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河泛着波光,在华北平原一路东进,来到这里,河道陡然变宽,转向东南,是为入海河道独流减河。子牙河自南向北,和大清河、独流减河在这里轻盈“握手”,相交而过。
三河交汇,钟灵毓秀,这个交汇点的村落有着一个优雅的名字:第六埠。
第六埠村三河交汇处(受访者供图)
独特的地理位置,纵横交错的河汊水网,滋养了这里的肥沃土地,第六埠人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然而,地处三河交汇的要冲,又让这里屡受水患之苦。全村耕地面积的约80%,有9000多亩,均位于大清河北岸、子牙河西岸的东淀蓄滞洪区内。当地人常开玩笑说,跟洪水抗争早已刻在第六埠人的基因和骨子里。
2023年7月末,华北地区遭遇特大流域性洪水,根据国家防总调度指令,东淀蓄滞洪区启用,8月6日一夜之间,滔滔洪水灌满了近400平方公里的蓄滞洪区。望着被淹没的大棚、农田,大堤上的村民抹着眼泪,村两委“一肩挑”郝庆水感到肩上的担子有千钧重,这位素来刚强的汉子,仿佛瞬间被压弯了腰。
顽强的第六埠人,岂会被洪水压倒?他们有和洪水斗争的丰富经验,更有着大局为重的家国意识。“淹了没事,只要人没事,咱就接着干,把失去的再挣回来!”水退人进、应种尽种、不等不靠,第六埠人在各级各部门支持下,排水、消杀、清淤、重建、修复,快速恢复元气。当蓄滞洪区西侧深水区还在排水时,东侧抢种的茼蒿已经绿油油铺满菜畦了!
更让第六埠人刻骨铭心的时刻,在转年的初春到来了。2024年2月1日,习近平总书记来到第六埠村,亲切看望干部群众,走进大棚察看蔬菜长势,关心询问村民灾后重建和年货准备情况。总书记亲切地说,国泰民安,民安才能国泰,党中央和各级党委、政府时刻记挂着大家的安危冷暖,也希望乡亲们依靠自己的双手重建美好家园,创造幸福生活。
两年过去,又是一个春天。第六埠村人牢记嘱托,感恩奋进,用自己的双手苦干实干。村里蔬菜产销更旺了,精品蔬菜园、创富工坊建成了,研学事业更火了,路宽了,桥通了,敬老爱老的幸福院投用了……
一位硬汉的忧愁和开心
郝庆水,第六埠村党委书记和村委会主任“一肩挑”。生于1973年的他有着硬朗的线条,泛黑的面庞,声音洪亮,做事干脆。他曾在20多岁的年纪就做起了治保主任,嫉恶如仇,是非分明,能管得住人,镇得住场。后来他创办了机加工工厂,起早贪黑,加上会管理,厂子生意风生水起。2015年,他当选村主任,2018年开始书记、主任“一肩挑”,是第六埠名副其实的当家人和主心骨。
第六埠最辉煌的时候,有20多个村办企业,但随着时代变迁,这些企业先后衰落了,村庄也从全国百强村掉进了困难村行列。当郝庆水盘掉厂子上任村官时,村集体已经背上了2个多亿的债务。
“银行那挂着账,村子是寸步难行,啥都干不了。”郝庆水雷厉风行,果断决策,在区里和镇里的帮助下化解了集体债务,让村庄轻装上阵。从这时起,第六埠开始转变思路,荒地改稻田,集体年增收百万元级别,后来又办起了红色研学农文旅项目。从此,第六埠逐步出圈,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村”。
生态六埠(受访者供图)
“庆水这孩子有想法,能干事儿!”村里有年龄大的老党员这样说。
不光干事有思路,有魄力,关键时刻郝庆水也是“真上”的硬汉。还在当村治保主任时,他就敢徒手从歹徒手里徒手夺刀。刚当上村主任没多久,有一年东淀涝了,一口900毫米口径的水泵昼夜不停往子牙河里排水。不过,排着排着,水草杂物堵住了进水口,眼看日头快出来了,庄稼连泡带晒,可能会绝收。郝庆水二话没说,在没有安全绳的情况下,跳进了水里,清理水草!
