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退房时,看到老公和女闺蜜的同住记录,日期正是我们的婚期

旅游攻略 1 0

听风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女士,这是您的押金收据和发票,请收好。欢迎下次光临。”前台小姐笑容标准,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纸片。我捏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刚收到的部门群消息:“突发!所有人立刻取消休假,一小时内回公司集合!”——另一只手胡乱接过单据,塞进随身的托特包里。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短途旅行,到底还是被这通紧急电话拦腰截断。

陈屿去地下车库开车了,让我在大堂等。我揉了揉因熬夜看星星而酸胀的太阳穴,心里那点被搅了好事的烦躁,在对上大堂明亮如镜的柱子时,化成了自嘲的一笑。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三年前度蜜月时买的碎花连衣裙,颜色已有些旧,但裁剪依然合身。周雨薇,二十九岁,一家互联网公司的项目主管,此刻脸上写着加班前最后的度假残影。也好,反正这次旅行,从出发时就透着点说不清的滞涩。陈屿似乎总有些心不在焉,连昨晚在观景台,我指着天边最亮的那颗星说“你看,像不像我们婚礼上用的那种串灯”时,他也只是“嗯”了一声,目光飘向别处。

我百无聊赖,靠在大堂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包里那张单据。纸的边缘有些粗糙。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抽了出来,展开。酒店专用的浅米色纸张,抬头是烫金的Logo。消费明细,房费,餐饮……我的目光匆匆扫过,准备折起。忽然,手指僵住了。

单据下方,并非空白。那里印着几行小字,似乎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温馨提示,关于会员积分和近期优惠。但在这几行字的上方,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有一行浅灰色、字体更小的记录,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那像是一行历史入住信息的缩略提示,或许是因为我们用了陈屿的会员卡订房,系统关联显示了什么。

那行字是:“尊敬的铂金会员陈先生,您于2020年10月15日的入住体验我们诚挚期待再次为您服务。”

2020年10月15日。

这个日期,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我的视网膜。心脏在那一秒似乎停止了跳动,血液轰隆隆冲上耳膜,周遭大堂里轻柔的背景音乐、行李车轮的滚动声、前台办理入住的交谈声……所有声音瞬间退潮,消失不见。只剩下我自己疯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行冰冷的小字,在眼前不断放大、扭曲。

2020年10月15日。那是我和周屿的婚礼日期。

那天,秋高气爽,阳光灿烂得不像话。我在娘家清晨四点就起床梳妆,穿着曳地的洁白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洒满花瓣的红毯,走向红毯尽头那个穿着黑色礼服、笑得有些紧张却无比温柔的男人。我们交换戒指,在亲友的欢呼和泪光中接吻。婚宴从中午持续到晚上,我们被灌了不少酒,最后是被朋友们簇拥着,送回我们租来临时过渡的、精心布置过的新房。那天,我们累极了,也幸福极了,倒在那张铺着大红喜被的床上,相拥而眠,哪里都没去。

可是,这张酒店的单据上,清晰地显示着,陈屿,我的丈夫,在我们婚礼当天,在这里——这家位于城市另一端、我们此次纪念日旅行才第一次入住的度假酒店——有过入住记录。

不可能。一定是系统错误。重名?日期搞错了?2020年?还是2021年?我手指颤抖着,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纸。我猛地转身,几乎撞到身后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踉跄着扑回前台。

“小姐!”我的声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前台后面两位工作人员诧异地抬头看我。“这张单子……这下面的日期,是什么意思?2020年10月15日,我先生,陈屿,那天在这里住过?”我把单据拍在光滑的大理石台面上,指尖用力按着那行小字,仿佛要把它按进石头里。

前台小姐显然被我苍白的脸色和失控的语气吓到,她低头仔细看了看,又迅速在电脑上操作查询。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抱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女士,查询系统显示,陈屿先生确实在2020年10月15日有一次入住记录。是我们酒店的行政套房,入住人登记是两位。”

两位。

行政套房。

婚礼当天。

我感觉脚下的地板在塌陷,大堂华丽的水晶吊灯在旋转。我死死抓住前台边缘,指甲刮擦着大理石,发出刺耳的轻微声响。“两位……是哪两位?能查到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

“抱歉,女士,为了保护客人隐私,同住人的具体信息我们无法透露。”前台小姐的语气更加谨慎,她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方向,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了一句,“系统只显示是同住,没有具体姓名。也许……是家人或者朋友一起?”她试图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里面写满了“这种事我见多了”的尴尬。

家人?朋友?我们所有的亲友,那天都在婚礼现场!谁会和他跑来这个酒店开行政套房?一个可怕的、我从未想过会与陈屿联系起来的名字,随着一阵冰冷的寒意,窜上我的脊背——苏蔓。

陈屿的“女闺蜜”,高中同学,认识比我早十几年。那个总是穿着得体、笑容温婉,会在陈屿加班时给他送宵夜,在我出差时“顺便”来我家帮我给绿植浇水,婚礼上作为陈屿的“娘家人”(他开玩笑的说法)忙前忙后的苏蔓。陈屿曾无数次对我说:“蔓蔓就像我亲妹妹,你别多想。”我也一直相信,甚至感激她在陈屿年少叛逆期给予的陪伴和支持。可是现在,“2020年10月15日”、“行政套房”、“两位”,这些词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我关于婚礼那天所有浪漫美好的记忆里,将那些画面刺得千疮百孔。

