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踏上蒙古国的土地时,一个牧民递给我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我礼貌地问他有没有米饭或者蔬菜配着吃,他愣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说:"蔬菜?那是什么稀罕东西,我们这儿一年也吃不上几回。"
那一刻,我以为他在开玩笑。直到我在这片草原上生活了整整三个月,才真正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的辛酸与无奈。
我叫林远,是一名自由撰稿人。去年秋天,我接到一个关于游牧民族生活方式的选题,于是背起行囊,独自前往蒙古国。在出发之前,我查阅了大量资料,知道这个国家人均GDP常年徘徊在世界末位,是联合国认定的最不发达国家之一。但资料上冰冷的数字,远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接待我的是一个叫巴特尔的中年牧民,他有一张被风沙雕刻过的脸,皱纹里藏着草原的故事。他的家是一顶传统的蒙古包,坐落在乌兰巴托以北三百公里的草原深处。当我第一次走进他的蒙古包时,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羊膻味,炉子上煮着一大锅羊肉,旁边的木架上挂满了风干的牛肉条。
"来,吃肉!"巴特尔热情地招呼我,用一把磨得发亮的蒙古刀切下一大块羊腿肉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肉,四下张望,想找点主食或者蔬菜。巴特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指了指角落里一个小布袋说:"那里有点面粉,是上个月进城换的,省着点吃,要撑到下次进城呢。"
那个布袋瘪瘪的,目测最多也就两三斤面粉。而他们一家五口人,下次进城至少要等一个半月。
"蔬菜呢?"我忍不住问。
巴特尔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蔬菜太贵了,而且放不住。上次我给孩子们买了几根黄瓜,还没到家就蔫了一半。"
那天晚上,我吃了人生中最奢侈也最单调的一顿饭。整整一大盆羊肉,肥瘦相间,炖得软烂,配上一碗咸奶茶。没有米饭,没有蔬菜,没有任何调味料,只有肉本身的味道。
说实话,羊肉很香,但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我的胃就开始抗议了。那种油腻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我拼命喝奶茶想压下去,却发现奶茶也是咸的,里面还加了羊油。
巴特尔的妻子其其格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说:"慢慢就习惯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吃过来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跟着巴特尔一家过起了真正的游牧生活。每天早上醒来,早餐是奶茶配风干牛肉。中午,煮一锅羊肉。晚上,还是羊肉,或者换成牛肉。偶尔其其格会用那点珍贵的面粉做几个面饼,那简直就是节日般的待遇。
一周七天,顿顿大肉。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土豪的生活,但真正经历过才知道,这是一种被迫的无奈。
蒙古国地处内陆,气候极端,冬季漫长而严寒,最低温度能达到零下四十度。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不可能进行农业种植。全国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土地适合耕种,而且产量极低。蔬菜和粮食几乎全部依赖进口,价格高得离谱。
巴特尔告诉我,在乌兰巴托的市场上,一颗白菜的价格相当于两斤羊肉。对于普通牧民来说,与其花大价钱买几根放不了两天就烂掉的蔬菜,不如多养几只羊来得实在。
"我们不是不想吃蔬菜,是真的吃不起。"巴特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蒙古人的饮食结构如此单一。这不是选择,而是生存的必然。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牛羊是最容易获得的食物来源,也是唯一能够自给自足的蛋白质。
但这种饮食方式带来的健康问题是显而易见的。巴特尔的母亲额吉今年六十八岁,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她的牙齿几乎掉光了,据说是因为长期缺乏维生素导致的。村里的老人大多都有类似的问题,心血管疾病、坏血病、骨质疏松,这些在发达国家已经很少见的疾病,在这里却是常态。
有一天,我跟着巴特尔去邻居家串门。那家有个七岁的小女孩叫娜仁,长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的母亲告诉我,娜仁从小就不爱吃肉,但除了肉又没有别的东西可吃,所以经常饿着肚子。
"她做梦都想吃苹果,"娜仁的母亲苦笑着说,"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咬咬牙给她买了一个,她舍不得吃,放在枕头边闻了三天,最后烂掉了才哭着吃下去。"
听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个苹果,在我们的生活里是多么稀松平常的东西,但对于这个草原上的小女孩来说,却是一个奢侈的梦想。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蒙古包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贫穷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来蒙古之前,我以为贫穷就是没有钱,就是买不起房子车子,就是生活拮据。但现在我发现,真正的贫穷是连最基本的饮食选择权都没有。是明明知道这样吃不健康,却别无选择。是看着孩子营养不良,却无能为力。
巴特尔一家并不是没有收入。他们有三百多只羊,五十头牛,按照市场价格,这些牲畜价值不菲。但问题是,这些牲畜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是他们的银行存款,是他们的养老保险,是他们应对一切风险的底气。轻易卖掉,就等于动摇了生存的根基。