一旁的村干部和村民看得直揪心,万一不小心被吸入近一米口径的排水管,整个人就可能……“那个时候,我不能让父老乡亲们上,也不能攀着同事上,只能我自己上,告诉自己小心再小心。”郝庆水回忆。
就是这么一个敢作敢当的北方汉子,也有发愁的时候。那是“23·7”特大洪水时,国家防总调度指令下达,蓄滞洪区将启用,必须确保所有人员在58小时内转移完毕。作为土生土长的第六埠人,郝庆水深深地知道“启用”二字的分量。他将村干部、党员、网格员组成8个工作组,下沉到蓄滞洪区内给群众做工作,转移689户物资和179名暂住人员。
“书记,刘振德大哥就是不走!”工作人员火急火燎地跑来跟郝庆水汇报。原来,刘振德在蓄滞洪区内有3000吨化肥,因为转移费用太高,还抱着侥幸心理不想转移。
郝庆水急了,他来到化肥仓库,“老刘,咱这是蓄滞洪区,水来了3000吨化肥一下子给闷里头,你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咱还过不过了?现在倒腾一下,不就是几十万嘛,跟你这小一千万的化肥比还算钱吗?”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导,刘振德被说动了。村里叉车、货车不够,郝庆水给辛口镇党委书记和镇长等领导打电话协调支援,最终3000吨化肥全部成功转移。
抗洪(受访者供图)
惊心动魄的58小时过去,人员与重要可移动物资全部转移完毕,郝庆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8月6日晚,大清河河堤被扒开,大水涌入蓄滞洪区,一夜之间就“平槽”了!第六埠9000多亩地,2000多座大棚,被淹没在茫茫大水中。这是多少六埠百姓的身家,是几十年为之奋斗的最根本生产资料,看着这不知何时退却的大水,大堤上的妇女抹着眼泪。而作为全村的主心骨和当家人,郝庆水身上突然袭来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的腰都要站不直了,“好像一下子老了10岁!”
那一刻,爱人冯学梅也在大堤上。在冯学梅的记忆中,从年轻时处对象开始,在郝庆水这里就没有难事,就没有他怕的事,这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着她足足的安全感。但东淀“平槽”那一刻,她看见这个和自己过了30多年的男人,表情有些不同寻常,太让人心疼,她生怕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的他会真的倒下。说到这些,冯学梅不禁落泪。
“我不能垮下去,我是村子的主心骨,父老乡亲们还指着咱拿主意呢,这时候一定得顶住!”郝庆水心想。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巡堤、护堤,把党支部建在大堤上。这坝顶的高度,和天津市区的百货大楼楼顶平齐。“咱们这道堤,不只是六埠的堤,也是天津市的堤,人在堤在,党旗在,堤就在,不能出任何问题!”郝庆水给大伙儿鼓劲。
汛期终于过去,洪水慢慢退去,灾后恢复重建又是一大堆繁重复杂的活儿——排水、清淤、消杀、通电、修复大棚……紧锣密鼓,第六埠正在在慢慢恢复活力。
第六埠蔬菜大棚(海河传媒中心记者戴涛 摄)
让村民特别是大棚种植户欣慰的是,天津市快速制定了灾后补偿方案,政府农业补贴4000多万元,再加上1800万元的商业保险,每户再添点,或重建,或修复,每户实际承担的损失很小。尤其让郝庆水感动的是,在受灾情况登记备案时,有好几户村民因为大棚里没有种蔬菜,损失不大,坚持要求不纳入补偿登记,“咱哪能骗国家的钱呢?”第六埠村勤劳、正直的村风,是郝庆水的底气之一。
时间来到2024年2月1日,立春节气前夕,第六埠即将迎来大水后的第一个春节。这时,村庄已经完全恢复元气,家家户户准备过年,大棚里蔬菜绿意盎然,生机勃发。让郝庆水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习近平总书记竟然在这一天来到了村子。
“当时是上午9点多,亲眼见到总书记那一刻,我感觉就跟做梦一样!当时除了激动就是紧张,没法用语言表达。”郝庆水说。
他记得,总书记在水位2.51米的标记前凝视东淀,思考良久。他邀请总书记到重建的大棚去看一下,“这是我们种菜能手张凤文的大棚!”回忆当时的点点滴滴,郝庆水记得真切。“总书记特别和蔼可亲,聊天时还夸我这个名字好。”郝庆水笑着说。
“你说咱们党的总书记,那么多重要的事儿,日理万机,还能到咱村里来看看大家。那种感觉,就跟家里遭了灾了,一位长辈过来探望一样。总书记的心里,总是装着国家和人民。”
爱人冯学梅也说,总书记来了之后,感觉郝庆水的精神状态跟以前比都不一样了,“那些天,他那个高兴劲儿就别提了。”
蹚出一条新路来
“国泰民安,民安才能国泰,党中央和各级党委、政府时刻记挂着大家的安危冷暖,也希望乡亲们依靠自己的双手重建美好家园,创造幸福生活。”
总书记的殷殷嘱托,转化为继续奋斗的不竭动力。
作为全村的主心骨,郝庆水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总书记的话落在实处,让村庄变得更美,让村民的生活变得更好。他坦言,自己一度也有着比较大的压力,“怕干不好,怕对不起党中央和总书记的关心和关怀!”
