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从不缺少新公园,也从不缺少对新公园的赞美。明星设计师、充裕的资金、精致的植物配置,再辅以城市更新、公共性、生态修复等耳熟能详的关键词,往往足以让一个项目在落成之初便被奉为成功案例。真正稀缺的,反而是另一件事,有没有人愿意把这些公园当作设计作品,认认真真地、不留情面地讨论它们到底做对了什么,又忽略了什么。
2025年,James Andrew Billingsley凭借一篇评论纽约西岸新公园的文章,获得了《
Landscape architecture Magazine
》杂志颁发的Bradford Williams Medal。这个奖项并不奖励设计本身,而是奖励关于设计的写作与思考,这一点,或许比文章里的任何结论都更值得被注意。
Billingsley在文章中一开始就就刻意澄清, 他并不讨厌Little Island 。相反,他高度肯定其植物设计的完成度与视觉冲击力。问题恰恰不在于 好不好看, 在他看来,当主流媒体讨论纽约的新公园时,评论往往停留在两个层面:要么是资本与捐赠者的伦理问题,要么是城市更新与绅士化的社会议题。这些讨论当然重要,但它们常常
替代
了对设计本身的分析。公园被迅速变成一种立场表态,而不再是一个可以被反复拆解、被细读的空间作品。而景观设计,恰恰是一门需要被慢慢阅读的学科。 如果建筑、电影、艺术作品都值得被逐段分析, 那么公园为什么只能在 点赞 与 道德审判 之间摆动? Billingsley对 Little Island的质疑,并不在于它缺乏场所精神,而恰恰相反,这个公园位于河中,本身就是一个几乎没有历史、没有日常使用记忆的极端场地。 在这样的条件下,任何设计回应都不可避免地需要 “ 发明 ” 一种场所性。但在他看来,设计给出的回应却过于熟悉:蜿蜒的小径、精致的种植、风景化的观看体验。“在这样一个奇怪的位置上,创造场所感的方式,仍然只是把美丽的植物与 如画的路径展示出来。”问题不在于这种策略错误,而在于它
过于安全
。它没有真正回应 “ 无场所之地 ” 应当激发的空间实验性。
文章中最有力的判断,并不指向形式,而是指向时间。Billingsley认为Little Island几乎没有为“变老”留下空间。高度封闭的结构、完整而自洽的形式,使得它很难吸收那些缓慢发生的变化:磨损、侵蚀、使用痕迹,甚至是被误用的可能性。而这些,恰恰是公共空间真正变得“公共”的过程。在这个意义上,他更愿意为那些并不完美、却正在显露年龄的公园辩护。无论是高线公园,还是更早的中央公园,它们的价值,并不来自持续的“精致”,而来自时间在其中留下的痕迹。
在对Gansevoort Peninsula的评价中,Billingsley
的态度更加直接。这是一个高度被设计、也高度被管理的公共空间。行为被预设,路径被限定,一切活动都显得合理、得体,却缺乏弹性。他说,他在纽约最好的公共空间中看到的,往往是一种介于自由与混乱之间的状态,而这,正是这些新公园中最缺乏的部分。这并不是对“无序”的浪漫化,而是一个关于公共空间底线的问题:它究竟是为了被管理,还是为了被不断重新使用?
Billingsley的文章之所以重要,并不在于它否定了几个明星项目,而在于它提醒我们,公园并不是只看重所谓的价值宣言,重要是设计结果的呈现。所谓的公共性也不只是口号,而是空间机制。所谓的好看、先进国际化,有时都不能替代具体的设计判断。在一个不断生产成功案例的时代,这种缓慢、具体、甚至略显不合时宜的批评,或许正是风景园林当下最需要的公共讨论。
因为真正成熟的学科,从不害怕被质疑,真正的公园,更经得起被反复阅读。
资料来源:landscape architecture magazine、landarchmag、architizer、ins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