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从五路口环形天桥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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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路口环桥 图/@牛茂林

文/操场巷遗少

西安是一个内陆城市,古时“八水绕长安”让这座城因水的滋润而多了一份柔美。13.74公里的城垣被护城河环绕,犹如一条玉带,与城池相互衬托、相互依存。西安城从东西南北四座城门起便有四座桥,到如今18个出入口对应18座桥,但市民们对这些桥并无多大兴趣,倒是一座与水无关的桥引起人们强烈关注——这就是解放路五路口的环形过街天桥。

该桥建于1986年,是西安第一座环形天桥,也是当时国内最大的过街天桥,由西航(原红旗机械厂)所属的银燕金属结构厂承建。该桥使用800吨钢材,四根紫铜色钢柱托起的银色桥体和每阶踏步上镶嵌的铜条,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外地游客出西安火车站往南,看见的第一个标志性建筑便是五路口天桥。把桥建在通达四方的主通道上,可见其重要性。古城自古呈正南正北格局,方正如棋盘,当一个圆形建筑落在四方街口时,人们的眼界也随之有了拓展和延伸。午后阳光照在环桥上,犹如彩虹铺展,让西安人满心欢喜。天气晴好时,站在桥上可望见大雁塔,甚至能瞥见若隐若现的终南山,视野通透,景深悠长。

没过多久,天桥有了另一个称谓——“膀(bang四声)桥”,这个名号还曾引发过一场热议。

天桥刚建好时,人们图新鲜蜂拥而至,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把桥面挤得严严实实,“天桥经济”也随之催生。桥上有人铺开废报纸就摆起小摊,卖小头饰、地图、扑克牌、文件夹、指甲刀、玩具、鞋垫等;四个楼梯口更被卖凉皮、肉夹馍、矿泉水、水果、干果的小贩围得水泄不通。其中有个卖退字灵的摊主,常年守在东南楼梯台阶,一个小盒子里装着青霉素药瓶,巴掌大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写着“退字灵”,他总东张西望,心不在焉地抽着烟。一天,一位买主因不满意找上门来,两人一言不合便起了冲突,买主踹翻盒子,退字灵洒得满街都是,摊主嘴里喊着“我报警、我要报警了……”,转眼却闪进人民市场,第二天竟又若无其事地出摊了。

环桥上的退字灵,不知退掉、修改过多少文凭、成绩单、简历、病历和各类证件,是那个时期挥之不去的特殊现象,也给天桥的名声添了些污损。后来,每到落日黄昏、华灯初上,常有青年男女来此看街景、谈恋爱。从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环桥一度成了西安最具吸引力的恋爱圣地。

环桥下的协管员 图/@秦岭

拆迁后的环桥东南角 图/@秦岭

有人在涌动人潮中嗅出了异样“商机”——黄昏时分,一些衣着光鲜的女子粉墨登场,飞眼、抛吻,姿态轻浮。若有身着西服领带、戴金丝边眼镜、操港澳口音的人上桥,便成了她们的猎物,她们不顾体面地扑上前搭讪,搔首弄姿大献殷勤,甚至会因争抢目标争风吃醋、拉扯厮打。这般情景经人们添油加醋地传播,天桥便被冠以“膀桥”,暗指“吊膀(找对象)之桥”。

膀桥之争还引起了文人墨客的关注。有好事者潜入其间体验暗访,写下一篇长文,称“膀桥”应为“傍桥”。作者认为,“傍”取“依山傍水”之意,指女子依靠在男人肩头、依偎在男人怀里,暗喻“男人是女人的靠山”,恰如当时流行的“傍大款”之说。文中还提及,这种现象在成都叫“逮猫”,在广东叫“抓鸡”,是社会转型期的特有产物。因当时没有互联网,这篇文章已无从查考,却算得上是对这一社会现象最具文化韵味的解读。

膀桥经过多次整顿复归平静,但小商贩却从未绝迹。1998年春,桥上有个卖削苹果刀的江湖小贩,他的顺口溜总能让过客驻足,听后无不哑然失笑:“南来的、北往的,环形天桥吊膀的;在家的、在外的,爱吃苹果注重形象的;大家都往这里看,一把小刀能量大。设计师搞开放,萝卜白菜变花样。从西安到咸阳,能削多长削多长……”这个顺口溜也道尽了天桥为南来北往小商贩提供的便利。

