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至昆明东北部百余公里处,乌蒙山系的褶皱里忽然铺展开一片炽热的红。不是单调的赤红,是揉进了橙红、绛紫的渐变,在起伏的山原上延绵,与田间的青稞绿、洋芋白、荞麦粉交织成画。这便是东川红土地,被世人称作 “上帝打翻的调色盘”,却少有人知,这片土地的斑斓底色里,藏着比色彩更厚重的故事 —— 从 “天南铜都” 的辉煌到资源枯竭的阵痛,从生态荒芜的困境到农文旅融合的新生,每一寸红土都镌刻着自然的馈赠与人类的坚守。
这片红土的诞生,是自然用千万年时光打磨的杰作。东川地处高原季风气候区,高温多雨的环境不断风化着地表岩石,土壤中的盐基被雨水淋溶殆尽,氧化铁历经游离、脱水,最终裹覆在土壤颗粒表面,沉淀出这般浓艳的红色。地壳运动让地层不断抬升褶皱,造就了连绵起伏的山峦与沟壑,而世居于此的人们,用数百年的农耕劳作,为这片红土刻下人文的肌理。他们在陡坡上开垦梯田,根据季节轮换种植洋芋、荞麦、青稞,不经意间便在大地上勾勒出错落的色块,让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韵在此共生。如今这里已是世界上仅次于巴西里约热内卢红土地的景观带,却比后者多了几分烟火气与岁月沉淀的厚重 —— 那些田埂间的足迹,那些老屋旁的炊烟,都是这片土地鲜活的注脚。
红土地的美,从不局限于视觉的冲击,更在于光影流转间的灵动与四季轮回里的变幻。清晨的打马坎最是动人,朝阳穿透山间薄雾,把红土染成温润的橘红,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与云海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人间还是仙境。待到日上三竿,七彩坡与锦绣园的色彩便愈发鲜明,阳光斜照在起伏的田垄上,红土的浓烈、作物的清新、天空的澄澈相互映衬,每一处线条都透着大地的肌理感。
黄昏时分的落霞沟堪称极致,这片被群山环抱的洼地,红土如天然的八卦图铺展,晚霞倾泻而下时,整个沟壑都被镀上金边,光影流转间仿佛时光都在此停滞。而千年老龙树则守在这片红土之上,这棵枯死三年又重焕新芽的沙松树,被当地村民奉为神树,枝头系满的祈福彩带,在风中摇曳成跨越岁月的祈愿。电影《无问西东》曾在此取景,镜头里的老龙树沉默矗立,见证着这片土地的风雨变迁,也让更多人知晓了这份藏在滇东北的浪漫。
雨后初晴的红土地更具韵味,湿润的土壤让红色愈发鲜亮,胜过世间繁花,山间云雾缭绕,把田垄、村落都晕染成水墨画。诗人肖草曾写下 “新土雨后胜红花” 的诗句,恰是这份景致的绝佳写照。不同季节的红土地,藏着不同的风情:春季洋芋花、荞子花次第绽放,白色、粉色、紫色点缀在红土间,透着生机与温婉;夏秋时节,部分土地翻耕待种,裸露着纯粹的赤红,部分则长满成熟的作物,铺展成金黄与翠绿,色彩对比强烈却不失和谐;冬日虽草木枯黄,红土在蓝天映衬下却更显厚重,偶有积雪覆盖,红白相间,别有一番静谧之美。摄影爱好者们追逐着这份色彩与光影,用镜头定格下每一个瞬间,而这片土地也从不吝啬它的馈赠,无论是广角镜头下的壮阔全景,还是长焦镜头捕捉的线条细节,都能成就一幅震撼人心的作品。
很少有人将红土地的绚烂与 “天南铜都” 的传奇联系在一起,但这片红土的底色,本就与铜的荣光紧紧相连。东川的红土中富含铜元素,这既是土壤泛红的原因之一,也造就了这里两千多年的冶铜史。早在殷商时期,先民便用 “火烧水泼” 之法开采铜矿,开启了古滇青铜文明的序幕。清朝年间,东川铜矿达到鼎盛,当时全国七成的钱币都由东川铜铸造,乾隆皇帝特赐 “灵裕九寰” 匾额,以表彰其对国家财政的贡献。民间流传着 “马踏露铜” 的传说:马帮的铁掌马蹄踏过尘土,地面便露出黄澄澄的铜矿石,虽带着几分传奇色彩,却也印证了东川铜矿资源的丰富。
两千多年的开采,铸就了东川的辉煌,也留下了沉重的代价。冶炼铜矿需要大量木炭,千百年来的滥砍滥伐,让这里的森林覆盖率从历史上的 70% 骤降至 1985 年的 13.3%,70% 的国土面积遭受水土流失,泥石流灾害频发。1998 年,随着铜矿资源逐渐枯竭,东川撤市建区,沦为资源枯竭型城市,曾经的 “铜都” 陷入 “生态破坏、企业破产” 的困境,转型发展迫在眉睫。彼时的红土地,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成了生态修复与产业转型的主战场。
东川人的倔强,藏在与土地的博弈里。为了修复生态,当地人在陡峭破碎的山梁坡沟间种树,由于地形险峻,他们只能挖上大下小的漏斗型树坑,跪在地上栽种树苗,有人说 “每种下一棵树,就等于给树苗磕个头”。林业部门引进耐干旱、耐瘠薄的新银合欢树种,摸索出雨季栽植、河水灌溉的方法,在干热河谷区域创造了荒山造林的奇迹。拖布卡镇新店房村的村民,借着退耕还林的东风,种下 400 亩软籽石榴经济林,既修复了生态,又能通过土地流转、林地务工、果实售卖获得收入,实现了生态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如今的东川,森林覆盖率已提升至 33.65%,绿色重新成为这片红土的底色,曾经的泥石流多发区,也渐渐变回了宜居的家园。