我猛地回过头。陈屿正从旋转门走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带着些许催促:“薇薇,车开过来了,这边不能久停,我们得快点……”他的话音,在我转身面对他、扬起手中那张单据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那不仅仅是惊讶,不是困惑,而是一种秘密被猝然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慌和……绝望。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他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我手里拿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对准他心脏的刀。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自我安慰,所有的“系统错误”的侥幸,在他这个反应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不需要任何言语,他的表情已经供认了一切。

原来,我所以为的圆满婚礼,我珍藏了三年的爱情起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肮脏的谎言。在我穿着婚纱,以为自己走向一生幸福的时候,我的新郎,却和另一个女人,在酒店的行政套房里,不知做着怎样龌龊的勾当。他们甚至可能……在我们婚礼仪式间隙?在敬酒的间隙?在我幸福得眩晕的时刻,他就迫不及待地和她分享这份“喜悦”?

恶心。排山倒海的恶心感冲垮了仅存的理智。我胃里一阵翻搅,早上吃下的精致早餐几乎要呕吐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陈屿那张惨白的、写满惊恐的脸在我视线里晃动、模糊。

“周雨薇……”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伸出手想拉我,“你听我解释……”

“别碰我!”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尖厉,划破了大堂故作高雅宁静的空气。周围等待的、路过的客人纷纷侧目,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们身上。我成了这出丑剧里,最可笑、最可悲的女主角。

我死死盯着他,眼眶灼热刺痛,却没有一滴泪。眼泪是为值得的人流的,而眼前这个男人,不值得。“解释?”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碴,“陈屿,我们的婚礼,2020年10月15日,晚上七点零八分,我们在所有人的祝福里交换戒指。那个时候,你在哪里?在这家酒店的行政套房里,和谁在一起?”

我把单据狠狠摔在他脸上。纸张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脸上,也抽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和未来。

“离婚。”我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看他瞬间坍塌的表情,不再理会周围所有的目光,挺直了脊背——尽管它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颤抖得快要折断——攥紧了我空荡荡的包,转身,一步一步,朝着与停车场相反的方向,走向酒店外炽热得刺眼的阳光。

身后,传来陈屿急促追上来的脚步声,和他带着哭腔的、破碎的呼喊:“薇薇!不是那样的!你等等!求求你……”

我没有回头。阳光晒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原来不是庆祝,是给我自己,举行了一场迟来的、血淋淋的真相葬礼。

02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市区的。没有坐陈屿的车,也没有叫出租,只是凭着本能,上了一辆刚好停靠在酒店附近公交站的、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投了币,找了个最靠后的角落位置坐下,脸扭向窗外,任由建筑物和树木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毫无意义的色块。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说,是被太多尖锐的碎片塞满,反而呈现出一种真空的麻木。只有心脏的位置,一抽一抽地钝痛,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2020年10月15日。这个日期在我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一架失控的轰炸机,不断投下毁灭性的记忆炸弹。我记得那天每一个细节:凌晨四点起床时窗外的星星,化妆师用卷发棒时淡淡的焦糊味,父亲把我的手交给陈屿时微微潮湿的手心,他掀起我头纱时眼里闪烁的、我以为会是永远的光,交换戒指时他指尖的微凉,朋友们起哄让我们接吻时爆发的掌声和笑声,敬酒时他替我挡下的一杯杯酒,晚上回到新房,我们累得瘫倒在床上,他看着我说“老婆,我们终于结婚了”,然后沉沉睡去……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深情凝视,可能带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愧疚?那些温柔的呵护,可能只是他精湛演技的一部分?那句“终于结婚了”,背后是不是藏着“终于可以和她光明正大偷情了”的龌龊心思?我们那张精心拍摄、挂在床头、被我看了无数次的婚纱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腰,笑得那么灿烂,现在想来,那笑容是不是在嘲讽我的愚蠢和浑然不觉?

苏蔓。这个名字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带着冰冷的毒刺。是啊,除了她,还能有谁?婚礼那天,她是以“陈屿最好的朋友”身份出现的。她帮着接待宾客,安排流程,甚至在伴娘临时有事时,主动帮我整理过裙摆。我记得她还笑着打趣陈屿:“你小子,终于把雨薇娶到手了,可要好好珍惜!”当时我只觉她贴心,现在回想,那笑容底下,是不是藏着秘而不宣的得意和挑衅?他们是不是在我转身去换敬酒服的间隙,交换过心照不宣的眼神?在我被亲友围着灌酒的混乱中,他们是不是早已约好了散场后的“老地方”?

公交车到终点站了。司机提醒我下车。我茫然地站起来,走到烈日炎炎的陌生街头。手机在包里疯狂震动,屏幕上“陈屿”的名字固执地亮起,一遍又一遍。我直接关机。世界清静了,也彻底空了。

我找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连锁酒店,用身份证开了间房。房间狭小,窗帘厚重,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和声音。我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麻木的感觉渐渐褪去,尖锐的痛楚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口鼻。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决堤,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剧烈的汹涌,很快打湿了前襟。我哭我们的婚礼原来是个笑话,哭我自以为是的幸福原来建立在流沙之上,哭我全心全意信任了三年、爱了三年的男人,原来从最开始就戴着面具。我更哭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