31年(2018年1月)后,膀桥再次走进人们视野,不仅因为它即将完成使命被拆除,更因为它承载着改革开放初期人们受新事物冲击留下的深刻印记。当年,老年人常诟病膀桥把年轻人带坏了;如今听闻此桥将拆,却只剩下唏嘘,随口一句“可惜了!”道尽复杂情愫。

其实,膀桥所在的区域,从民国时期就充满了传奇色彩。

2001年小明在解放路环桥,身后就是卖彩票的

90年代解放路上的个体商店 图/@秦岭

1927年拓建尚仁路(解放路)后,崇礼路(东西五路)便以优越的位置备受商人关注。1935年陇海铁路通车西安后,五路口的商业价值迅速提升。1936年,东五路东南角创办了国民市场(后人民市场),因毗邻火车站,开市便一炮而红。

最初,市场里既有经营布匹、鞋帽、日杂品的席棚商户,也有售卖小百货、从事小手工业的临时摊贩。随着人流增多,业态逐渐向小吃和娱乐转型,尤其国民戏院(胜利剧场)开始唱戏后,市场人气更是居高不下。据老人回忆,当时国民市场里光说书的就有三四家,还有相声、河南坠子、秦腔、豫剧、京剧、晋剧、评剧等各类戏曲曲艺表演,堪称西安戏剧艺术的大观园,每家场子都座无虚席,蹭书蹭戏的更不计其数。当年从天津逃难到西安的张玉堂(原名张阔旺,艺名“张烧鸡”),正是看中了市场浓郁的天桥氛围和旺盛人流,撂地说相声,由此开启了西北相声流派的先河。

老人回忆,国民市场的生意曾一度盖过民乐园。投资商见状,又在临东四路(原崇信路)盖了三十余套小四合院,开办妓院。这让不少富家公子趋之若鹜,不惜抛洒家财寻欢作乐。黑帮也趁机介入,东五路一带的黑帮头目刘海亭、白慎修,地头蛇李程章、侯常年等人,将妓院视为势力范围,划分地盘向妓女敲诈“保护费”;抗战胜利后,他们更将黑手伸进市场,激起商户强烈不满。

1938年国民市场东尚俭路破烂市 图/@卡尔顿学院

80年代的五路口 图/@秦岭

20世纪80年代,东五路东南角因临街开阔,又有华丰食品店、胜利剧场、裕华百货商店等,成了江湖人士汇聚之地。卖虎骨、熊胆、银镯子、袁大头、石头镜的,卖大力丸、摆三张牌赌局、设残棋骗局的,扎堆于此。我曾花几十元买过一只银镯子,内行看后说是合金的。找到卖货的理论,他竟振振有词:“有银含量就没错!”让人哭笑不得。还有位藏民模样的老者卖熊胆,有人闻后质疑“这是臭的”,老者随口就接:“臭香臭香的嘛,有这股臭香味才是真的嘛!”最能迷惑人的是卖大力丸的,他拿着一个豌豆大小的药丸当众服下,开始运气,随后让人用钢筋缠其颈部,再用木棍抽打其胸,面不改色,惊心动魄!不管真假,我真佩服这些江湖人士颠倒是非,自说自话的胆魄。

90年代,五路口火车站一带兴起一股卖布狂潮,环桥下的小店家家挂着各种布样,卖布人喊着“十块、十块”的口号,暗中以米和尺的计价单位偷换概念,让不少购买者吃了亏。这招过后,“进店即中奖”的套路又浮出水面,奖品号称是衬衣、内衣等品牌货,中奖者只需付登记费,实则产自康复路,全是以次充好的次品。后来更有甚者,连伪装都省了,直接搞“卖瓷器拉地雷”——只要顾客进店,就会有瓷器不慎摔碎,店主表面和颜悦色,实则逼顾客赔偿。“贼城”“拉托一条街”的称号,由此缠上了解放路。

环桥西南角,如今的工商银行解放路支行,其前身是20世纪30年代建立的交通银行,也是当时西安的第二家银行。卡尔顿学院校友德穆克曾拍摄过这栋楼的外景照片。银行南侧的西京招待所,更是见证了1936年12月12日的西安事变。许多中外名人、军政要人、科学家、作家等都住过这里。因我曾写过《西京招待所溯源》,不再赘述。

