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天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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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天台之巅,风从鄂豫交界的山脊掠过,携着大别山的松涛与云雾,漫过八百年的石刻崖壁。红安天台山,这座被誉为“江北淮南第一峰”的山,雄踞大别山南麓,山南山北,一脚踏出鄂豫两省。明朝大文豪李贽夜宿山顶,挥笔写下“水从霄汉分荆楚,山尽中原见豫州”,寥寥十四字,便将这座山“一山分两界”的独特地理与磅礴气势,刻进了千古文脉。

天台山得名,源于其主峰的奇特形貌——山形类台,巧若天造。那座高高大大的石台,四面皆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唯有一条鸟道蜿蜒曲折,能通往天台佛顶。明代学者耿定向登临此处,不由心生敬畏,吟出“台傍青天可叩閽,巍然独踞众山尊”的诗句。这山的雄奇,不止在峰峦的巍峨,更在那些藏于崖壁间的摩崖石刻。它们是刻在石头上的史书,穿越千年时光,与每一个登临者,展开一场跨越古今的对话。

天台山的摩崖石刻,最早的墨痕留在了南宋。明嘉靖末年,黄安籍官员耿定向与别驾汪廷美同游天台,在主峰“息缘门”与“了心关”附近的石壁上,发现了两处共计六百多字的宋代石刻。细读碑文,一段烽火岁月便在眼前徐徐展开。端平初年,蒙古铁骑南下,襄汉西淮一带战火纷飞,浮光城破,百姓流离失所,在乱世中苦苦挣扎。恰在此时,天台山以其“鼎峙险峻,四面如壁,止通一人往来”的天险,成了逃难百姓的庇护所。传闻古人曾在此筑寨御敌,凭险固守,从未有失。于是,走投无路的百姓纷纷涌向这里,依山筑寨,屯聚十万之众,终在战火中保全性命。

淳祐三年,义阳李太守调任黄州府,眼见麻城百姓流离失所,便奉旨重返天台山,经理九村,捍御五关。他收拢草莽间的逃难者,将他们安置于江南,分给土地,教他们耕种养息。数年间,全活十数万众,无一民遗失。后人为铭记这份功德,便将这段历史刻于石壁之上。如今,指尖拂过那些布满苔藓的石刻,仿佛还能听见八百年前,守寨军民的呐喊声,看见天台山上,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是乱世里的生民志,是刻在石头上的英雄传。

时光流转,到了明朝中后期,天台山迎来了它的风雅时代。“天台三耿”——耿定向、耿定理、耿定力三兄弟,常在此游学讲学,他们的声名,吸引了李贽、周思久、焦竑、刘元卿等一众名儒大家。一时间,这座深山里的山峰,成了文人墨客的流连之地,他们吟诗作赋,遍题山岩,将满腹才情,都刻进了天台山的石头里。

主峰的“三门”,便是这段风雅岁月的见证。从台趾向上攀登一百五十余级,是“离垢门”;再行一百二十八步,是“息缘门”;又过七十二步,便到了“达天门”。三门皆为耿定向于万历甲戌年所题,由好友周思久书丹。这三门,不仅是登山的阶梯,更是修行的境界。进“离垢门”,当洗却尘世的尘垢,净化身心;到“息缘门”,要止息外界的纷扰,了无牵挂;登“达天门”,便可达至心神合一、超凡脱俗的境界。遥想当年,文人墨客们拾级而上,一步一悟,行至天门处,想必早已忘却人间烟火,只余满心澄澈。

与“三门”相映成趣的,是主峰的“四台”。据耿定向《天台胜概》记述,天台山东、西两山并峙于前,峭壁如台,又有一山崒嵂附于右侧,宛如兄弟并肩而立。壬申年夏天,耿定向为这几座石台题名,最大的曰“伯台”,前中者曰“仲台”,右侧者曰“叔台”,左侧者曰“小台”,由三弟耿定力书刻于石上。这“伯仲叔小”的题名,藏着耿氏四兄弟“昆季骈肩,既翕而共学”的手足情深。后人见此题名,便以“四台”对应耿定向四兄弟,一段佳话,就此流传。

在天台山的石刻里,最霸气的当属“我峰”二字。这两个行楷大字,阴线镌刻在主峰入口处的悬崖峭壁上,距“天台山”石门约六十米,离地面十余米,字径约八十厘米见方。笔锋遒劲洒脱,带着一股“舍我其谁”的磅礴气势,与悬崖的险峻融为一体,令人望之生畏,肃然起敬。