接下来的几天,我请了病假,把手机关机,彻底断绝与外界联系。除了必须的喝水、吃几口便利店买来的面包,我几乎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任由思绪在痛苦和怨恨的泥沼里沉浮。我查了那家酒店的官网,2020年10月15日,行政套房的价格不菲。陈屿哪来的钱?我们结婚时,他明明说手头紧,彩礼、婚宴、新房布置,都是我这边出了大半,他家只象征性拿了一点。原来,不是没钱,是钱花在了别的地方,花在了和另一个女人共度良宵上。

伦理的困境像一张沉重的铁网,将我牢牢罩住,喘不过气。我父母那边怎么交代?他们那么喜欢陈屿,当初是他主动追我,在我父母面前表现得无可挑剔,才赢得了他们的认可和祝福。如果知道婚礼当天他就做出这种事,我爸爸的高血压,我妈妈的心脏,能受得了吗?还有陈屿的父母,一直对我很好,把我当亲女儿疼。这件事捅出去,两个家庭瞬间就会从亲家变成仇人。

共同的朋友圈呢?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对恩爱夫妻,是朋友圈里的模范。苏蔓也在那个圈子里,她是怎么做到一边扮演我的好姐妹,一边睡我丈夫的?如果撕破脸,朋友们会站在哪一边?是同情我这个受害者,还是觉得我小题大做,或者,他们之中早有人知道内情,只是瞒着我一个人?

还有我们自己。三年婚姻,点点滴滴,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我们一起挑选的家具,一起养大的猫,一起规划的旅行,甚至一起攒钱准备付首付买的小房子的户型图……所有这些,都因为那个日期,被染上了肮脏的颜色,变得不堪回首。离婚,说得容易。财产怎么分割?那只猫跟谁?我们共同的朋友怎么处理?我二十九岁了,离异女人的标签,在这个并不宽容的社会里,意味着什么?

更让我绝望的是,即使离了婚,这个伤疤也会跟着我一辈子。每当我以为可以开始新生活的时候,2020年10月15日这个幽灵就会跳出来,提醒我曾经多么愚蠢可笑。我对爱情、对婚姻的所有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陈屿没有找到我。但他用别人的手机给我发过几条短信,内容从最初的慌乱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苏蔓当时只是有事要谈”,到后来的哀求“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求你了薇薇,我不能没有你”,再到最后近乎绝望的“我在我们家门口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我看一条,删一条,心硬得像石头。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酒店记录,他当时的表情,就是最铁的证据。谈事情需要开行政套房?需要选在我们婚礼当天?骗鬼去吧。

第四天傍晚,我终于打开了手机。除了陈屿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和一堆短信,还有几条公司同事询问病情的消息,以及我妈妈发来的:“薇薇,和陈屿旅行开心吗?怎么朋友圈都没发照片?周末回家吃饭吗?妈妈煲了你爱喝的汤。”

看着妈妈这条寻常的关心短信,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不能告诉她,她的女儿,此刻正躲在廉价旅馆里,舔舐着婚姻最丑陋的伤口。我不能让她的晚年,还要为我操心、蒙羞。

我必须做出决定。是忍气吞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维持表面和平,继续这段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婚姻,为了父母,为了面子,也或许……还残留着一丝连我自己都唾弃的不舍?还是不顾一切,撕开这脓疮,哪怕众叛亲离,身败名裂,也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换一个彻底的了断?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面色枯槁的女人,几乎认不出那是曾经在职场雷厉风行、在婚姻里自信满满的周雨薇。隐忍的念头,竟然在极度的痛苦和疲惫中,悄悄冒了头。也许……也许他真的有什么苦衷?也许那天真的只是误会?毕竟,除了那张记录,我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苏蔓会承认吗?陈屿会承认吗?如果他们咬死只是“谈事情”,我反而会变成一个疑神疑鬼、无理取闹的疯子。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发冷。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怯懦,这么善于自我欺骗了?就因为害怕面对真相揭穿后的狼狈和代价?

不。我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直到疼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我不能就这么算了。但我也不能像个泼妇一样直接去闹。我需要知道更多的真相,我需要证据,我需要在自己足够冷静、足够强大的时候,去做一个了断。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开始给手机充电。然后,我登录了我和陈屿共同的云端账号——他知道密码,我也有。我很少查看,但现在,我需要看看,2020年10月15日前后,他的手机、平板,有没有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同时,一个更冷静、更残酷的计划,在我心底慢慢成形。既然要痛,就痛个彻底。既然要真相,就要最血淋淋的那一个。在最终爆发之前,我需要隐忍,需要扮演一个或许已经开始怀疑、但尚未拿到确凿证据、甚至可能被他们拙劣借口暂时安抚下去的妻子角色。

我要看看,陈屿,还有苏蔓,你们这对“知己”,到底能无耻到什么地步。而我自己,又能在这种凌迟般的痛苦和欺骗中,淬炼出怎样的决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降临,而我心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力量。隐忍,不是为了原谅,是为了最终的爆发,能更精准,更致命,也……更让自己死心。

03

我搬回了家。不是原谅,而是我需要一个更熟悉、也更便于“观察”的环境。陈屿看到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喜,有忐忑,有愧疚,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连忙接过箱子,想拉我的手,被我侧身避开。

“薇薇,你肯回来……谢谢你。”他声音沙哑,眼下一片青黑,看来这几天也没睡好。“我们谈谈,好不好?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苏蔓……”

“我现在不想谈。”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径直走向卧室,“我很累,需要休息。别烦我。”

我反锁了卧室门,把我们的婚床留给他,自己搬了被褥去客房。那个曾经充满我们甜蜜回忆的主卧,现在只让我感到窒息和恶心。陈屿在门外站了很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脚步沉重地离开了。

