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静江府城防图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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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郑木发、网名、散淡的人。广西桂林阳朔县福利渡头村人,农民。渡头农民文学社社长,桂林诗词楹联学会理事,桂林市作家协会会员,阳朔文学协会副主席,阳朔诗词楹联学会常务副会长,阳朔民间艺术家协会常务副主席,文学爱好者。

冬阳斜照鹦鹉山南麓,与想象中山林清幽的模样不同,如今的山脚下早已被鳞次栉比的社区民居环绕。六七米宽的柏油路顺着山势蜿蜒,将居民区与山脚的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轻巧拥抱在一起。

今天上午,我和深谙桂林文史的文哥,桂林山水画家曲辰教授一道,循着街巷里的闲谈声、电马驶过路面的清脆声响往山上去。崖壁间的风声裹挟着市井烟火,与我们三人的脚步声交织,绘就出一幅古今相融的访古图景。

文辉(左)与笔者(右)

沿着柏油路走到尽头,便是守护着摩崖石刻的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院落。拾级而上,四五米高的石阶依山而凿,石阶尽头,一座依崖壁而建的半边亭赫然映入眼帘。亭身一半嵌入崖壁,一半凌空伸展,青瓦覆顶,木柱支撑,没有华丽的雕梁画栋,却与身后的《静江府修筑城池图》石刻浑然一体。它像一道天然屏障,为千年石刻遮风避雨、抵挡日晒,又以独特的半开放式结构,让来访者得以毫无遮挡地直面石壁上的桂林城在南宋时期的兴盛史。

这幅被誉为“世界现存最大古代军事石刻地图”的瑰宝,背后藏着一段山河危殆中的筑城史诗。南宋宝祐六年(1258年),蒙军铁骑南下,素有“用兵遣将之枢机”之称的桂林(时称静江府)陷入战火阴影。

为抵御强敌,前后四任官员接力筑城,历时14年完成这项浩大工程——首任官员李曾伯临危受命,深知桂林城北无险可守的短板,力主北拓新城,将叠彩山、宝积山等制高点尽数囊括,让天然山峦化作城墙的依托,奠定了城防的核心骨架;继任者朱禩孙驻守期间,见城西地势平坦易攻,便率众增建石墙,深挖壕沟,将城西防线筑牢夯实;到了赵与霖主政时,又进一步拓展城西工事,完善堡寨、烽燧等预警设施,让城西防线形成层层递进的防御体系;最后一任官员胡颖,更是大手笔将宝华山等峰峦纳入防御圈,最终串联起山水与城池,形成“北倚诸峰,东临漓江,重城列堑”的纵深防线。

文辉(右)与曲辰(左)

文哥指着崖壁上的刻痕,忆起坊间口耳相传的旧事:“早年听老辈人说,南宋时就有‘同铸苏州府,铁打桂林城’的谣谚。苏州府以精工巧筑闻名,青砖黛瓦尽显江南雅致;而桂林城以险立城,山石为骨、江河为脉,城墙高厚坚不可摧,这八字谣谚一柔一刚,道尽了两座城池的风骨,也把桂林宋城防工之坚固的盛赞传了数百年。”这谣谚也造就了“铁打桂林城”的美名。咸淳八年(1272年),胡颖下令将这份凝聚四任官员心血的城防蓝图刻于鹦鹉山崖壁,既有纪实存档之用,更含威慑敌军之意,便有了今日我们所见的摩崖石刻。

这幅高3.21米、宽2.98米的石刻全貌渐次展开。阴刻单线的线条虽经千年风化,仍清晰可辨:36种不同符号标注着山形、水文与建筑,方框标识军营衙署,细直线勾勒主要街道,城门、桥梁、城壕等军事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连“硬楼”“团楼”“拖板桥”等专业防御建筑都标注明确。

石刻一侧的113行楷书题记,更是详实记录了这段筑城史的来龙去脉,开篇追溯筑城缘起,直言蒙军压境的危急局势;继而细数四任官员的筑城举措,明确各段城墙的起止方位、长度高度;其后详列工料耗费,从砖石数量到人工征调,从粮草筹备到资金来源,每一笔都清晰可查;结尾处则刻下立碑年月与主事官员姓名,字里行间满是对守城将士的勉励与保家卫国的决心。

