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变“泉”字(见济南规划展览馆)
若说世间有哪座城是被水唤醒的,那一定是济南。
一个“泉”字,在她的眉间心上流转了千年——你看那纸上墨痕,自甲骨文的溪涧初淌,流过汉隶的浑厚、唐楷的端庄,在王羲之的秀逸里蓄一池清波,在欧阳询的峻峭中凝为寒玉,到了黄山谷笔下,已是恣意奔放,仿佛要破纸而出,跃入大明湖的荷风里去。
这许许多多的“泉”,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从地脉深处涌上来,带着历史的温热与灵性,每一笔都映着这座城的魂。
济南是枕着泉声睡的。
那声响,并非一味喧哗,而是层层叠叠。有趵突泉三股水“卜嘟、卜嘟”的雄浑领唱,像大地沉稳的脉搏;有黑虎泉从兽首中轰然倾泻的激越,似隐雷滚过石罅;更有无数不知名的泉眼,在青石巷尾,在人家院角,淙淙泠泠,如窃窃私语,如珠落玉盘。你循声去寻,便见那水,清得让人霎时忘了言语。那不是一种单薄的透明,而是一种活泛的、盈盈的绿,是水底摇漾的荇藻把日影天光都揉碎了,酿成一潭幽幽的碧。柳丝儿垂下来,尖儿刚点到水面,便惊起一圈极细的涟漪,散开了,像美人轻轻皱了一下眉,旋即又舒展了。
五龙潭
这水是城市的血脉,也是日子里的盐。
清晨,老人家拎着白铁壶,慢悠悠踱到泉边,汲一壶活水,回去烹茶,茶香里便有了山石与晨露的清气。妇人们在浣衣,木杵声噼啪,搅碎一池云影,家常的对话溅在水里显得格外温软。孩子们赤了脚在浅滩上追捉小鱼,笑声溅得比水花还高。泉水就这样从古籍碑帖里流出来,流进市井巷陌,流进寻常百姓的茶碗与饭甑,把一整座城都浸润得温润而鲜活。那北魏墓志里庄严的“泉”,化作了鲁菜奶汤蒲菜里一抹醇厚的鲜甜;那赵孟頫笔下流畅的“泉”,变作了曲水亭畔流觞曲水的一缕雅意。
待到夜色初合,泉边便换了韵致。
灯光浮在水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绯红的光雾,泉水倒像一块深色的丝绒,将那些光温柔地抱住,粼粼地颤着。此时,若乘一叶画舫,穿行在纵横的护城河水道,便恍然身在江南了。然而这又不是江南,这里的风更爽利,水更奔突,连月光洒在泉上,都显得格外明亮朗澈,有一种北方独有的阔达与清气。你会忽然懂得,为何那些碑刻里的“泉”字,有的雄浑如将军,有的端丽如嫔妃——这城里的水,本就是千面万相的。
所以说,济南啊,她是浸在泉里的。
那千百种姿态的“泉”字,不过是她万千个侧影的速写。
她活在泉水的呼吸里,泉水也活在她的性情中。
这是一座从大地深处不断生长出来的、水灵灵的城市,每一滴泉水,都是她永远年轻的证词。
无忧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