家,还是那个家。客厅里摆着我们旅行带回来的小摆件,阳台上的绿萝因为几天没人浇水有些蔫了,冰箱上还贴着上周我写的购物清单。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周前我出差时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内里早已天翻地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我开始扮演一个“受了打击但仍在犹豫”的妻子。我不再主动和陈屿说话,但当他做好饭叫我,我会沉默地吃几口。当他试图解释,我会冷淡地说“我现在不想听”。我照常上班,处理工作,甚至在公司年中的项目汇报会上表现出色,得到了上司的表扬。只有我自己知道,支撑着我的,是一股冰冷的、想要探究到底的决心。

我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像个侦探一样,搜集所有可能的线索。云端相册里,2020年10月前后的照片不多,大多是婚礼相关的。但我注意到,10月14日晚上,陈屿的手机定位曾在晚上十一点左右,短暂出现在那家度假酒店附近(云端开启了位置历史记录),停留约半小时后离开。而10月15日,也就是婚礼当天下午两点到五点,定位完全消失——那正是婚礼仪式和婚宴最繁忙的时候,他的手机会交给伴郎保管,或者没电关机,这倒不奇怪。奇怪的是晚上十一点后,定位再次出现,就在我们家当时租住的小区。看来,他婚礼结束后,确实是回了“家”。

那么,酒店的入住记录,是上午?或者下午某个短暂的空隙?行政套房,半天?只是为了“谈事情”?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我尝试联系了当年婚礼的婚庆公司、跟妆师、摄影师,旁敲侧击地问那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或者陈屿有没有离开过现场。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印象了,只有摄影师想了想说:“好像下午拍外景的时候,陈先生接过一个电话,走到旁边说了几分钟,脸色有点严肃,回来还跟我道歉说公司有点急事。不过很快调整状态了,没影响拍摄。” 公司急事?我查了陈屿当年的工作邮件和聊天记录(他所有设备的密码我都知道),婚礼前后那几天,他们项目组正在放假,根本没有任何需要他紧急处理的“公事”。

最大的突破口,可能还是在苏蔓身上。我翻看了她最近三年的朋友圈。她是个分享欲很强的人,但2020年10月15日那天,她只发了一张婚礼现场的合照,配文是:“最好的哥哥娶了最美的嫂子,一定要幸福一辈子![爱心]” 看起来毫无破绽。但我继续往前翻,翻到2020年9月,她发过一条动态,说心情很低落,感谢某位朋友陪她喝酒谈心,配图是两只红酒杯,背景模糊,但隐约能看到窗外熟悉的城市夜景,角度很像某家高空酒吧。而陈屿那段时间,确实以“加班”为名晚归过几次。

更让我心寒的是,在我们结婚后,苏蔓的朋友圈里,依然时不时会出现陈屿的影子。比如她家水管坏了,是“万能屿哥”来修的;她搬新家,是“屿哥和雨薇嫂子”来温锅(我完全没印象有这回事);甚至去年我生日,陈屿送我的那条项链,苏蔓早在半个月前就发过类似款式的图片,说“好好看,求链接”。当时我只觉是巧合,现在想来,恐怕是陈屿拿不定主意,去征求她的意见。

这些发现,像细密的针,一点点扎在我的心上,不致命,却绵长地痛着,提醒我他们的关系有多么“亲密无间”,而我这个合法妻子,又有多么“置身事外”。

陈屿显然在努力“弥补”。他包揽了所有家务,每天变着花样做我喜欢吃的菜,早上给我热好牛奶,晚上给我放好洗澡水。他甚至买了我念叨很久但没舍得买的一款包,放在我床头。若是以前,我大概会感动得扑进他怀里。现在,我只觉得讽刺。这些廉价的讨好,能抵消婚礼当天的背叛吗?能擦掉他们这些年暗通款曲的痕迹吗?

我照单全收,但态度依旧冷淡。我需要让他觉得,我虽然生气,但并非不可挽回,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或许会露出更多马脚。同时,我也在暗中整理着所有财务信息。我们的共同存款,投资理财,房产(虽然只是租的,但购置计划里有)……为可能到来的分割做准备。

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日子过了一周。陈屿似乎渐渐安心,以为风暴正在过去。他开始偶尔在我面前提起苏蔓,用一种刻意轻松、撇清关系的语气。“蔓蔓最近好像交男朋友了,总算不用我操心了。”或者,“她上次借我的那本专业书,我让她直接还到公司了,免得你看到又不高兴。”

每一次他提到这个名字,我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控制住面部肌肉,不让厌恶和恨意流露出来。我只是淡淡地“嗯”一声,或者根本不接话。

直到周五晚上,陈屿在洗澡,他的手机放在客厅充电。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发送人:蔓蔓。预览内容:“屿哥,明天老时间老地方?那件事……我还是想当面再跟你说说,心里不踏实。”

老时间?老地方?那件事?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是“老地方”!他们到底有多少个“老地方”?那件事?什么事?是还没分割干净的感情,还是需要继续掩盖的秘密?