而且,草原上的交通极其不便。最近的城镇在一百多公里之外,没有公路,只有颠簸的土路。巴特尔每隔一两个月才会骑马进城一次,卖掉几只羊,换回面粉、盐巴和其他生活必需品。蔬菜?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因为等他骑马回到家,那些娇嫩的蔬菜早就冻坏或者烂掉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逐渐适应了这种顿顿吃肉的生活,但身体开始发出抗议。嘴唇干裂,牙龈出血,便秘困扰着我。我开始疯狂想念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时蔬,哪怕是一根黄瓜也好。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问巴特尔能不能带我进城一趟。他爽快地答应了,第二天一早,我们骑马出发。
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次旅程。整整骑了十二个小时,屁股磨得生疼,大腿内侧全是淤青。当我们终于到达那个叫达尔汗的小城时,天已经黑了。
第二天,我迫不及待地冲进了市场。当我看到那些新鲜的蔬菜时,眼泪差点掉下来。西红柿、黄瓜、白菜、土豆,这些在国内随处可见的东西,此刻在我眼里简直就是珍宝。
但当我看到价格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一公斤西红柿的价格,相当于人民币四十多块。一颗白菜,将近三十块。黄瓜更离谱,一根就要十几块。
我咬咬牙,买了一些蔬菜,又买了一袋大米。结账的时候,我花掉了相当于巴特尔一家一个月生活费的钱。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袋蔬菜护得像宝贝一样。巴特尔看着我的样子,笑着摇头:"你们城里人真是奇怪,肉不爱吃,偏偏喜欢这些草。"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其其格用我带回来的蔬菜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巴特尔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娜仁也被请来了。当她看到那盘红彤彤的西红柿时,小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她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满足感。
"好吃吗?"我问她。
她用力点点头,眼眶红红的:"比苹果还好吃。"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可能是我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但我也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里,也不可能每次都带蔬菜来。当我离开之后,他们的生活还是会回到原来的轨道,继续顿顿吃肉,继续与蔬菜无缘。
临走的前一天,巴特尔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草原深处的一片小山坡,上面稀稀拉拉地长着一些野草。他蹲下身,扒开草丛,指给我看几株矮小的植物。
"这是野韭菜,"他说,"每年春天会长出来,我们会采一些,那是一年中唯一能吃到的绿色蔬菜。"
我看着那几株可怜巴巴的野韭菜,心里五味杂陈。在这片看似富饶的草原上,连几株野菜都如此珍贵。
"其实我们也在想办法,"巴特尔站起身,望着远方的地平线,"政府在推广温室大棚,有些牧民已经开始尝试种菜了。虽然很难,但总比没有强。"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倔强的希望,就像这片草原上顽强生长的野草一样。
离开蒙古的那天,巴特尔一家人送了我很远。娜仁追着我的车跑了好长一段路,手里挥舞着我送给她的那袋糖果。
"叔叔,你还会回来吗?"她大声喊道。
我探出车窗,冲她挥手:"会的,我一定会回来,下次给你带更多好吃的!"
车子渐渐远去,娜仁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草原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回国之后,我写了很多关于蒙古的文章,讲述那里的故事。有人问我,那里的人幸福吗?
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们确实很穷,穷到连蔬菜都吃不起。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快乐,有辽阔的草原,有成群的牛羊,有简单而纯粹的生活。巴特尔一家人围坐在蒙古包里吃肉喝奶茶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
也许幸福从来就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对于我们来说,顿顿吃肉是奢侈;对于他们来说,吃一顿蔬菜才是奢侈。我们各自困在自己的生活里,羡慕着对方拥有的东西,却忘了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
前几天,我收到了巴特尔寄来的一封信。信是用蒙古文写的,我找人翻译之后才看懂。他说,今年春天,他们家尝试搭了一个小温室,种了一些白菜和萝卜。虽然长得不太好,但总算是有了自己种的蔬菜。娜仁每天都去温室里看那些菜苗,比照顾小羊羔还上心。
信的最后,他写道:"林远兄弟,谢谢你让我们知道,原来蔬菜可以这么好吃。我们会继续努力的,希望有一天,我们的孩子也能像你们一样,想吃肉就吃肉,想吃菜就吃菜。"
看完信,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超市里的蔬菜水果琳琅满目,外卖软件上有数不清的美食选择。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如此丰富的时代,却常常忘记感恩,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为一顿蔬菜而努力。
我不知道巴特尔一家的生活什么时候能够改变,也不知道那片草原上的孩子们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吃蔬菜自由。但我相信,只要有希望,就有可能。就像那片草原上的野韭菜,无论冬天多么漫长,春天总会到来。
如果你也曾经抱怨过生活的不如意,不妨想想那些顿顿吃肉却吃不起蔬菜的人。我们所拥有的,可能正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你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人,让你对生活有了新的理解?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