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之间 俯仰皆文章——访韩见闻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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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韩国安东时,正是早春时节。刚过正月十五,年味尚未完全散去,街道两旁的枝头已冒出点点新绿,嫩黄的迎春花顺着老墙攀爬,风里带着料峭的暖意,却又裹着几分冬日残留的清冽。穿过一片挂着红灯笼的老巷——那些灯笼是元宵节留下的余韵,红纸已被风吹得微微发白,却依旧透着喜庆——安东大学的校园便在眼前铺展开来。图书馆的门楣不高,木质结构带着岁月摩挲的温润,而门楣正中悬挂的三个汉字——“眼学馆”,骤然让我脚步顿住。

同行的翻译笑着解释,这便是学校的图书馆,“眼学”二字,取“亲眼所见、亲身体悟”之意,与我们常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异曲同工。他补充道:“咱们刚过正月十五,韩国人也过上元节,前几天街上还有猜灯谜、吃五谷饭的活动呢,和中国的习俗差不了多少。”我仰头凝视这三个字,笔力遒劲,墨色虽有些许斑驳,却依旧透着汉字独有的筋骨。恍惚间,仿佛看见千百年前,汉字如一叶叶扁舟,从黄河流域出发,顺着季风与洋流,漂流至朝鲜半岛的山川之间;而元宵节这样的民俗,也如一条细细的丝线,将两国的岁月串联起来。它们并非简单的移植,而是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与当地的风土人情相融,生发出别样的意趣。就像“眼学馆”,功能与我们的图书馆别无二致,称谓却多了几分诗意与哲思;就像元宵节,韩国人会吃用糯米、高粱、粟米等煮成的五谷饭,祈求五谷丰登,我们则有吃元宵、闹花灯的习俗,形式虽异,内核都是对团圆、祥和的期盼。恰如一株老树枝繁叶茂,种子随风散落,在异乡的土壤里长出相似却各有风姿的新株,默默昭示着文化血脉那深沉而绵长的共鸣。

走进馆内,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木质书架上投下清浅的光影。书架间偶有学生静立翻阅,指尖划过书页的声音,与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竟有种跨越时空的和谐。书架上不乏汉字古籍,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曲,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想来这些文字,曾在无数个元宵之夜,或是寻常日夜,滋养着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心灵;而那些共庆佳节的习俗,也在年复一年的传承中,让彼此的文化记忆愈发清晰。这便是文化最动人的力量——它从无壁垒,唯有相通的精神、共通的审美,以及流淌在岁月里的共同期盼。

这份共鸣,在几天后拜访一位韩国校长的书房时,变得愈发具体可感,甚至染上了一层醇厚的陈香。校长的书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古朴,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书籍,既有韩文著作,也有不少中文典籍,《论语》《道德经》的精装本赫然在列,书脊上的汉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寒暄过后,他笑着提起:“前几天上元节,我家老婆子还煮了五谷饭,说要请中国来的客人尝尝,可惜你们来得稍晚了些。”一句话瞬间拉近距离,仿佛他乡遇故知般亲切。

他转身从书架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一个古朴的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余块普洱茶饼。“这些都是我收藏的老茶,最长的已经放了二十年。”校长的中文不算流利,却字字清晰,眼神里满是珍视。他轻轻拿起一块茶饼,褐色的茶饼上布满了细密的茶毫,边缘因岁月沉淀而略显温润,凑近便能闻到一股陈香,混杂着木质的清香与时光的味道。“我年轻时曾到中国云南游学,从此便爱上了普洱茶。”他笑着说,一边熟练地取茶、撬饼,沸水注入紫砂壶的瞬间,茶香骤然升腾,先是清冽的果香,而后转为醇厚的陈韵,弥漫在小小的书房里。

博古架的另一侧,摆放着几件中国瓷器,一只清代的青花小壶,釉色清亮,纹饰细腻;几只紫砂杯错落有致,壶身上刻着“清泉石上流”的汉字诗句。校长说,这些都是他多年来四处寻访所得,并非刻意收藏,只是见了便心生欢喜,觉得这些器物里,藏着东方美学的精髓。他给我们斟上茶,茶汤红浓透亮,入口醇厚回甘,没有丝毫苦涩。茶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窗外的光影,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化的交流从不是单方面的赠与或接纳,而是像这盏茶一样,你敬我一杯,我回你一盏;像元宵节的习俗一样,你煮五谷饭,我包元宵,在一来一往间,达成知音般的彼此懂得。茶水流淌过的,不仅是唇齿间的甘醇,更是跨越山海的理解与尊重;元宵承载的,不仅是团圆的期盼,更是文化血脉的延续,这恰是文化纽带上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一缕丝线。

文化的枝叶同根而生,日常生活里的细微姿态,却往往各有其趣,透着不同地域的烟火气。在校长家做客的午餐席间,几碟精致的小菜摆得错落有致,泡菜的酸辣、海苔的鲜香、南瓜粥的绵密,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打糕——校长说这是上元节的余味,蘸着豆沙吃最是香甜,构成了独特的味觉体验。我习惯性地端起白瓷碗,想要喝一口南瓜粥,校长却忽然莞尔一笑,摆了摆手。

“在我们韩国的老规矩里,吃饭时手不托碗,才算合乎礼仪。”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着,将碗放在桌上,微微低头进食。“旧时的观念里,端起碗来吃饭,模样有些像乞食,不够端庄。”翻译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校长闻言,自己先笑了起来,话锋一转,以一种现代人的豁达自嘲道:“不过话说回来,如今我们离家在外工作,为了生活奔波劳碌,每天早出晚归、殚精竭虑,不也都像是在向生活‘讨饭’吃么?”

