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冰雪大世界。

寒冬腊月，松花江畔。当第一块晶莹剔透的冰砖被采出江面，哈尔滨长达数月的“冰雪时间”便开始了。冰雪景区里，游人如织，惊叹于巍峨的冰城堡、灵动的雪塑像。然而，在这些璀璨冰景背后，是让冰雪“活”起来的人的精彩故事。

从太阳岛雪博会到冰雪大世界，从老匠人到新生代，冰雪雕刻这门与季节紧密捆绑的手艺，正面临着与时间赛跑的传承命题。冰会融化，雪会消逝，但技艺如何在年复一年的“冬眠与苏醒”中延续生长？哈尔滨，这座中国现代冰雪艺术的发源地，正在尝试书写自己的答案。

“老师傅”断层

新生态正在萌发

早上7时，太阳岛雪博会施工现场，52岁的周鸿波已经和工友们开工。他身系安全绳，站在近十米高的雪坯上，手中的铲刀游刃有余，雪屑纷飞。附近，《点赞中国》等巨型雪塑是他们成果。

“在我们队伍里，30多岁的几乎没有，40岁以上都算年轻人。”雪雕大师张宁阁说，团队核心成员平均年龄已过四十。这是一支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创哈尔滨雪雕辉煌的核心队伍。他的忧虑，源于冰雪雕刻特殊的成才规律。这门手艺，是体力、胆识、审美与经验的严苛结合。“恐高的，淘汰一批；体力不行的，又淘汰一批。”张宁阁解释，即便是有美术功底的大学生，面对动辄二十米高的雪坯，往往也无从下刀。“没有三五年，出不来一个能独立把控大型作品的熟手；要成为高手，十年磨一剑是常态。”

然而，一年中能实战“磨剑”的时间，仅有哈尔滨冬季的两三个月。“严格来说，真正的雕刻工期也就二十来天。像我们今年这个主雕塑，体量太大，半个多月都紧赶慢赶。”周鸿波补充道。其余时间，冰雪融化，工匠散落四方，有人回归广告装饰本行，有人从事石雕、木雕，等待下一个冬季的召唤。这种强烈的季节性，使得技艺的连续积累和代际传承变得异常困难。

困境之中，转机也在萌发。

哈尔滨的应对之策，并非仅执着于培养更多“老师傅”，而是试图构建一个更立体、更具弹性的人才生态系统。“我们不能只限于说我们有很多专业技术能手、很多雕刻师。”多次参与冰雪大世界景区项目设计的哈尔滨师范大学张鑫老师，提出了不同的思路。他认为，传统“师徒制”只在冰雪季实战场景进行单一技能型工匠的培养模式，已难以适应现代冰雪产业的发展需求。“我们要培养的是复合型、全方位的人才。”

哈尔滨师范大学自2009年开设全国首个冰雪雕塑专业方向以来，便尝试打破专业壁垒，引导学生了解全产业链。“我领他们到江面上，看一块块冰怎么采出来，怎么运输，只有了解了全过程，未来才可能有创新。”

从“独木”到“森林”

人才生态的构建探索

在张鑫看来，一个大型冰雪项目的落地，远不止雕刻一环。它涉及前期规划、创意设计、结构力学计算、采冰运冰、工程管理、电气灯光安装、后期维护乃至市场营销、文化叙事。“我们现在缺的不仅仅是能雕刻的人，更缺懂冰雪特质的设计师。很多外行设计师出的图，根本没法在冰上实现，太理想化了。”

教育链的延伸正在发生。

哈尔滨师范大学的冰雪专业招生人数，已从最初的每届3人，增长到如今两个学院合计每届约60人。2023年，更是开始了冰雪文化经济研究方向的研究生培养。“这应该算是全国首批。我们需要高层次的人才来引领行业，不能只停留在技术层面。”张鑫说。

与此同时，职业院校的相关专业也在持续增设，旨在为行业输送更贴合一线需求的技能人才。哈尔滨职业技术大学于2019年成立冰雪产业学院，院长刘鹏面对行业不时被提及的“人才缺口”，反而显露出一份基于市场规律的从容。“一线工人的数量如果阶段性减少，薪酬水平自然会抬升，这本身就是市场发出的最有效‘招募令’。经过一轮轮筛选和沉淀，最终留下的都是真正扛得住苦、拿得出活的优质人才。”在他看来，市场的自发调节与优胜劣汰，恰恰是行业走向成熟和健康迭代的必经之路。