但在这位汉子身上,压力更是一种动力。他说,怎样牢记嘱托?不能光落在嘴上,必须落在干上,要时时刻刻感恩奋进。“咱得有实际行动,做出成绩,一年忙乎下来得有个变化。”
郝庆水(受访者供图)
郝庆水和两委班子、全村父老一起,拼命干、玩命干。两年来,村集体成立了三个公司:研学公司、农副产品销售公司和田园生态科技公司,探索集体经济的规范化发展和规模化经营,带动农户不断增收致富。村里还设立了创富工坊,让第六埠的农产品和农文旅迈入直播时代。与此同时,村庄民生事业不断进步,路更宽了,桥翻新了,以敬老爱老为主要功能的幸福院也开张了。
都说有水的地方就有灵气。第六埠三面环水,多了不说,就这丰富的水资源给第六埠带来的良田沃壤,称得上是村子的看家资源。这里种出的瓜果蔬菜,个大饱满,新鲜味美。当上世纪的村办企业衰落后,第六埠人,守着这几亩地,也能落得个吃饱穿暖。
蔬菜大棚(受访者供图)
郝庆水想让村庄换个活法。“把菜种出来,拿到附近市场去卖,也能挣钱,但是你不能老守着一个模式……”蔬菜种植是第六埠的第一产业,也是当之无愧的支柱产业。在郝庆水的心中,第六埠人不能安于现状、混日子,他们要开动脑筋,创造更大的价值,搞出一番新名堂。
克服路径依赖和惰性思维,蹚出一条新路子。他们创新思路,引进了市场上流行的南方蔬菜品种,一个个新鲜菜品大受市场欢迎。他们更新销售模式,让村里蔬菜大棚和市民餐桌建立直接联系,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居民得到了更物美价廉的蔬菜,村民或村集体有了更好的收入。郝庆水作为村里当家人,如果说他更多是一个设计者、拍板人,那么他长期的老搭档——副书记倪国志就是这条新路的具体实践者。
大寒已过,立春将至。位于天津西南部的第六埠北风呼啸,正是最冷的时节。清晨六点,薄雾尚未散尽,倪国志踩着冰凌钻进了第六埠村精品蔬菜示范园的大棚。如今的他已经卸任村里公职,专门盯着蔬菜产业。中等身材,黝黑的面庞刻着风霜,一口浓重的西青口音里充满力量。只见他蹲下身拨开菜叶,指尖抚过刚冒尖的豌豆苗,查看这个刚刚引进的南菜北种新品种的长势。
“这500株儿菜得盯紧,株距40厘米不能差,再过不到一个月,正赶上春节的当口,就能往社区送了。”他回头叮嘱身旁的张军。
“哦,对了,今天下午三点天津农学院的专家们还要来咱们的专家棚,再调试水果萝卜的双覆膜技术。今天的送菜车都装满了,昨晚上翡翠大道社区临时又加单了,咱俩一会儿赶紧吃口饭,我开自己的小车,抓紧给人家送过去。”
第六埠村的蔬菜种植史,能追溯几十年。曾几何时,全村10000余亩耕地里,2112亩设施蔬菜田撑起了“天津菜篮子基地”的名号,蔬菜大棚在华北平原上绵延成片,蔚为壮观,“六埠白菜瓜”“六埠叶菜”更是远近闻名。可在倪国志看来,“种地卖菜是咱农民的本,但不能老守着这个本。”
2018年,刚接手蔬菜产业工作的倪国志,就遇上了棘手事。村民们沿用老品种种植,蔬菜销路窄,受到外地菜的不小冲击。一次村民大会上,有人拍着桌子说:“咱种了一辈子菜,不这么种还能咋种?”