文哥又指着石刻后方的崖壁缺口,补充道:“这城防图的故事还没完,到了抗日战争时期,这里又成了保家卫国的前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幽深的石洞隐于石刻两侧的崖壁间,洞口虽经岁月侵蚀略显斑驳,却仍能看出人工开凿的规整痕迹。原来,当年抗日国民军正是看中鹦鹉山的险要地势与隐蔽环境,以《静江府修筑城池图》石刻为掩护,在其左右开凿出贯通的山洞,将这里设为抗日国防军的总指挥部之一。

烽火岁月里,无数作战指令从这山洞中发出,指引着将士们抵御外侮,让这幅南宋的军事石刻,在八百余年后又一次见证了中华儿女的守土决心。

文哥指着图中蜿蜒的城壕笑道:“早年在电视台扯板路时就来过两次,这图看着是军事地图,实则藏着古人的生存智慧,你看这护城水系,后来竟成了桂林四湖的前身。”

我们三人俯身细观,目光从城防布局移向绘图技法,一场关于考古、史事与艺术的探讨在亭中展开。

曲辰教授指出,此图最精妙之处在于“写景法”的运用——山峰勾勒得形神兼备,城楼绘制得轮廓分明,既保证了军事地图的准确性,又兼具艺术感染力,这与宋代山水画派“师法自然”的理念一脉相承。

宋代山水画追求“可游可居”的意境,而这幅城防图虽为实用目的而作,却同样注重对自然山川的写实描摹,将漓江、鹦鹉山等地貌与城防建筑完美融合,比例尺南北1:1000、东西约1:750的精准把控,更让实用与审美达成奇妙平衡。

尤为值得称道的,是图中水纹的描法。石刻里的漓江水域与环城壕沟,并未用呆板的色块填充,而是以宋代山水画中典型的“鱼鳞纹”“网巾纹”入笔,细密的平行曲线顺着水流走向铺陈,线条流畅而富有韵律,既精准区分出水陆界限,又生动再现了江水粼粼、壕沟汤汤的动态质感。

我们三人对着这些水纹线条细细研讨,一致认为这绝非普通工匠的随意勾勒,其笔法与南宋院体山水画中的水法如出一辙,讲究“笔断意连”,寥寥数笔便让静水显深、动水见势,将军事地图的严谨与山水画的灵动完美糅合。

曲辰(右)与笔者(左)

“你看这山水与城池的布局,不正暗合郭熙‘山有 三远’的构图法则?”文哥的话点醒了我们。图中近景的城墙、中景的街巷、远景的峰峦层次分明,线条疏密有致,既有军事地图的严谨,又有山水画的气韵。那些看似简单的线条,实则蕴含着宋代文人对空间美学的深刻理解——不似西方地图的几何抽象,而是以中国传统绘画的线条语言,将地理信息与视觉美感融为一体,开创了混合比例尺绘图的先河。

两个小时的考察中,我们时而辨析“万人敌”瓮城的构造,时而追溯113行楷书题记中的工料记载,时而热议绘图艺术与宋代画派的关联,时而驻足洞前,遥想当年抗日将士在此运筹帷幄的激昂场景。

这幅石刻不仅是研究南宋军事防御、城市建设的珍贵史料,更像是一座立体的宋代文化博物馆,一部续写着家国情怀的英雄史诗:军事上,它见证了冷兵器时代的防御智慧;地理上,它记录了桂林城的古今变迁;艺术上,它衔接了宋代山水画的写实传统与实用美术的严谨精神;而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它又化身庇护忠魂的堡垒,承载着中华儿女一脉相承的赤胆忠心。

我们准备起身离去时,回望崖壁上的千年石刻与侧旁的山洞,山下社区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柏油路上的行人依旧步履从容。忽然明白,静江府城防图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是国家级文物,更在于它以石为纸、以刀为笔,在市井烟火的环抱中,将一个时代的坚守、智慧与审美,永远镌刻在了桂林的山水之间。

而我们今日的探访与探讨,正是对这份文化遗产的最好致敬,让千年石刻“活”起来,让南宋的军事智慧与艺术匠心,让抗日烽火里的家国情怀,在当代继续焕发新生。

2025年12月19日写于桂林广汇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