“我峰”二字究竟出自何人之手?坊间历来众说纷纭。有人说,这必是耿定向的手笔。一来,耿定向居官时多次偕友登临,“遍题其山,刻之石崖”;二来,他官至户部尚书,致仕后寓居天台山著书讲学七年,亲手建造的天台书院,就在“我峰”石刻之下。以他的身份与才情,题下这二字,可谓实至名归。也有人说,“我峰”二字,脱胎于林则徐“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名句,应是清代中后期的某位文人所题,与耿定向无关。还有人认为,“我峰”实为“峨峰”,意在赞颂天台山主峰的巍峨雄壮,“我”字并非指特定之人。种种说法,皆无史料佐证,这方石刻,便也多了几分神秘色彩。

天台山的石刻里,最励志的,当属“状元洞”的题字。这洞的故事,与明代大儒焦竑紧密相连。焦竑是南京人,嘉靖四十三年,被督学御史耿定向提拔,选入南京崇正书院为学长,自此成了耿定向的门生。后来,他追随恩师来到黄安,寓居天台山、五云山,潜心游学肄习。奈何焦竑时运不济,屡次赴考,皆名落孙山。

一日,他听闻天台山有一石洞,相传曾有一位赵子,屡考不中后灰心丧气,得仙翁指点,在此洞闭关苦读,终得高中。焦竑听后深受触动,便也常来此洞闭关习静,青灯为伴,书卷为友,日夜苦读。功夫不负有心人,万历十七年,焦竑一鸣惊人,高中状元,此后成为著名的文史学家、教育家、藏书家。后世为纪念这段往事,便将此洞命名为“状元洞”,并将三字刻于洞口石壁。

时至如今,每逢高考将至,总有不少家长带着即将赴考的学子,慕名来到状元洞前。他们敬香致意,驻足凝思,盼着能从这方石刻里,汲取几分文脉力量。而那些年轻的学子,望着洞壁上的题字,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前,焦竑灯下苦读的身影,也看到了自己笔锋所至、梦想花开的模样。

天台山的胜景,何止三门四台、状元古洞?那些文人墨客,还为天台山选出了十处佳景,一一题名刻石,“征诗同志,以侈其胜”。这些题刻,或藏禅意,或含雅趣,每一处,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

主峰入口处的“告天炉”,是一方方圆一米的石柱,上覆一块四平方米的巨型石板,形似鼎炉。耿定向题名“告天”,周思久书字,有诗赞曰:“我心一天心,告天犹告我。终朝对此山,默默自印可。”立于炉前,仿佛能看见古人焚香告天的虔诚模样,天地之间,唯有一颗澄澈的本心。

“仲台”与“叔台”之间的“了心关”,两石柱如门,仅容一人穿行。站在关隘之间,方能真切体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周思久题名“了心关”,诗咏:“了心亦何期,一了一切了。畴能度此关,闲坐听啼鸟。”这“了心”二字,道尽了人生的通透。

“离垢门”左侧的“坐忘台”,原由麻城学博刘师召题名。隆庆壬申年,耿定力见此台形似琴台,便又题“鸣琴处”二字,两处题名,同刻一石。诗赞曰:“崖上云相逐,谁是坐忘者?习静此台中,世外任潇洒。”想来当年,必有雅士在此抚琴静坐,任云卷云舒,享世外潇洒。

“鸣琴处”右侧数米,有“卧龙洞”。两块巨石拱起,形成天然石洞,洞中一石蜿蜒,酷似卧龙。周思久题名“卧龙洞”,诗咏:“龙卧洞云闲,探骊与世绝。岂忘行雨心,且任泉声咽。”那蛰伏的卧龙,虽隐于深山,却从未忘却行雨济世的初心。

“卧龙洞”前十数米,是“作霖池”。崖高数仞,状如龙首,石窍中清泉汩汩而出,传说这是“龙泉”。后人凿石为池,泉水昼夜不息,一昼夜可积十数担。每逢天旱,附近官民便来此拜谒求雨,每每灵验。耿定向题名“作霖池”,诗赞:“池中有老龙,卧此忘春冬。谁倩池中水,飞洒遍提封。”那池中的清泉,是滋养万物的甘霖,也是古人对风调雨顺的期盼。