我死死盯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暗下去。陈屿的手机密码没改,还是我的生日。一个可笑的、充满讽刺的密码。我几乎要伸手去拿,想立刻点开看个究竟。但最终,我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不能打草惊蛇。明天?老时间老地方?好,很好。

我悄悄回到客房,反锁上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瞬间成形。我要去。我要亲眼看看,他们的“老地方”是哪里,他们要谈的“那件事”是什么。我需要最直接的冲击,来碾碎我心里最后一丝可悲的犹豫和软弱的猜想。

第二天是周六。陈屿起床后果然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看手机。他对我撒谎说,公司临时有点技术问题需要他去处理一下,中午可能不回来吃饭。演技拙劣,眼神躲闪。

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甚至难得地对他笑了笑:“去吧,工作要紧。” 他如释重负,匆匆出了门。

我站在窗帘后,看着他开车驶出小区。然后,我迅速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拿了车钥匙,从地下车库另一出口开了出去。我没有跟得太紧,只是远远缀着。我知道他公司的方向,但今天,他的车明显驶向了相反的方向——城西,一个新兴的文化创意园区。

他把车停在园区附近一个露天停车场,然后步行进去。我也停好车,压低帽檐,跟了上去。园区里周末人不多,多是些来拍照打卡的年轻人。陈屿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走进一家门脸低调、挂着“拾光咖啡馆”木牌的小店。

就是这里了。他们的“老地方”。

我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书店的橱窗后,找了个能观察咖啡馆门口的角度,假装浏览书籍。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又害怕看到什么。

大约五分钟后,苏蔓出现了。她穿着一条米色的针织长裙,外搭浅咖色风衣,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手袋。她左右看了看,快步走进了“拾光咖啡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像个雕像一样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咖啡馆的玻璃门。窗格贴着磨砂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偶尔有服务员进出,门开合的瞬间,能瞥见里面暖黄的灯光和模糊的人影。

他们会坐在哪个角落?是并肩坐着,还是面对面?陈屿会握着她的手吗?他们会接吻吗?像在婚礼那天,在行政套房里可能做过的那样?无数的画面在我脑子里疯狂闪回,交织着酒店单据、婚礼照片、苏蔓朋友圈里那些暧昧的分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我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的时候,咖啡馆的门开了。陈屿先走了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凝重,眉头紧锁。苏蔓紧随其后,眼睛似乎有些红,像是哭过。她伸手,似乎想拉陈屿的胳膊,陈屿身体微微一侧,避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的心揪了一下。然后,陈屿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苏蔓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多话,陈屿转身朝停车场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苏蔓则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脸上那种混合着委屈、不甘和痛苦的表情,在午后的阳光下,清晰得刺眼。

没有亲密举动,甚至有些疏离。但这场景,比看到他们拥抱接吻,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困惑。他们之间,显然有着极其沉重、难以对外人言的秘密。这个秘密,似乎让陈屿在逃避,让苏蔓在纠缠。而这一切,都与我有关,我却像个局外人一样被蒙在鼓里。

陈屿的车开走了。苏蔓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向另一个方向。

我没有动,依旧站在书店的橱窗后。阳光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我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刚才看到的一切,非但没有让我接近真相,反而将谜团搅得更深、更浑浊。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那件让苏蔓“心里不踏实”、需要当面谈的“事”,究竟是什么?

隐忍,已经到了极限。观察和猜测,只会让我在痛苦的漩涡里越陷越深。我需要一个了断,一个干脆的、剧烈的爆发,要么彻底毁灭,要么……在毁灭的灰烬里,看清最后一丝真相的微光。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家咖啡馆,朝着停车场走去。脚步坚定,心里却是一片荒芜的决绝。是时候,回家,和陈屿,进行一次最后的“谈话”了。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敷衍和狡辩的机会。我要把我查到的一切,我看到的一切,连同我积压了这么多天的痛苦和愤怒,全部砸到他脸上。

无论真相多么丑陋,我都必须面对。因为只有面对,我才能从这片泥沼里,把自己拔出来,哪怕遍体鳞伤。

04

我开车回家,一路闯了两个黄灯,心脏在胸腔里狂撞,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咖啡馆门口那一幕:陈屿避开的动作,苏蔓通红的眼,还有他们之间那种沉重压抑的氛围。不是偷情的甜蜜,更像是某种……罪恶感的纠缠。这比直接的背叛更让我恶心,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到家时,陈屿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听到开门声,他像受惊一样抬起头,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灭,脸上挤出一个勉强而忐忑的笑容:“薇薇,你出去了?吃午饭了吗?”

我没有换鞋,直接走到客厅中央,摘下帽子和口罩,扔在沙发上。我看着他,目光像冰锥一样:“去处理公司的技术问题了?陈屿,你公司的技术问题,是在‘拾光咖啡馆’里,和苏蔓一起处理的吗?”

陈屿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碎裂。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煞白:“你……你跟踪我?”

“跟踪?”我冷笑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我不跟踪,怎么会知道我丈夫在结婚纪念日被发现和女闺蜜开房后,还能继续和她约在‘老地方’见面?怎么会知道你们之间,还有那么多需要背着我去谈的‘那件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屿急急地打断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和苏蔓见面,是因为……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些麻烦,需要我帮忙。只是帮忙!”

