而过，哼着陇原的小调，声音粗犷而悠扬，与松涛、泉鸣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动人的山野之歌。回望石门山，那两峰对峙的模样，在夕阳中愈发苍劲，聚仙桥的剪影，藏在林木之间，似在诉说着千百年的故事。“大美龙城地，金秋画卷天”，这方山水，既有江南的温婉灵秀，又有陇原的雄浑苍劲，将南北山水之美，融于一身。

这石门山，是秦岭馈赠与陇原的厚礼，是天水藏在深闺的明珠。千百年间，它静静伫立在秦州大地，看云海翻涌，看岁月更迭，看人间烟火，依旧峰峦如黛，草木葱茏。凡来过这里的人，都会被它的美所浸润——那嵌月的石门，那飞架的仙桥，那穿林的松涛，那漱石的清泉，都化作心底一抹挥之不去的青绿。他日若再登顶，定要携一壶老酒，邀一轮明月，于聚仙桥上临风把盏，听山风吟诵千年诗句，看月光漫过万仞峰巅。而这石门山的灵秀与苍茫，早已融进每一个踏山者的骨血里，在岁月长河中，永远鲜活，永远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