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名山文化底蕴深厚。君山岛上,唐代柳毅传书的故事广为流传;幕阜山巅,吴国将军太史慈曾在此练兵,旌旗猎猎;大云山脊,北宋岳州通判石光煮酒豪吟,留下佳话。此外,岳阳市民的“大水缸”——铁山水库西岸,有座观音山。这座原本无名的小山,因北宋首任岳州通判陈嶽率家人开垦“职田”,以锄头掘土,开启了其文化名山的渊源。
地理溯源——低山主峰“观音打坐”的历史基因
观音山脉呈南北走向,是幕阜山西延余脉中的一支,从大水尖逶迤到岳阳县公田镇境内,末端被小饶港水库风光吸引,成为公田温泉河的集雨区和湿地保护区。
观音山脉右边来龙和左边之去脉,海拔都在300米以上,而主峰“观音打坐”以200米的高度竟领袖群山,成为岳阳名山文化“第一奇”。
谈到山的地位与象征,人们首先便想到封禅,封禅源自新石器时代的筑坛祭祀,后来才上升到帝王礼仪。《史记》记载,公元前219年的秦始皇、公元前110年的汉武帝,两人都曾封禅。上层建筑认为,报天之功称为“封”,报地之德称为“禅”。而民间祭山,则以高山为封、低山为禅。
站在“禅低山”的民间文化角度来看,观音山其实是很有来历的。
南北朝时的陈朝时,行政区划中岳阳郡与巴陵郡并列。岳阳郡治在汨罗长乐镇长南村,巴陵郡治在岳阳楼畔剪刀池,观音山脉齐岭分水为两郡的一处界线。587年春天,陈朝的岳阳王陈叔慎,从京城建康(南京)来岳阳就藩,特地禅“观音山”。岳阳文献记录了陈叔慎,但没有记载禅山这件事,是因为仅仅3年后陈朝被隋朝统一,世间的人事被淡化了一块,人们还没来得及记住,观音山便成了名山江湖中的“在野党”,也就籍籍无名了。
2025年,岳阳市岳阳县住建和文旅部门在湖南省历史文化名村的申报中,将公田镇大塅村的历史文化从陈朝禅观音山写起,使观音山再一次回归到公众视野。
考古发现——史前遗存与地质变迁的见证
观音山最早期的人口,其实比南北朝要早上很久,甚至经历过一段史前文明。近些年地下出土的物件,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实证和分析依据。
1900年,村民陈竹青一家拟建新房,在老屋南边的金刚嘴山脚平整宅基地,一家人和帮忙的亲邻担了一个冬天的土,一天,竟从地底下挖出了7条方形的钢材。10余米深的原生土层下,挖出了2个人抬不动的钢条,每条方钢在350公斤以上,要4个人合力才能移动,这可是稀奇事。
从公田沙港河逆水来小饶溪河,十多米高的瀑布有好几处,不可逆水行船,也不便驿路,几百公斤重的钢材从哪里来的?什么时候来的?又是什么原因被埋到这么深的土层里去的?乡亲们一边围观一边猜测,没有一个真正的结果。而这些钢材,在1937年岳阳的中共地下组织筹措经费时,已由陈竹青的大儿子陈义秋和其他党员一道,悄悄地当作废铁处置,没有了实物便也无从化验了。
1980年,板桥村的村部扩建,组织村民“改平原”,在曾是陈朝时王家屋场的山脊上,挖出了大片原始层河卵石。继续开挖,全部是河床。这个还好理解,应该是造山运动或地壳运动时,河床抬升变为山,山下沉为河床了。
5公里外的公田沙河边,文物专家们认证了两处新石器时代的先民遗址。20世纪90年代初,地方政府将观音山地区(岳阳县公田区大塅乡)列入了古遗址、古墓葬区域。
要说最遗憾的,是1970年,王家屋场出土了大堆铜钱,几十个劳动力,多的一人有两箩筐,没有一人留意到铜钱上的字。等到有心人来研究,铜钱已被全部卖掉了,错过了一个最具说服力的时间考证。
2013年,岳阳县公田镇启动景区建设,在一个狭窄的区域,挖出了九口地下古井,以圆形和长方形为主要外观。井都是原状,只是已淤积并深埋在地下。其中两口较完好的井里,有大量薄陶片,是碗和罐一类物件,但没有找到完整的,也没有找到文字,两口井于2025年被纳入了文物保护点。
文献记载——方志、族谱与祭祀文化
关于观音山,岳阳的古籍中有一些文字支撑。
明代《弘治岳州府志》中,记录着北宋以来的文明星火。观音山前列一个山头叫石狮尖,“石狮尖山,在县东一百里小湄溪。其势类狮,故名。下有傩神庙”,巴陵县《山川志》短短的一句,让我们了解到山叫“石狮尖”,庙叫“傩神庙”。随后,《祠庙志》又讲道:“傩神庙,在县东一百二十里石狮尖山。小湄溪乡人每岁逐疫,神为之御灾捍患。宋建。”可以肯定,石狮尖山在明代隆庆年间或之前,香火是旺盛的。“宋建”两字,已明确傩神庙是宋朝祭祀之地。
观音山西南方的莲花陂、金陂两座灌溉小水坝也入了该书《陂堰志》。一个小山区人口的生产和信仰,能够同时被记录入地方志,是因极具代表性或典型性吧!