“帮忙?”我一步一步逼近他,积压了这么多天的怒火、委屈、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帮什么忙需要选在我们婚礼那天去酒店开房帮?帮什么忙需要你们这些年保持那么‘亲密无间’的联系?帮什么忙能让她在我们结婚三年后,还对你‘心里不踏实’,需要单独约谈?陈屿,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我把手机拍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我刚才在车上匆忙整理的“证据”:云端定位记录截图(2020年10月14日晚酒店附近)、摄影师提到他接电话的聊天记录、苏蔓朋友圈那些暧昧时间线的截图、还有今天在咖啡馆外我偷拍到的两人先后进出和最后相对无言的模糊照片。

“你看看!你自己看看!”我的声音拔高,带着哭腔,“从我们结婚那天起,你就在骗我!你和苏蔓,根本就不是什么纯洁的友谊!你们就是一对狗男女!在我最幸福的时候,在我以为得到全世界的时候,你们就在背后捅我最深的刀子!陈屿,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不是因为脆弱,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心碎。我像个疯子一样,把茶几上的杂志、遥控器、水杯,全都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裂声。陶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陈屿被我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他想上前抱住我,被我狠狠推开。他踉跄了一下,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睛里也布满了红血丝和泪水。

“不是的!薇薇!不是那样的!我和苏蔓,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他嘶吼道,声音同样破碎,“婚礼那天……那天在酒店,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流得更凶,“开行政套房,谈人生理想吗?陈屿,你撒谎能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借口?酒店记录是假的?你当时的反应是假的?这些年你们眉来眼去是假的?都是假的,就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是吗?就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耍得团团转是真的,是吗?”

“是真的!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陈屿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跪在了我面前,这个举动让我和都愣住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仰着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深切的痛苦。“薇薇,我求你,相信我最后一次。我和苏蔓,不是情人,从来都不是!婚礼那天在酒店,是因为……是因为苏蔓她……她当时……”

他哽住了,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她当时怎么了?”我冷冰冰地问,心里却因为他这反常的举动和痛苦的表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连我自己都唾弃的疑虑。

陈屿松开我的手,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脸上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可言。他看着我,眼神空洞,像是下了某种必死的决心。

“苏蔓她……婚礼那天上午,被人侵犯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所有的愤怒、指控、哭泣,瞬间被冻住了。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陈屿痛苦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颤抖:“婚礼前一天晚上,苏蔓参加一个同学聚会,喝多了,被一个我们共同认识、但不太熟的男同学送回家……那个人渣,在半路上,在车里……强暴了她。她凌晨才挣扎着回到家,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父母身体不好,她怕他们受不了。她崩溃了,第一个想到能求助的人……是我。”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处理这个信息。侵犯?强暴?婚礼当天上午?

“她打电话给我时,我刚刚接亲到你楼下。”陈屿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疲惫和不堪回首的痛楚,“她在那头语无伦次,哭得快要晕过去。我……我当时脑子也乱了。那是我们的婚礼,我马上就要娶你了,我怎么能走开?可是……蔓蔓她就像我亲妹妹,她出了这种事,向我求救,我怎么能不管?”

“所以……你就去了酒店?”我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我让伴郎帮我拖住时间,说我临时拉肚子。我开车赶去蔓蔓说的那个地方——她不敢回家,也不敢去熟悉的地方,我让她在市区随便找家酒店先住下。就是……就是我们后来去的那家度假酒店。我开了间房,用我的身份证。我上去找她……她缩在墙角,衣服是乱的,身上有伤,眼神都是散的……”陈屿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头,“我安抚她,帮她处理了一下伤口,劝她去医院,劝她报警,她都不肯,只是哭,求我别告诉任何人,尤其别告诉你……她说,不能毁了我们的婚礼。”

“所以,你们在房间里待了多久?”我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感觉不到疼。

“大概……一个多小时。我陪着她,直到她情绪稍微稳定一点,答应我会先休息,等我婚礼结束再想办法。我……我甚至没来得及坐下喝口水,就赶回去了。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发抖,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但我告诉自己,婚礼必须继续,不能让你看出任何端倪。”陈屿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愧疚和痛苦,“薇薇,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在不该瞒着你,错在后来这些年,因为蔓蔓的心理创伤一直没好,需要定期看心理医生,需要有人支撑,我就一次次帮她,和她走得近,让你误会……但我发誓,我和她之间,从来没有男女之情!那天在酒店,也绝对没有发生任何越轨的事情!我只是……只是在那种情况下,没办法丢下她不管。”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地上陶瓷碎片的冰冷反光。

我缓缓地、缓缓地坐倒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浑身的力量都被抽干了。愤怒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冰凉的茫然和……钝痛。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我所以为的婚礼当天的背叛,竟是一场如此惨烈的事故的余波?我恨之入骨的“女闺蜜”,竟是一个遭受了巨大创伤、在崩溃边缘向我丈夫求救的受害者?而我丈夫,在那个本该完全属于我们的日子里,背负着这样一个可怕的秘密,在极度的两难和愧疚中,完成了和我的婚礼?

这比单纯的出轨,更让我感到一种命运弄人的残酷和无力。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听到自己喃喃地问,“三年了,陈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猜忌,痛苦,甚至今天像个疯子一样跟踪你,辱骂你……你让我成了什么?”