“作霖池”西侧的巨石间,有一道石缝,穿过石缝,可见一块如磐巨石,可容七人坐卧,石下便是万丈悬崖,险象环生。周思久将此处题名为“抱奇窟”。隆庆己巳年,焦竑游天台时,曾携六人坐于石上,故此处又名“七子台”。焦竑还为此赋诗曰:“尽将双脚压崔嵬,下视青天万里开。飞腾莫讶不知险,曾踏羊肠百折来。”那份登临险处、俯瞰云天的豪情,跃然纸上。

“仲台”之上的“留月岩”,是天台山的赏月胜地。“天台夜月”本就是古黄安八景之一,当年的文人墨客,常于月夜在此聚首,吟诗作对,寄情山水。周思久题字“留月岩”,诗咏:“明月照空山,山空月自住。清辉夜半发,欲去仍回顾。”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曾照过古人的身影,如今又洒在今人的肩头,岁月流转,诗意永恒。

“仲台”与“叔台”之间的“宾阳壁”,是天台山最先迎接朝阳的地方。悬崖绝壁面朝东方,耿定向题名“宾阳壁”,周思久书丹。清晨时分,第一缕霞光划破天际,洒在石壁之上,整座山峰都被染上一层金色。诗赞曰:“日去扶桑东,偶此成宾主。纤阴不暂停,堪与神明伍。”那迎着朝阳的石壁,仿佛在与神明对话,满是神圣与庄严。

“叔台”南面的“抚松岩”,岩顶平整,可容十数人闲坐。昔日岩上有一株古松,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为岩下遮蔽出一片清凉。周思久题字“抚松岩”,诗咏:“岩上有孤松,兴来时一抚。聊同五柳翁,闲作三径主。”那株古松,不知见证了多少文人的雅聚,又承载了多少隐逸的情怀。

天台山之北“小台”上的“披云峰”,顶有巨石如猴,似在驾云观海。黄安名士吴心学题名“披云峰”,周思久书字,诗赞:“云散弥苍穹,云归仍太空。披云谁氏子,独立向长风。”那立于峰顶的巨石,宛如一位披云而立的隐士,在风中守望千年。

在天台山的石刻里,也藏着争议的笔墨。侧峰黄杨寨上的“司马岩”石刻,便是最具争议的一处。“司马岩”三个大字,阴线镌刻在山顶巨石壁的中上部,左侧刻有“明兵部尚书张缙彦恢剿至此”的款识,右下角则列着监军、副将、参谋、游击、都司等一众官员的名字。字体苍劲有力,字迹清晰可辨。

张缙彦,河南新乡人,精于绘画,擅长雕刻,尤其工于诗文。崇祯十六年秋,他一介书生临危受命,由兵科都给事中破格升任兵部尚书。可当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北京城下时,他却没有率兵勤王,反而打开城门投降。数月后,见大顺政权不得人心,他又叛闯投明,归附南明福王。如此反复无常的行径,让他被世人讥讽为“贰臣”。

张缙彦带兵来天台山“恢剿”一事,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无记载。若不是这方“司马岩”石刻,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段往事。这方石刻,填补了一段历史的空白,却也留下了无尽的争议。2014年6月,“司马岩”石刻合并至黄杨寨(九焰山)遗址,被列为湖北省文物保护单位。这段尘封的历史,也因此得到了更好的保护。

天台山的石刻里,最传奇的当属“止止洞”的题字。这个不规则的天然石洞,嵌在黄杨寨东面的悬崖峭壁之间,洞口上下左右皆是绝壁,唯有洞门前有一条一米左右的缓冲平台,地势险要。隆庆壬申年初夏,耿定向行游至此,见一位游方僧人在此修行,便将此洞题名为“止止洞”,刻于洞内右侧石壁。

这位僧人,来自北直隶,无人知晓他的真名。据《黄安县志·仙释》记载,他行踪怪异,颇通仙术。某年某月,他曾自燃一指,祷请天雷击物;没过多久,又因某事再燃一指,故被人称为“指指僧”。他常常绝谷不食,有时吃些淘洗过的碎米,有时吃些沙土,甚至十几天连沙土都不吃,却依旧精神矍铄。

彼时,耿定向正因受朝官打压,由御史谪贬为横州判官,心灰意冷之下,隐居天台山习静悟道。偶遇“止止僧”后,两人相谈甚欢,一见如故。耿定向见他常在此洞打坐修行,便在附近的牛耳岩为他建了一座寺庙,供他住持。万历甲戌年,耿定向与周思久再游此洞,周思久在左侧石壁写下“凝神”二字,还刻下一首纪诗:“历磴攀萝入紫霄,扶云趺坐虑全消。花间唤出仙童子,闲倚洞门吹玉箫。”