倪国志没反驳,只是带着村干部跑遍了市内六区及滨海新区的社区和农贸市场。“人家要的是新鲜品种、放心品质,咱的菜好,但藏在田里没人知道。”他把调研来的情况摆到桌面上,语气坚定,“要么守着老菜地赚辛苦钱,要么跟着我搞品种改良、找新销路!”
这话在村里激起了涟漪。老农户王兴发第一个犯嘀咕:“改品种风险大,赔了咋办?”倪国志拍着胸脯承诺:“我先试种,赔了算我自己个儿的,赚了全归大伙儿!”他主动对接天津农科院、农学院、南开大学,把专家请到田间地头,试种不打农药的放心韭菜,还引入云南红菜苔、台湾春秋红豇豆等南方品种,搞起“南菜北种”。
那段日子,倪国志几乎扎在了大棚里。白天跟着专家学育苗、调土壤,晚上研究新品种的习性、产量,算收益。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一年,试种的放心韭菜就火了。凭着无农药残留、口感鲜香的优势,不少社区居民主动找上门采购。“人家追着问‘韭菜啥时候再上市’,这就是咱的底气!”倪国志笑着说。尝到甜头的村民们纷纷加入,村里渐渐形成了“刚需菜保供应、特色菜提效益、精品菜树品牌”的种植体系。
“种得好,更要卖得好。”这是倪国志始终挂在嘴边的话。起初,村民们靠中间商上门收购,价格被压得低,还时常滞销。2025年,倪国志牵头搭建了“六埠蔬菜统销”平台,成立了农副产品销售公司,琢磨起“单位采购+社区团购”的新模式。
那是2025年的正月十五,第一次对接社区时,倪国志带着新鲜采摘的蔬菜,在汉沽中阳里社区现场展销。不少居民围着看,有人质疑:“说是放心菜,咋证明没农药?”
倪国志不慌不忙地拿出蔬菜检测报告,又现场切开沙窝萝卜让大家品尝:“您尝尝这甜度,咱的菜都是上午采摘下午送,新鲜度有保障。”他还承诺,针对老年朋友不会用小程序的问题,专门安排人上门登记预订。在多个第六埠放心菜微信群里,倪国志更是当起了客服,时时解答着各种关于买菜、取菜的问题。
真诚换来了信任。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滨海新区汉沽街中阳里社区与第六埠村正式签署共建协议,为“六埠放心菜”打通了跨区域销售的新通道,这也是村里首个跨区社区共建项目。
倪国志和参观村子的少先队员们(受访者供图)
说起这段合作,离不开中阳里社区书记周妍的牵线。“去年底去第六埠参观,一尝当地的圆白菜就惊了,带着自然的清甜,这是咱社区居民少见的好口感。”周妍发现,第六埠村三河交汇的土地富含硒元素,加上无公害种植技术,蔬菜品质得天独厚,便主动找到倪国志提出共建想法,双方一拍即合。社区特意协调了专属摊位,让“六埠放心菜”稳稳扎根滨海新区。
清晨的薄雾中,第六埠村的厢式货车准时出发,载着1000余斤新鲜蔬菜,跨越100公里赶往中阳里社区。西红柿、芹菜、灵芝菇等10余种蔬菜整齐码放,集市刚开市就围满了居民。
“每天跑来回虽然累,但看着乡亲们种的菜这么受欢迎,心里特踏实。”蔬菜销售部的经理张彩云说。这一共建模式很快产生连锁效应,中阳里社区的微信群消息传开后,滨海新区另外两个社区主动找上门对接,短短几个月,第六埠村已与30多个社区及相关单位签署共建协议,“六埠放心菜”的名气从西青蔓延到滨海,越飘越远。如今,第六埠村集体蔬菜园已与120多个社区、单位建立了稳定的合作。
风风火火的二嫂子
第六埠“京津蔬菜第一村”的名头不是白来的,不仅因为有着年产优质蔬菜3万吨的实力,更因为有倪国志和张凤文这样的干部群众,他们都是种菜的行家能手。
张凤文,大伙儿眼里风风火火的“二嫂子”。“大家往里走,小心脚下!”随着一声脆亮的招呼,张凤文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领着一群来自中央民族大学的研学学生进了棚。温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蔬菜的清新。棚内罗马生菜层层叠叠如盛开的绿玫瑰,草莓西红柿正由青转红像羞怯少女的脸颊。“这菜园子可真漂亮。”学生们发出低低的惊叹。