这份从容背后，是务实的培养路径。该学院每年都会输送三四十名学生深入冰雪项目一线实习。“第一年不急着让他们上手，先去现场看完整的冰雕制作流程。”刘鹏坦言，学生独立操刀完成一件像样的冰雕作品，没有跟着老师傅在严寒中摸爬滚打三个冰雪季的历练，几乎是不可能的。“冰雪季的高强度劳作与户外的极寒环境，成了筛选人才的天然‘试金石’。能留下来的，都是肯吃苦、耐得住性子的孩子。”

校企合作成为连接课堂与冰雕一线工地的重要桥梁。近期，哈尔滨冰誉冰雪雕塑有限公司刚刚申请加入“黑龙江省高校教育冰雪经济与文化创意联盟”。公司总经理林金宝介绍，作为一家冰雪季营业额超千万元的企业，他们已与哈尔滨师范大学、哈尔滨理工大学等多所高校建立起深度合作，旨在从源头定向吸纳冰雪雕塑领域的新生从业者。

另一头，像雪雕企业负责人吴振洪这样的市场实践者，对于校企合作则有着更直观的感受。在他看来，校企间的人才培养与输送，如同播撒种子。“哪怕100个学生里有两三个最终坚持下来，真正扎根这个行业，就是成功。”他笑言，若相关专业的学生全部涌入行业，现阶段的产业生态也恐难完全消化。“人才培育需要超前，但也需与产业发展的节奏同频共振。适度的‘筛选’和‘流动’，反而是生态系统健康的一种表现。”

这种从“培养雕刻师”到“培育冰雪产业人”的思维转变，意味着哈尔滨正试图将短暂冬季的“高峰体验”，拉伸为一个常年存在的人才培育与储备周期。冬季是实战练兵场，其他季节则成为理论学习、创意孵化和跨界融合的“蓄能期”。“冬天通过冰雪项目出了名，客户认识了你，夏天你干其他雕塑、园林景观的订单自然会多起来。冰雪是个让你快速成长和成名的赛道。”张鑫如此阐释这个行业的外延效应。

技艺的流动与“反哺”

在开放中保持核心竞争力

采访中，一个现象被反复提及：哈尔滨的冰雪匠人正在“走出去”，足迹遍布吉林、辽宁、内蒙古、新疆，甚至南方室内冰雪项目。这曾被一些人视为人才流失的危机。

“每年12月左右，到处来挖人，而且开高价。”张宁阁证实，外地给出的薪资往往高于哈尔滨本地。冰雪雕刻师成为市场上紧俏的“季节性候鸟”。“以前我们出价最高的时候，3000元一天还找不着人。”张宁阁对比道。

然而，流动也带来了意外的“反哺”效应。首先，它显著提升了匠人的收入和职业价值认同。“一个好的师傅，一个冰雪季下来，收入10万元是有可能的。”匠人二代董頔估算。其次，走出去的哈尔滨冰雪人，成为了冰雪技艺和标准的传播者，巩固了哈尔滨作为行业“黄埔军校”的地位。更重要的是，当这些人才在更广阔的市场中经历不同项目、应对各种挑战后，其技艺和视野也得到了淬炼与拓展。

“我们这个手艺，根在哈尔滨。”匠人周鸿波告诉记者，无论走到哪里，“在哈尔滨雪博会、冰雪大世界干过”的经历，都是一块金字招牌，意味着经历过最高标准、最大体量的项目考验。吴振洪坦言，“我们就是依靠这个实现品牌溢价。以前一个工程要价10万元，现在凭着这份履历，可能要20万元到30万元。”市场的认可，最终又会回馈到哈尔滨冰雪品牌的价值上。

与此同时，一些走出去的冰雪人，在积累一定资源和经验后，选择回到哈尔滨创业或组建团队，带来了新的理念和运营模式。以吴振洪为代表的、平均年龄更小的冰雪雕塑公司，注重细节、擅长融合流行IP的创作风格，为传统的冰雪艺术注入了新的活力。虽然本土冰雪企业坦言在哈尔滨接项目“价格最低”，但凭借着哈尔滨这块“冰雪金字招牌”，其业务不仅覆盖了国内内蒙古、新疆、吉林等多地，还拓展到了韩国、加拿大等海外市场。“只要说是哈尔滨的冰雪雕队伍，就是质量保障的背书”。