红土地的新生,始于对农业文化遗产的珍视与挖掘。这片土地上,留存着超过百年的村落文化与家族传承,梯田开垦技艺、传统种植方法、乡土建筑、民俗文化等资源,构成了独特的 “红土地农耕文化系统”。当地政府意识到,这份由自然与人类共同创造的遗产,正是转型发展的核心密码。于是,一场关于红土地的保护与开发,在尊重传统、顺应自然的前提下悄然展开。
专业团队对传统农耕技术、特色农作物品种、乡土建筑等进行全面普查,整理出完整的农业文化遗产名录。老农们被请进培训班,向年轻人传授洋芋、荞麦的传统种植技艺,让古老的农耕智慧得以传承。政府通过财政补助引导村民开展特色种植,既保留了红土地的景观特色,又提升了农产品附加值。李子沟村的 “开花洋芋” 便是典型代表,当地通过举办 “开花洋芋节”,打响了农产品品牌,带动游客前来体验采摘、品尝美食,曾经贫困发生率高达 78.18% 的村庄,如今靠着农旅融合实现了全面脱贫,村民每户每年增收超过 3000 元。
在红土地镇花沟村,这片近 30 平方公里的红土核心区,被打造成了特色旅游景区。曾经因一幅《打马坎风云》摄影作品蜚声国际的红土地,如今成为农旅融合的典范。46 家农家乐遍布景区核心区,为游客提供洋芋、荞饭、土鸡等农家美食,东川面条的爽滑、羊肉汤锅的鲜美,让每一位食客都能品味到红土地的馈赠。2024 年,落霞沟景区成功创建 3A 级景区,全年举办 7 场特色主题活动,接待游客 14.7 万余人次;2025 年春节期间,仅落霞沟景区就接待游客 3 万余人次,带动周边综合收入约 220 万元。红土地不仅登上了中央电视台、新华社等主流媒体,还跻身抖音昆明热榜,成为名副其实的网红打卡地。
这份热度的背后,是对文化遗产的敬畏与创新。当地并没有盲目开发,而是在保护的基础上打造特色 IP。花沟村被评为中国十佳最美风情小镇、云南省旅游扶贫示范村,冬瓜湾艺术村正在打造 “艺术家第二居所” 文艺旅居试点,花石头小组被纳入全市农文旅融合发展重点村,民宿、旅行社、餐饮企业联动发展,开发出深度旅居体验项目。政府还积极推进 “红土地农耕文化系统” 申报第八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借鉴红河哈尼稻作梯田系统、普洱古茶园和茶文化系统的申遗经验,深入挖掘红土地的文化价值,力争将其打造成集自然与文化遗产于一体的瑰宝。
红土地的魅力,更在于多元文化的交融共生。世居于此的彝族、布依族等民族,为这片土地注入了鲜活的文化基因。彝族的太阳谷千鼓彝寨,每到彝族年便热闹非凡,人们唱着歌犁田,跳着舞耙地,夜晚燃起篝火,跳起欢快的跌脚舞。这种舞蹈背后藏着动人的传说:古代部落战争时期,寨中青壮年外出作战,老人、妇女和儿童围火而跳,用脚踩地发出声响,让敌人误以为寨中人丁兴旺,不敢轻易来犯。布依族则有独特的头蛇节,在农历七月第一个属蛇日举行,源于布依族人迁徙至此後,发现蛇能吃掉田间害虫、保护庄稼,便将蛇奉为图腾崇拜,代代相传。
山间的千年老龙树,不仅是自然的见证者,更是文化的载体。当地村民在树下立碑祈福,往来游客也会系上彩带,许下心愿,电影《无问西东》的取景让这棵古树多了几分文艺气息,也让更多人感受到红土地的故事感。考古学家还在东川发现了战国之前的聚落遗址,罕见的 “瓮罐葬” 习俗、出土的铜矿石与矿渣,都印证着这里与青铜文明的深厚渊源,为这片土地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
如今的东川红土地,早已超越了自然景观的范畴,它是生态修复的奇迹,是产业转型的典范,是农业文化遗产活化的样本。这里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喧嚣,只有红土、庄稼、村落构成的本真画卷,只有老农们坚守的农耕传统,只有各民族共生的烟火气息。游客来到这里,不仅能欣赏到震撼的自然之美,还能体验到采摘洋芋、制作荞粑粑的乐趣,感受到彝族跌脚舞、布依族头蛇节的文化魅力,更能读懂一份关于坚守与重生的故事。
沿着红土铺就的道路前行,田埂上的农人弯腰劳作,身影与红土、作物融为一体,构成最动人的画面。他们脚下的土地,曾历经辉煌与阵痛,如今正以全新的姿态绽放生机。东川红土地的故事告诉我们,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代代相传的坚守与智慧;资源枯竭型城市的转型,也并非只有一条路径,依托文化遗产与生态资源,同样能走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
夕阳西下,落霞沟的红土被染成温暖的金色,千年老龙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山间的晚风带着农作物的清香。这片红土,曾见证青铜文明的璀璨,承受资源枯竭的伤痛,如今正书写着农文旅融合的新篇章。它的美,既有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有人文的温度与力量。当我们沉醉于这份色彩斑斓时,更应读懂它背后的故事 —— 每一寸红土都藏着坚韧,每一缕炊烟都透着希望,这便是东川红土地最动人的模样,也是中国大地上最鲜活的转型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