一句话说完,席间顿时漾起一片了然的笑声。我放下碗,学着校长的样子低头进食,夹起一块打糕,蘸上豆沙,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礼仪差异里,藏着格外真实的人生智慧。各国的习俗或许不同,却都源于对生活的体察与感悟;而那些共通的节日与食物,又在默默诉说着彼此的关联。就像这顿饭,碗的端与不端,只是形式之差;打糕与元宵,只是食材之别,那份亲友相聚、其乐融融的温情,才是最本真的内核。

正是在这般杯盏交错、笑语晏晏之间,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议题,也会在不经意间浮出水面。一次与当地学者的聚餐中,酒过三巡,一位友人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半是感慨、半是试探地提起了历史上那些沉重的篇章,言语间带着些许复杂的情绪。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热闹的席间忽然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连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清晰起来。

我正想着该如何回应,同行的一位院长却忽然朗声笑了起来,打破了这份沉寂。“哎呀,若说历史上那些事,那可不是我干的呀!”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俏皮,眼神里满是坦诚。一句话像一束阳光破云而出,瞬间驱散了刚刚聚拢的些许阴翳,满座宾客先是一愣,随即都跟着笑了起来,那份尴尬也随之烟消云散,席间的气氛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我望着院长坦荡的笑容,忽然心生敬佩。这看似简单的一句玩笑,实则蕴藏着极高的智慧与善意。他没有回避历史,也没有陷入无谓的争执,而是以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将对话从历史的“存量”中轻盈地托出,稳稳地放回了友好与面向未来的“增量”之上。是啊,历史已成定局,我们无法改变过往的恩怨纠葛,但未来的路,却掌握在当下的每一个人手中。就像我们共同庆祝元宵节,铭记的是团圆的美好,而非过往的分歧;就像我们共品一杯茶,感受的是彼此的善意,而非地域的隔阂。与其纠结于过往的是非对错,不如放下成见,以真诚与善意相待,共同铺就一条通往和平与共赢的道路。这便是东方智慧里最通透的部分——以柔克刚,以善化戾,在一笑之间,化解千钧之重。

几日的行程里,这样的瞬间还有许多。在安东的传统韩屋里,女主人为我们演示传统茶道,动作舒缓优雅,茶碗转动间,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她还拿出上元节剩下的花灯,纸面上画着喜鹊登梅的图案,与我们家乡的花灯样式颇有几分相似。在当地的民俗博物馆里,看到许多与中国古代相似的农具、器物,还有展示上元节习俗的展区,图文并茂地介绍着五谷饭的做法、猜灯谜的传统,只是在细节上略有不同,透着“和而不同”的智慧。在街头的小店里,老板看到我们是中国人,笑着用生硬的中文说“元宵快乐”,递上一杯温热的柚子茶,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俯仰之间,一器一俗,一言一笑,皆成文章。“眼学馆”的雅称里,藏着文化的共通;普洱茶的陈香中,飘着跨越山海的懂得;捧碗与放碗的讲究里,透着生活的智慧;元宵佳节的共庆中,连着血脉的羁绊;而那化解千钧于一瞬的幽默中,更是藏着面向未来的胸襟。这些碎片化的瞬间,像一片片色彩与质感各异的拼图,共同拼出了一幅文化交融与人情通达的生动图景。

我们共享着儒学“仁者爱人”的伦理基石,使用着同源的汉字,传承着相似的东方美学,共庆着元宵这样的传统佳节,这是先人留给我们的深邃而宏大的共同命题;而现代性的激流滚滚向前,又催促着我们各自寻路、彼此守望,在差异中寻找共鸣,在共鸣中尊重差异。就像茶与水的交融,茶有茶的醇厚,水有水的清冽,二者相合,方能酿成一杯甘醇的好茶;文化的交流亦是如此,各有其美,美美与共,方能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

茶之醇厚,在于岁月的沉淀;情之真挚,在于细节的体察;而文明的绵延,更在于面对复杂过往时,那一份向前看的胸襟与化尴尬为会心一笑的智慧。这篇关于相遇与懂得的文章,书写在东亚共有的文明册页上,墨色氤氲,余韵悠长。愿我们都能做这文章的温柔读者,以谦逊之心体察差异,以真诚之意接纳不同;更愿我们都能做这文章的谦逊译者,在跨越山海的交流中,架起理解的桥梁,在共同的篇章里,续写更多充满善意、尊重与希望的句子。

离开安东的那天,春阳依旧温暖。车窗外,“眼学馆”的匾额渐渐远去,街头的红灯笼还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元宵佳节的余温。而那份茶盏之间的暖意、笑语之中的懂得,还有元宵佳节承载的共同期盼,却深深印在了心底。我知道,这趟旅程所收获的,不仅是沿途的风景,更是一份对文化、对人情、对未来的全新体悟——原来最深刻的交流,从来都不在于言辞的华丽,而在于心意的相通;最动人的文明,从来都不是孤芳自赏,而是彼此照亮;最绵长的联结,从来都藏在那些共庆的节日、共品的茶香、共通的善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