事实上，哈尔滨冰雪雕产业的强大吸引力，还吸引了浙江、深圳、北京、河北等地企业前来哈尔滨注册成立冰雪相关企业，借助冰城的地域品牌优势发展自身业务。

人才的流动，如同一场跨越地域的“授粉”，让哈尔滨的冰雪技艺根系延伸到更广的土壤，同时也将外部的养分带回本土。这座城市开始学习，如何在开放中保持核心竞争力。

市场之手与规则之锚

超越冬季的“生长”

“墙内开花墙外香”的现状，让哈尔滨面临冰雪产业链在市场化竞争中的压力。但也倒逼着行业思考：除了成本优势，还有什么能留住人、做强生态。

答案逐渐指向了“标准”和“规则”。张鑫老师和他的同行们正在努力推动一件事：通过持续举办和参与如太阳岛国际雪雕比赛、大学生雪雕比赛等高水平的冰雪雕塑赛事，哈尔滨要牢牢掌握行业话语权和标准制定权。“最好的冰雕师，想参加比赛拿证书、拿荣誉，最后还得回哈尔滨，因为只有我们这儿的比赛最有含金量。”

他们希望通过赛事，梳理出技术标准、安全规范、评审体系，构筑无形的技术壁垒和荣誉阶梯。“我们现在还是规则的制定者、引领者。我们要把全国最高水平的处理办法、技术标准梳理出来，传播出去，但同时我们自己也必须保持创新，有先手优势。”张鑫强调，当哈尔滨成为行业顶尖高手认证和竞技的必选之地时，对人才的吸引力将超越单纯的经济报酬，而附加了专业认同和职业发展的高度。

哈尔滨冰雪雕行业协会正在酝酿建立冰雪雕刻师职业技能等级认定体系，将匠人的实操经验与专业技术标准化、证书化，为其职业发展提供清晰路径，增强冰雪雕匠人的职业荣誉感和行业归属感。张鑫介绍，近两年来，哈尔滨师范大学与哈尔滨冰雪大世界联合向黑龙江省人社厅申请“高级知识人才更新工程”，同时筹划针对冰雪行业高级人才开展雕刻、规划设计、景观建设等实用技能培训，为行业储备高层次“后备军”。

夕阳为洁白的雪雕镀上金边。张宁阁仍在工地上巡视，不时提醒工人注意某个角度的线条。不远处，他的“徒弟”、“80后”的董頔，正通过网络与外地客户沟通下一个季节的设计方案。

董頔的父亲曾是张宁阁的伙伴。从部队退伍后，他被父亲“逼”着进入这一行，从最基础的清运雪块干起，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他坦言，最初并非出于热爱，但多年浸润，手艺已融入生命。“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保持平常心，继续往前走，也希望有更多新人加入。”

他的团队里，有干了二十多年的主雕塑师，也有夏天做木匠、冬天来雕雪的“两栖”工匠。这个靠经验和人情凝聚的团体，也在思考如何让这份事业更具可持续性。“这是个团队作业，缺了谁都不行。”

就像雪雕师们常说的，雕刻是“减法”艺术，在于剔除多余，展现本质。哈尔滨冰雪技艺的传承之路，则是一个做“加法”与“减法”的过程：减去对单一传统路径的依赖，加上多维的人才培育网络；减去封闭的心态，加上开放流动的格局；减去短暂冬季的局限，加上四季生长的产业构想。

冰雪终会融化，但融雪之下，手艺的根系正在尝试向更深处、更广处生长。当松花江再次封冻，新一代的刻刀与冰雪碰撞之声，或许将奏出不同于以往的、更加坚韧而悠长的韵律。这是一座城市与一门季节性艺术共同的生长命题。手艺的传承，不仅是人的接力，更是一种生态的构建与一种超越时间周期的生长智慧。

本版图片由“哈报手机记者” 王建 陶滨 汪琪 门奎摄

哈尔滨日报记者徐光胜 李木双

本文来自【冰城+】，仅代表作者观点。全国党媒信息公共平台提供信息发布及传播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