“不光好看,还好吃呢!”张凤文应声,手上动作没停。她弯下腰,扒开藤蔓,拣着已经粉红的西红柿,干脆利落地掐下来,塞到身边的女生手里说:“尝尝,甜着呢。”
“二嫂子又带队呢,今儿个茼蒿水灵呀!”外面一位村民拉着一车蔬菜驶过,隔着棚喊。“是呀。”张凤文爽朗地答道。
张凤文(海河传媒中心记者戴涛 摄)
张凤文的丈夫郝健家里排行第二,村里人都叫她“二嫂子”。从河北省来到天津三十多年,张凤文从纺织厂的女工到大棚里的种菜能手,从默默埋头干活到如今站在人群前侃侃而谈,称呼没变,人却变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张凤文来到第六埠村。那时她才十几岁,初中刚毕业,跟着三个姑姑来到这个三河交汇的地方。姑姑说:“天津好,富裕。”这话一点儿不假——彼时的第六埠村,民办工厂遍地开花,毛巾厂、印染厂、橡胶制品厂等企业热火朝天,年轻人大多愿意进厂做工。张凤文进了毛巾厂,她手笨,刚学的时候总出错,急得直哭。师傅安慰她:“慢慢来,日子还长。”
结婚后,她和丈夫郝健开始大棚种植。当时,村里的大棚还是竹竿搭的,冬天要在棚上盖草帘子保暖。早上太阳一出来,则要及时卷起帘子,让蔬菜接受日照。“草帘子那个沉呀,光是给这十几个大棚收帘子,我俩就能忙一上午。”张凤文回忆,更憋屈的是,棚子又矮又窄,人在里面根本直不起腰,不少地方得跪着、趴着干活,一天下来,膝盖和腰都酸痛难忍。“嫁给你就是来受这罪的吗?”张凤文累极了的时候,也会跟郝健抱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哭归哭,活儿还得干。夫妻俩的四十多亩地,要从早忙到晚。夏天凌晨四五点下地,冬天七八点开工,一年到头,少有闲时。
后来,随着市场经济深化和产业结构调整,村里的民办工厂难以适应新的发展形势,陆续关停退出,村民们又重新把目光放回了脚下的土地。而第六埠村得天独厚的条件,让蔬菜种植成了大家的共同选择。
三河交汇的地理馈赠,既让第六埠村的土壤肥沃得能长出水灵灵的蔬菜,也因地势低洼留下了洪水的隐患。1996年一场大水,张凤文家的大棚全都倒塌,蔬菜烂在地里:“那年我们借钱过的春节,兜里揣着欠条,年夜饭吃得都不踏实。转年开春要种地,窟窿没补上,还得再张嘴借钱,真是愁得觉都睡不好。”
2023年夏天洪水又来了,但这次不一样。
村里很快组织清理,大型机械开进来,人工队伍跟上去。更让张凤文心里踏实的是,补偿款和保险赔付也迅速到位了。“我家大棚,每个约摸八九分地。”张凤文算得明白,“国家按一亩地五万给补助,算下来一个棚能补三万多。自己再掏个三万,拢共六七万元就能建起一个新棚。要是没有这笔补助,全得自己扛,真不敢想。”
2024年2月1日,距离春节还有七天。
张凤文和郝健正在大棚里忙活配菜。健园家庭农场有10个“市民小菜园”,每周要给固定客户配送蔬菜。那天订单特别多,小白菜、油菜、快菜、菠菜、茴香、香菜……她手脚麻利地分拣、装袋,额头上渗出细汗。忽然棚外一阵声响,帘子掀开,一群人走进来。张凤文一抬头,愣住了。总书记,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孔,此刻就在眼前。她下意识擦了擦眼睛,心脏“咚咚咚”狂跳,大脑一片空白。习近平总书记接连问了张凤文好几个问题,她就只知道傻傻地回答“是是是”。
直到习近平总书记拿起圆白菜端详,她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们家菜是甜的。”
“为什么甜呢?”
