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代泉声,古槐荫下,朝阳市槐树洞景区洞天记

旅游攻略 1 0

还未走近,倒先看见了那几株古槐。远望去,绿沉沉的一团,像几朵固着的、墨绿的云,沉甸甸地压在柏山青灰色的山脚下,将那洞窟与寺院的轮廓都温柔地掩去了大半。这便是槐树洞了。名字起得这样质朴,仿佛不是一处名胜,而是山野里某户人家随手一指的旧相识。近了,才觉出那槐荫的广大,枝叶在空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筛下的天光都是幽碧的,带着一种沁人的凉意,将外间世界的炎暑与尘嚣,严严地隔绝开去。

引我入山的,是一脉泠泠的水声。循声去,便见到了那座涌泉寺。寺是辽代的骨血,清康熙年间重修的面容,静静地卧在山的怀抱里。格局是小的,四殿依次排开,没有那等震慑人心的恢弘气象,却自有一种与山林契合的谦逊与安稳。最奇的是龙王殿外,一道山泉自石雕的龙口中喷涌而出,水珠溅在长满苍苔的石阶上,淙淙地,汇入殿前一汪清澈见底的渔塘。那水声是这山寺的心跳,不急不缓,不增不减,仿佛自辽代,甚至更远的隋唐响起,就这么一直流到了今日。我俯身掬了一捧,入口的凛冽清甜,霎时荡涤了五脏六腑的烦浊,无怪乎乡人称之为“神龙圣水”。

槐树的荫庇下,一切都慢了下来。我坐在古槐盘虬的根上,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在地上印出万千晃动的、碎金般的光斑。风过时,满树稠密的叶子飒飒地响,那声音不似松涛的澎湃,倒像亘古的岁月在耳边均匀的呼吸。据《朝阳县志》载,民国时这里尚是香火鼎盛之地,“锦州、兴城等地游人”纷至沓来。可以想见,那时的山道上,该是怎样一番裙裾摇曳、笑语盈盈的景象。而如今,游人或也不少,但这古槐与山泉,这沉默的殿宇与石塔,似乎自有其定力,将一切喧嚣都吸纳、沉淀了,只留下一片深邃的静。

这静,让人无端地想起那个羽化登仙的传说。那对唤作尹祥一、赵阳夏的师徒,当年便是在这山光水色间“默运神功五气”么?徒弟那一片赤诚的“扑火”,竟成就了双双飞升的佳话。这传说自然是缥缈的,但立在此间,你却觉得它合理。山石是那样奇崛,仿佛藏着灵怪;泉水是那样通澈,似乎能照见魂魄;而头顶这历经了三个世纪风雨的老槐,盘根错节,亭亭如盖,不正是地脉灵气所钟的化身么?在这里,人与仙的界限,本就模糊得很。那半截残存的石塔塔基,默然立于山巅,不知何年所建,亦不知何故残毁,只将一片无言的谜,留给后世唏嘘的过客。

终于要寻那洞了。洞在寺后,需顺一条傍着巨石的蜿蜒小径上行。洞口被草木半掩着,并不显得幽深可怖。洞内阴凉,石壁上沁着水珠,最醒目的便是那通1920年的修庙石碑,静静立着,像一位忠于职守的史官,记录着此间最后一次较大的人间烟火。站在洞中回望,寺院的檐角从古槐的枝叶间微微探出,那龙口里的泉水声,隔着这一段距离听来,愈发明晰而又渺远。

离去时,日头已西斜。回望槐树洞,整个山坳又沉入那一片苍郁的、墨绿的槐荫里了。它确实“集五行于一身,攒万象于一坳”,有山的坚稳,水的灵动,木的蓊郁,寺的庄严,洞的神秘,塔的沧桑。但它终究不是那种令人一眼惊艳、心潮澎湃的所在。它的好处,是慢的,是藏的,是需要你静下来,用肌肤去感知泉水的清冽,用耳朵去聆听古叶的摩挲,用心神去追蹑那若有若无的传说与古意。

它像一册被时光摩挲得纸页泛黄、边角圆润的古书,安放在朝阳城外二十八公里处的山脚下。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有光。那光,是辽代石塔在夕阳下的一抹淡金,是龙头泉眼里千年不涸的一脉清莹,更是那数株三百岁古槐,在每一个夏日,为风尘仆仆的旅人,撑开的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慈悲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