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充满禅意的石洞,在革命战争年代,会成为一处红色圣地。1934年,红二十五军主力转移后,重建的鄂东北道委会就设在“止止洞”里。正是在这个狭小的石洞里,道委会的同志们运筹帷幄,决定将留下的红军部队合编,组建为红二十八军,继续坚持大别山的游击战争。

曾任军委副主席的刘华清,回到红安回忆天台山的战斗岁月时,曾提及“止止洞”。他说,自己曾经在这个洞里住过,洞内空间不小,足足可以住下四十人。从此,“止止洞”又多了一个名字——“红军洞”。石壁上的题字,一半是禅意,一半是红色记忆,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天台山的石刻里,最风雅的,当属“对天河”附近“腰磨溪”溪中的“修禊”二字。这两个行楷大字,刻在溪中一块凸起的巨石上,字迹清秀飘逸,透着一股文人雅士的浪漫。“修禊”二字,在《黄安县志》及其他史料中均无记载,它的作者、年代、用意,都成了未解之谜。

“修禊”本是古代的传统民俗,每年三月初三,人们会来到水边,举行祭祀、消灾、祈福的仪式。后来,这一民俗逐渐演变为文人墨客的雅聚。最著名的,莫过于东晋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一位名士,在会稽山阴兰亭举行的修禊雅集。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王羲之挥毫写下《兰亭集序》,让“修禊”成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风雅符号。

天台山的“修禊”石刻,立于溪中巨石之上,与“曲水流觞”的雅趣不谋而合。而这里,又正是昔日文人墨客往返天台山的必经之路。有人推测,这二字或许是耿定向、李贽、周思久、焦竑等人的手笔;也有人认为,这是隐居在附近“鹅公岭”“博士崖”“由夷洞”的秦文粹、梅之炅等隐士的墨痕。可终究,没有史料能佐证这些猜测,这方石刻,便带着这份未解的风雅,在溪水的冲刷下,静默千年。

天台山的石刻里,最隐秘的,是夏畈村附近“由夷洞”的题字。据《黄安县志》记载:“由夷洞,邑西北七十里,去博士崖不数武,麻城梅之炅题其外,曰‘由夷洞口’。”梅之炅是麻城望族之后,是梅国棨之子、梅国桢之侄,也是“天台三耿”中耿定力的孙女婿。

“由夷”二字,源自上古的两位隐士——许由与伯夷。许由是唐尧时期的贤者,尧帝想将天下禅让给他,他却坚辞不受,逃隐箕山,成为廉让的典范;伯夷是商末孤竹君的长子,他与弟弟叔齐互让君位,后来因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成了忠义守节的象征。“由夷”二字,从此成了坚守道义、不慕荣利的人格符号。

光黄一带,自古多隐逸之士。“博士崖”下的“由夷洞”,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是看透官场倾轧、甘于匿迹山林的前朝遗臣,在此避世隐居?是愤世嫉俗、不与世俗同流的布衣贤才,在此耕读传家?是乱世中遁入山林的儒生,在此潜心治学?还是梅之炅借洞明志,以“由夷”自居,在山水间安放一颗不愿被尘世惊扰的初心?

更令人好奇的是,“由夷洞”毗邻的“博士崖”,又因何得名?“博士”所指何人?是曾在此讲学的大儒,还是隐居于此的饱学之士?“博士崖”与“由夷洞”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关联?种种疑问,都藏在深山的云雾里,等待着有识之士,去探寻,去考证。

站在天台之巅,俯瞰群山,云雾缭绕间,那些散落在崖壁、石洞、溪畔的石刻,宛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串联起天台山的千年历史。除了这些为人熟知的题刻,天台山还有许多珍贵的石刻遗迹:源自“天台三耿”“雪立中天成玉柱”之句、雄踞天台极顶的“中天一柱”碑刻;抗日名将董其武,在烽火中写下的“复兴民族、挽救国家”的摩崖题字;还有近代名家留下的“文脉”“武脉”等题名……

这些石刻,共同构成了一部立体的历史文化史诗。它们见证了南宋的烽火岁月,承载了明代的文人风雅,铭记了革命年代的红色传奇。每一道刀凿的刻痕,都是岁月的印记;每一方石刻,都是无声的诉说。

天台山顶松涛阵阵,仿佛是千百年的时光,在耳畔低语。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湮灭,反而在风雨的洗礼中,愈发清晰。它们是天台山的魂,是大别山的脉,是鄂东大地,永远的文化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