“我不敢……”陈屿跪着挪到我脚边,想要碰我,又不敢,“最初是答应蔓蔓保密,怕刺激她,也怕……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们的婚礼被玷污了,会嫌弃我……后来,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件事成了我们三个人之间的一个毒瘤,越埋越深,每次蔓蔓情况不好,需要我帮忙,我就更不敢说……我总想着,等她好起来,等时机合适……结果,越拖越糟。直到你在酒店看到记录……我知道,我再也瞒不住了。可我还是懦弱,我还是想找借口,想拖延……”

他泣不成声:“薇薇,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瞒着你,就是对你最大的背叛和不信任。我伤害了你,这三年,你每一次因为苏蔓跟我闹别扭,我心里都像刀割一样,可我还是不敢说……我自私,我懦弱,我活该失去你。你今天提离婚,我认。所有财产都归你,我净身出户。我只求你别恨蔓蔓,她真的……很可怜。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一个彻底被击垮的男人。

我看着脚下这个我曾经深爱、如今却感到无比陌生的丈夫,心里翻江倒海。恨吗?似乎没有那么尖锐了,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震惊、怜悯、悲哀和深深疲惫的东西。还爱吗?那曾经炽热纯粹的感情,已经被谎言、猜忌和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真相,磨损得面目全非。

我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我只是呆呆地坐着,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原来,真相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它有时候,是更黏稠、更复杂、更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色。

我原本以为,爆发的终点是毁灭,是撕碎一切后淋漓的快意。可现在,爆发之后,留下的不是废墟,而是一片更泥泞、更需要艰难跋涉的荒野。离婚似乎不再是唯一的选择,但也绝不是可以轻易回归的原点。

信任的基石已经粉碎,而在这粉碎的瓦砾之下,露出的不是更深的背叛,而是一个更不堪、更让人心碎的伤口。这个伤口,属于苏蔓,也间接地,深深地划伤了我和陈屿的婚姻。

我该怎么办?原谅他的隐瞒和长达三年的“精神出轨”(即使是出于道义)?还是坚持离开,因为信任一旦破裂,无论如何修补,裂痕永远都在?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累,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温暖的夕阳光芒透过窗户,照在我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漫上来的、无边无际的寒意。

05

陈屿在地上跪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客厅里完全暗了下来。他才像一尊失去支撑的泥塑,缓缓地、僵硬地站起身,没有看我,默默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他动作很慢,很轻,偶尔会被细小的瓷片扎到手指,也只是顿一下,继续收拾。昏暗中,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孤寂而苍凉。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帮忙。就坐在那片逐渐浓重的黑暗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塑。脑子里的轰鸣渐渐平息,留下的是空旷的回响,和那个爆炸性的真相带来的、持续不断的钝痛。苏蔓被侵犯……婚礼当天……陈屿的隐瞒……三年来的猜忌……这一切像一部荒诞而残酷的戏剧,而我,在最后一幕才被允许窥见剧本的全貌。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依旧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氛围彻底变了。不再是冷战,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一种……死寂的、小心翼翼的僵持。我们都避免谈论那天摊牌的一切,仿佛那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再次打开,会放出更可怕的灾厄。

陈屿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开口。他依旧做家务,做饭,但不再试图讨好我,只是机械地完成这些事。他的眼神常常是放空的,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愧疚。有时,我会在深夜听到客房里传来压抑的、极其轻微的声响,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哭泣。

而我,则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内心挣扎。理智上,我理解陈屿当时的处境。面对一个视如妹妹的朋友遭遇如此惨剧,在婚礼那个特殊节点,他的慌乱、隐瞒,似乎有可以理解的一面。他这三年对苏蔓的照顾,也似乎更多是出于道义和责任,而非男女私情。可情感上,那道伤疤太深了。理解,不等于能轻易原谅。他选择瞒着我,独自承担这个秘密,本质上是对我们夫妻关系的不信任。他让我在无知中猜忌、痛苦了三年,这种伤害是实实在在的。而且,他们之间那种因为共同秘密而产生的、超越普通朋友的紧密联系,依旧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更重要的是,我对婚姻的信仰,对陈屿这个人的认知,已经被彻底颠覆了。那个我以为阳光、坦诚、可以托付一生的男人,原来心里藏着如此沉重阴暗的秘密,并且有那样强大的“演技”,在我身边演了三年的“好丈夫”。我还敢相信他吗?我还敢把自己的未来,交付给这样一个习惯了隐瞒的人吗?

我请了长假,没有回父母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发生了什么。我需要时间和空间,独自消化这一切。我甚至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在专业人士的引导下,梳理自己混乱的情绪。医生告诉我,我的痛苦是真实的,无论是被隐瞒的伤害,还是面对如此沉重真相的冲击,都需要时间来处理。她建议我不要急于做任何重大决定,先照顾好自己的情绪。

一周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联系了苏蔓。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同情施舍,我只是觉得,作为这桩秘密的另一个核心当事人,作为间接导致我婚姻危机的源头,我需要见她一面,听她亲口说些什么,也为了我自己,做一个了结。

见面的地点,约在市区一家安静的茶室包厢。苏蔓来得比约定时间早,看到我时,她明显瑟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惊惶、羞愧和一种深刻的卑微。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即使化了淡妆,也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憔悴和脆弱。和咖啡馆门口那个穿着风衣、妆容精致的她,判若两人。

“雨薇姐……”她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对不起……真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在那个时候打扰屿哥,更不该让他瞒着你……我毁了你们的婚礼,毁了你们的信任……我……我活该……”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

看着她这个样子,我心里那些尖锐的恨意,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悲哀。这个女人,和我差不多年纪,却背负着那样可怕的创伤,在恐惧和羞耻中独自挣扎了三年。她或许有她的自私和懦弱(比如要求陈屿保密),但她的痛苦,同样真实而惨烈。

“陈屿都告诉我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那天早上的事。”

苏蔓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晕过去。她慌乱地摆手,语无伦次:“不……不是屿哥的错!是我!是我不好!我不该喝那么多酒,不该轻易相信别人……屿哥他只是帮我,他什么都没做!雨薇姐,你要怪就怪我,千万别怪屿哥,他是好人,他真的很好……”