环桥西南角西侧是陕西省机械设备成套局,一栋七层办公楼,西侧紧邻一栋东西向六层楼,楼下是16路公交汽车始发站,旁边有间油毡小房,门西窗东,小窗口上方挂着块“照相馆”小木牌。1982年,我参加了一个社会办的摄影班,急着找暗室练习,便在这儿花6毛钱拍了张一寸照片。店主陈师傅答应教我暗房技术,我懵懵懂懂学了三四个月,后来因要做生意才半途而废。后来,每次路过这里,我仍会不自觉地朝那个不大的窗口张望。

五路口东北角 图/@牛茂林

相关部门查处经营违规媒体报道

环桥西北角,有家医院因傍着天桥而名声大噪,还编了首歌,有一句“三秦地爱无处不在,三秦地爱无处不在……”反复地唱,将不孕不育诊疗与膀桥的说法结合,既具想象力,又暗合了传播噱头。医院西邻是西安市公安局铁路分局,大门口常年聚集着卖烤红薯、煮玉米、小吃、汽水、鞋垫、袜子和冰棍的摊贩。操场巷的青山嫂以此为据点,卖煎饼卷菜和稀饭,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围绕着这座环桥,不知养活着多少这样的家庭。

环桥东北角与群众旅社紧紧相邻,也是四角中最狭窄的一处。群众旅社建于30年代末,原名中国饭店,是一座中间三层、两侧二层的矩形建筑。当年,西京招待所走高端路线,设50余间客房,均配有洗澡盆;中国饭店则主打中低价位,房间数量比西京招待所多一倍,因地理位置优越,常年客满。有高官商贾因西京客满,常住在这里,又因毗邻火车站的区位优势,让这里客源繁杂——小报小杂志社职员、富商、小贩、江湖艺人、地下党乃至特务,汇聚成一个鱼龙混杂的小社会。这里既有街头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也有往来陕甘的商旅人士,甚至曾是地下党活动的隐蔽据点,折射出民国时期西安作为西北交通枢纽的特殊地位。50年代公私合营后,中国饭店更名为群众旅社,始终秉承“群众路线”,成了郊县公干人员最青睐的下榻之处。

90年代,东五路东北角被拆成一片空地,以低价卖给了一位陕西籍北京开发商,一连闲置了20年。这块地开启了西安大规模销售福利彩票的先河,也让一批彩票经营者赚得盆满钵满。而环桥就默默矗立在一旁,见证着这一幕幕闹剧,也烙印下那个时期的乱象。

环桥西北角的医院 图/@牛茂林

90年代的人民市场西门 绘图/@陶浒

天桥东南角偏东,曾是一排杂乱的公房。第一间小铺面是街道办的五金修理部;第二间是个门朝北的小院,东边一间房在改革开放后临街开了门,起初是修哥的姑姥爷在此钉鞋、修鞋。大约在1981年,修哥接手铺面,先卖内衣,过年卖炮、后来改卖服装。

东西五路是西安东进西出的主通道,向北可达火车站,向东有开往临潼、灞桥的长途车站,人流密集,小生意格外好做。那段时间,我常去修哥小铺玩,感觉这里啥货都能卖。于是从厂里批发来大茶缸、暖水壶等日用品下班后在窗口外边卖。这段经历让我眼界大开,也为后来从事个体经营积累了不少经验。1984年,修哥的小店拆迁,不到两年,原地盖起了整齐划一的二层临时建筑,东五路被拓宽的同时,环形天桥也正式架了起来。

天桥建成后的第一个春节——1987年春节,是它最热闹、最璀璨的时刻。除夕夜,附近居民带着万字头鞭炮,从桥上悬垂下去燃放,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蔚为壮观;各式花炮在空中绽放、在地面旋转,带着音乐的礼花在马路中央交织成火树银花,争奇斗艳;卖炮人还会在爆竹停歇的间隙点燃各式花炮招揽顾客,把这座刚建成不久的天桥渲染得花团锦簇、精彩纷呈。

一座环形天桥立于闹市三十余载,留给人们太多记忆。它在的时候,你或许不曾格外留意,每日上上下下也不觉特别;可当它即将消失时,人们才猛然记起曾经的风景,念起当初的模样。尤其它曾是年轻人恋爱的最佳去处,早已成了一座浸透着生活温度的桥。(本文首发于《西安旧事》公众号)

2018年1月3日一稿

2025年11月2日修订

参考资料:《新城区志》《新城区大事记》

李文斌:古城西安的“鬼市”

1938年在建的交通银行(现西南角工商银行) 图/@卡尔顿学院

俯瞰环桥局部 图/@张宇明

俯瞰五路口环桥 图/@张宇明

远去的五路口环桥 图/@牛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