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黄河边的滚滚黄土，到漓江上的蒙蒙烟雨，我像是把半生厚重的史书，换了一卷清丽的水墨长卷。退休那日，和老伴儿把用了多年的烙饼鏊子仔细收好，带着一套喝茶的杯盏，就南下了。火车穿过中原无垠的麦田，穿过江南层叠的丘陵，当窗外开始出现一座座拔地而起、却又袅娜如碧玉簪的奇异山峰时，我知道——桂林，到了。

第一个震撼我的，不是山也不是水，是空气。河南老家的空气是有分量的，带着尘土与麦秸的踏实气息；而桂林的空气，是能拧出水来的、带着青草甜味的薄纱。初来那月，我总不自觉深呼吸，老伴儿笑我：“跟一辈子没透过气似的。”是啊，在这里呼吸，肺腑像是被漓江水洗过一遍。

生活真正的烟火，是在菜市里点燃的。

老家的早市，是豪迈的黄河大合唱，吆喝声能把天喊亮，胡辣汤、水煎包的香气厚重扑鼻。桂林的菜市，则是一曲灵动的山歌小调。阿婆们坐在小竹凳上，面前是水灵灵的一把青菜、几簇新鲜的紫苏或薄荷，青翠欲滴，像是刚从画里摘下来的。我起初总嫌量少，后来才品出妙处：这里吃的就是个“鲜”字，一顿买一顿的量，日日都是新鲜的。

最有趣的“碰撞”在舌尖。我吃了大半辈子的面，灵魂里都藏着面香。到了桂林，第一碗米粉下肚，只觉得清淡。卖米粉的老板娘看出我的生疏，操着“桂普”热情指点：“阿叔，先干捞，嗦完粉再喝骨头汤，酸豆角、酸笋随便加，那才是味道！”我学着本地人的样子，蹲在街边小凳上“嗦”粉，当酸笋那股霸道独特的“香”冲进口腔时，我愣了一瞬，随即豁然开朗——这就像咱河南的荆芥，爱它的人视若珍宝，独特的味道，就是一方水土的身份证啊。

气候是另一本需要耐心阅读的书。老家四季分明，像楷书，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桂林的四季，则是行草，有些潦草缠绵。回南天时，墙壁“流汗”，衣物总带着潮气，让我这北方老汉着实苦恼。可本地邻居却送来一包桂林三花酒，笑着说：“叔，擦擦身子，祛湿管用。再过些天，满城桂花开了，你就晓得为啥我们受得住这潮气啦。”果然，秋日来时，整个城市浸泡在甜软的桂花香里，潮湿都变成了酝酿芬芳的必要代价。我忽然懂了，这城市的美，与它的“缺点”本是同根生。

孤独时，我去看山看水。在河南，我看的是地平线，开阔，让人心安。在桂林，我看的是山影水光，它们不是背景，就是生活本身。我在象山公园遇见一位钓鱼的老哥，他指着眼前的山水说：“我们桂林人，是住在神仙画卷里的，抬头就是景，所以性子不急。”他送了我两条小鲫鱼，我用河南做法炖了汤，竟觉得比在老家的还要鲜甜几分。大概，这鲜甜里，也煮进了一点山水的灵气。

如今，在桂林的第三个秋天，我的胃早已叛变，几天不吃米粉就惦记。我的河南乡音里，也自然地夹杂了“没得”、“好啵”这样的尾音。儿子视频时，看我身后阳台上养得肥硕的兰花，背景是云雾缭绕的山峰，惊叹：“爸，你这成仙了！气质都变柔和了。”

我笑着抿一口桌上的桂花茶。是啊，黄河水哺育了我筋骨里的敦厚与韧劲，而漓江水，正用一种柔软的、无处不在的渗透力，教我另一种生活哲学：不必总是梗着脖子与天地较劲，也可以像水绕山行一样，与万物和解。故乡从未远去，它是我生命的底色；而桂林，是命运赠予我的一幅清幽淡彩的写意画，让我在人生后半程，终于学会了欣赏留白与氤氲的美。

（从平原到山水，你的生活是否也经历过这样“换卷”般的转折？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水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