“我今天来,不是来追究谁对谁错的。”我打断她近乎崩溃的辩解,“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是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苏蔓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好半天,才哽咽着说:“不好……很不好。看了心理医生,吃了药,但还是会做噩梦,不敢一个人待着,不敢和异性接触……觉得……觉得自己很脏,不配活着……有时候,看到你和屿哥那么幸福,我就更恨自己,觉得是我这个污点,玷污了你们……”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听着她破碎的诉说,我心里最后那点怨气,也消散了。在这场悲剧里,没有赢家。她失去了身心健康和对世界的信任,我失去了对婚姻无条件的信仰,陈屿则背负着沉重的秘密和辜负我的愧疚。我们三个,都被那个罪恶的夜晚,永久地改变了人生轨迹。

“苏蔓,”我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一些,“那件事,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个伤害你的人。你不该为此惩罚自己一辈子。”这些话,是心理医生对我说过的,现在我说给她听,“陈屿帮你,是出于朋友的道义。但你们的处理方式,隐瞒,尤其是对我隐瞒,造成了更大的伤害。这伤害,对我,对陈屿,对你,都是。”

苏蔓用力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今天见面,我是想告诉你,”我看着她,清晰地说,“你和陈屿之间的这个秘密,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追究过去三年的事情。但是,从今以后,你和陈屿,必须保持应有的距离。他不是你的心理医生,也不是你的救命稻草。你需要的专业帮助,应该继续去寻求。而我和陈屿之间的问题,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需要我们自己来解决。”

苏蔓呆住了,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宽容”,又如此“决绝”。她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只是哭着说:“我明白……我明白的,雨薇姐。我会的……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们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离开茶室时,天色已近黄昏。我没有感到释然,只是觉得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疲惫。见了苏蔓,并没有让我立刻做出是否原谅陈屿的决定,但至少,我厘清了一部分纠缠的线头。我不恨她了,甚至有些同情。但这同情,不足以让我忽略她(和陈屿)的行为对我造成的伤害。

回到家,陈屿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我回来,他走出来,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和紧张。我没有看他,直接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我拿着那份早就拟好、但一直没拿出来的离婚协议,走到客厅,放在餐桌上。

陈屿看着那份文件,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他像是等待最终的审判,闭上了眼睛。

“陈屿,”我开口,声音平静,“这份协议,我暂时不会签。”

他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里闪过极微弱的一丝希冀。

“不是原谅。”我立刻掐灭那点光,“我见了苏蔓。我了解了情况。我理解你当时的处境,也……同情她的遭遇。”

陈屿的眼神黯淡下去,等待着“但是”。

“但是,”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理解不等于接受。你瞒着我,这是事实。你让我在猜忌和痛苦里过了三年,这也是事实。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崩塌了。我不知道它还能不能重建,或者,需要多久才能重建。”

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玩耍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那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曾经也是我向往的。“我需要时间,陈屿。不是几天,几周,可能是很长一段时间。我需要重新认识你,也需要重新审视我们的婚姻。在这段时间里,我们暂时分居吧。你搬出去住。我们给彼此空间,冷静地想清楚,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有没有可能继续。”

陈屿呆呆地站着,像是一时无法消化我的话。分居,不是立刻离婚,这似乎比他预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一点点。但分居,也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婚姻依然悬在深渊之上。

“好……”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听你的。我搬出去。薇薇,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接受。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从头到尾,我只爱你。我做错了,我用余生弥补,如果……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的话。”

他的表白,在此刻听来,苍白无力。爱,或许是真的。但爱,没能战胜他的懦弱和自以为是的好心,没能让他选择对我坦诚。

“房子你先住着吧,我回我爸妈那边住一段时间,也陪陪他们。”陈屿低声说,开始收拾自己简单的行李,“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动。你……照顾好自己。”

他收拾得很快,只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出门前,他站在玄关,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愧疚、不舍、痛苦,还有一丝渺茫的祈求。然后,他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回忆,好的,坏的,甜蜜的,痛苦的,还有刚刚揭开的、血淋淋的真相。我走到餐桌旁,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看了很久,最终把它锁进了书房的抽屉深处。

离婚,或许是最简单干脆的解决方式。但经历了这一切,我发现,简单的恨或者离开,并不能真正让我解脱。我需要先面对,先消化,先让自己从这场巨大的冲击中站起来。我需要想明白,在我二十九岁的人生里,婚姻对我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信任的破裂,是否一定有不可修复?陈屿这个人,除了这个巨大的错误,他其他方面是否依然值得我留恋?而我,是否有勇气和智慧,去尝试修复一段布满裂痕的关系,或者,干脆利落地转身,开始全新的生活?

这些问题,都没有现成的答案。但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发现酒店记录后只会崩溃痛哭、疯狂猜忌的周雨薇了。真相的血腥和复杂,没有击垮我,反而让我在极致的痛苦中,淬炼出了一种更冷静、更坚韧的力量。

窗外的夜幕完全降临,华灯初上。这个城市依旧车水马龙,无数悲欢在其中上演。我的故事,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章。结局是分是合,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而我相信,无论未来选择哪条路,带着这份对人性复杂性的认知,带着这份从伤痛中生长出来的力量,我都能走得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温暖,或许不在破镜重圆的侥幸里,而在直面疮痍、并依然敢于选择向前走的勇气之中。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听风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