“我们上的农家肥……哦不是,应该叫有机肥。”她急得改口,“我们村水好土好,子牙河、大清河、独流减河三河交汇,专家说含什么元素……反正就是甜!”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变化首先来自内心。张凤文说:“以前光盯着眼前这点地,怕投钱,怕白干,不敢试新东西。”现在不同了,“领导来看过咱,还感谢我们丰富了春节的菜篮子,那咱就得当好这个榜样,不能辜负了总书记的期待,不能总守着原来那点东西,得往前奔。”
他们夫妇俩真的往前奔了。张凤文说:“过去天天想着这活没干完,那活没干完,从早忙到晚,累得回家倒头就睡。”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老两口开始琢磨怎么把菜种得更好,怎么把菜卖得更远。过去一个大棚只种两三个品种,现在为了满足客户需求,一个棚里要种十来种菜。烟玉西红柿、灵芝蘑菇、紫叶生菜——这些过去不敢碰的新品种,他们不仅带头试种成功,还带动了不少乡亲。技术也在升级,滴灌替代了大水漫灌,蔬菜口感更甜脆,价钱也卖得更好了。去年试装的两个智能大棚,用手机就能监控温度、自动通风,连沉重的保温层也能一键卷放,省力又省心。
更大的变化,是她这个人。村里灾后发展起“六埠研学”,她的大棚成了参观学习点,她本人也多了几重新身份:天津市劳模、村妇联支委,当然也包括研学点的讲解员,“不光为自己干,也为村里干”。这个曾经见生人就躲的农家妇女,现在站在一群人面前,能气定神闲地讲上半小时。“头一回,手心全是汗,”她笑着比划,“现在一天几拨人,从领导到小学生,都能聊上几句。”
角色的变化,是第六埠转型发展的写照。“二嫂子”从一位地道的种菜农民,转型成为农文旅服务业从业人员,实现了从第一产业到第三产业的跨越。
郝健(海河传媒中心记者戴涛 摄)
这些变化,也悄悄焐热了家里的日子。“俗话说的好,穷打富商量嘛。”张凤文笑着说,“过去累啊愁啊,为点小事我俩就能吵起来。”现在她外出接待、参加活动多了,家里活计难免少干些。“得多雇人,表面看花钱多了,干得少了,可账不能这么算。”张凤文说,“认识的人多了,好多客户是老师、教授,眼界开阔,他们常给我出主意。”她的思路被打开了,“眼界放开了,世界就宽广了。”
郝健起初也有想法,觉得她“不务正业”。如今看家里收入实实在在增长——一年增收了十几万元,便也理解了。“现在他可不拦着了,还说我这路子对。”张凤文语气里透着欣慰。夫妻俩分工明确:郝健主内,钻研种植技术;张凤文主外,管销售接待,把健园家庭农场经营得风生水起。“一个内向扎实,一个外向麻利,绝配。”
生活的滋润与光彩,也悄然映在了她的脸上。过去只知道下地,每天灰头土脸一身泥;现在出门,总要抹把脸、换身干净衣服。“见的人多了,不能邋邋遢遢的。”她笑着拢了拢头发,“人精神了,干啥都有劲儿。”
年轻人的舞台在这里
村庄有没有发展空间,有没有未来和希望,一个重要的标尺就是看这里是不是留住了足够多的年轻人。
“以前总觉得家乡的田埂里装不下我的梦想,直到那场洪水过后,我才明白,最该守护的根根脉脉,就在家乡的这片土地里。”刚见到“00后”张墨妍时,她刚接待完一个高校研学团。
研学队伍
望着冬日里窗外的乡村景象,张墨妍的思绪飘回了2023年那个难忘的夏天。2023年7月,海河流域特大洪水席卷而来,第六埠村遭受侵袭。洪水退去后,泥泞的田野、受损的房屋、亟待统计的灾情,让这个刚刚经历水灾的村庄显然有点焦头烂额。彼时,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张墨妍,被村委会的一通电话,叫回了村里。