观音山主峰来脉上的雪花尖山顶上,祭台遗址还有成堆的砖瓦,有专家考证,应为隋唐时期物件。
3平方公里的村落,到明代能有3处“祭台”被志书收录,这个比例是其他地区远远不及的,其生活脉络已清晰完整。
明代《隆庆岳州府志》记述中,“巴陵陈氏,累世孝谨,乡里以慈鸦目之谓反哺也”的陈氏,即源自观音山,现在叫饶溪东山陈氏,是978年从江西德安县的“义门陈氏”分迁而来。他们一来,也选址在观音山开垦并设立田庄。这件事在族谱和出土铭文中是一致的,由此可见,近千年来的文明是有连贯性的,而千年之前留下的悬念则太多!
明代政治家张居正,16岁时来村庄拜谒的手迹,得以幸存;明代教育家余月田为姻亲家所题笔墨,都是观音山“富”在深山有远亲的“文缘”。
国家AAA景区“寿星园”的核心文化区,也是在原有基础上恢复或修缮的。这一次的建设,与978年相距了1047年。历经千年,人们还如此的心有灵犀,是观音山的灵性在延续。
科研与科普,或许能还原那么一点点观音山文化的本源,而山中的寿星博物馆是岳阳市科普旅游教育基地,已成为广泛交流的平台,可以让我们从科学的角度慢慢去思考、深入探究。
风华盛景——人文精神的永续传承
陈叔慎一家人在此居住3年,政治避难30余年后搬离了。
北宋岳州通判陈嶽,不在近城区选取上等水田作为“职田”,反而到荒芜的观音山来开垦梯田。今《寿星家风馆》堂屋正中间,冠“岳阳陈氏历代祖宗神主位”,以陈嶽为始迁祖。
陈嶽的第10世孙陈一发,供职南宋中央政府文员40年。后期“以隐为忠”,在观音山居住了78年,并且一直从事义务教育和义诊,成为“宋代岳州四贤”之一。令人称奇的是,岳州四贤全部出自幕阜山区。
山西浑源州,在宣德初年为知州陈渊设立生祠,以肯定其政绩,为活人立祠堂是民间的最高敬仰。工作地方称名宦,回到故乡岳阳,陈渊成为明代岳阳“七贤之一”,据《弘治岳州府志》中记载,是明朝第一批乡贤。
陈仲厚,明代以浙江慈溪县丞退休,也回观音山执教,其《岳阳陈氏族谱序》有手抄件传世。
同期巴陵县乡贤易缄,在《义门陈氏族谱序》中直接肯定:“士大夫燕集,聚谈巴陵望族,首推东山陈氏。”
万历年间,进士陈璨在观音山办义学13年,因为无私奉献成为乡贤。
至此,陈一发、陈渊、陈璨,岳阳陈氏“祖孙三贤”的事迹,组成了一个乡贤文化群像。
明代,东淇李氏迁此,以“荣”“华”“富”“贵”命名四个分支,人才辈出:清乾隆举人李方鹏改小饶溪为“淇水”;同盟会员李绍广声援蔡锷入忠烈祠;李子林历经战火,后任南京军区副政委。
“陈阿丘”地名源于明代陈家丘姓媳妇割肉孝亲的“阿丘不朽”典故;清末吴氏以“义门吴氏”五代同居续写孝道。
抗战时期,中共板桥地下支部、小湄支部、大塅中心支部在此建立;岳阳新墙河抗日战争中的战地后方医院,几年间随设随迁而平安无恙;板桥烈士纪念园由村民义务守护80余年;雪花岭抗日战壕,附近居民在饥荒岁月里也没有去开垦,而无声地维持着原状,这个被人敬畏之地,2025年被列入保护文物,与纪念园共同成为红色地标。
红色文化的光芒潜移默化,普通民众李小锋、陈辉万倾资修桥,更多无名者铺路修桥,默默奉献。
百岁人现象,是观音山最养眼的地理标识。有着102年爱情、101年婚姻的翰林夫妻,是“百年好合”这个成语的专属人;“小湄百岁牌坊”是汤品南105岁的印记;不足4000人口的村落,近30年来有10名百岁人,目前仍有3名在世。观音山成为了人们心中的“寿山”。“康养文化”已成为山与村的代名词。
此地还孕育知识型农民、书香家庭及作家、农技师等“田间秀才”;板桥村有4项非遗、5处文保单位,公益场馆耗资千万免费开放;隋代“陈家龙水井”流淌至今,多姓共饮,传承挖井人之名。
200米海拔的观音山以康养破题:2014年省养老示范村,2024年省百岁健康村榜首;2023年获“省非遗示范村”,距国家级仅一步之遥。
学者寄语其“新农村示范”愿景,与名山文化一脉相承,文化探源正启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