“村里要统计灾后损失,需要会用各种电脑软件的年轻人,你愿意回来给咱村当志愿者嘛?”电话那头,村里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期盼更藏着无奈,因为村委会的老同志们对着各种电脑软件束手无策,灾后重建的每一步都亟待人手。
没有丝毫犹豫。实干就是最好的回答。白天,张墨妍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泞进村下地去登记村民的损失,裤脚沾满泥点与粪渍她也毫不在意。遇到年纪大、看不清表格的老人,她就蹲在田垄上,一字一句念着相关文件,把受损的农机具、毁坏的大棚、冲毁的田垄逐一记在本子上,再用手机拍好照片存档。夜晚,她和其他志愿者则在村委会一一核对并登记数据。
灾后重建的每一个日夜坚守,让她读懂了乡亲们的坚韧,也看清了农村发展的潜力,原本只是临时返乡的志愿之举,渐渐却也成了她扎根乡土的坚定选择。
刚回村工作的张墨妍,负责第六埠村研学资料整理和宣传工作。可难题很快就来了:“我出去上学好几年,村里很多老人不认识我,入户联系工作时,村民说‘老磨坊后头’‘河湾子那片地’,村里人一听就懂,我却一头雾水,站在原地打转。”为了摸清村里的情况,她特意准备了一个小本子,跟着村干部们挨家挨户走访。路过田埂时,遇到下地的大叔伯伯,就主动帮着拎农具、递水壶,趁机请教街巷和田地的名字;到村民家串门,她会帮着扫扫地、择择菜,听老人讲村里的老故事。久而久之,本子上记满了带注解的地名,也记满了乡亲们的冷暖。
她的认真与踏实,被村领导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村里的研学基地重启运营,急需一名既懂乡土文化,又有年轻活力的讲解员,郝庆水第一时间想到了张墨妍。“我想把乡亲们抗洪救灾的韧劲、这片土地的勤劳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这既是推广家乡,也是对所有坚守的致敬。”带着这份初心,她毫不犹豫接下了这个全新的挑战。
起初面对游客,她攥着反复背诵多次的稿子手会抖,讲到动情处声音就发紧;后来她索性脱稿,带着游客站在土坝上,指着远处的稻田说:“去年洪水就漫到这里,乡亲们就是在这片泥地里,抢回了下半年的收成。”她的讲解里没有华丽辞藻,却藏着最鲜活的乡土记忆。
年轻人在直播
村里还于2024年开设了创富工坊,这里既是第六埠农特产和网络世界的“接口”,也成了年轻人挥洒创意和激情的舞台。
冬日的暖阳透过洁净的窗子照进创富工坊,泛起浓浓暖意。这210平方米的空间被分为两个区域:一边是敞开式便民服务工位,另一边是展销区,富硒蔬菜、蟹稻米、莲子手串整齐陈列。烟火气里透着勃勃生机,简洁明快的风格不输于城市创意空间。
这是全市首家集便民服务与村民共富于一体的平台,而刚刚“上任”的郝鑫,心里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把咱村的产品在网络上叫响。她搭建农产品展销区,把村民种的菜、养的蟹、种的米都摆上展台;又购置直播设备,开通“生态六埠创富工坊”账号,让第六埠进入直播时代。
第一次直播时,郝鑫既紧张又忐忑。她拿着冰激凌萝卜,对着镜头生涩地介绍:“家人们看这紫色纹路,像不像水墨画?”直播间里只有寥寥几个观众,弹幕稀疏。但她没有放弃,每天带着团队研究直播语言和表达,去田间地头拍摄素材,把农产品的种植过程、风土人情融入直播。渐渐地,直播间人气旺了,第一单、第十单、第一百单……
郝庆水和郝鑫在创富工坊(海河传媒中心记者戴涛 摄)
郝鑫牵头研发的莲子手串,显示出第六埠年轻人的创意和钻劲儿。她在网上偶然看见一个莲子手串的直播间,瞬间被吸引了。“我们村百亩荷塘,很多莲子被随意丢弃,是不是可以利用起来?”于是她每天都收看直播,用心学习,但是莲子的加工技术含量极高,为此他们还跑到了雄安去取经。她和村里两位老师傅一起攻关,终于搞定了莲子表面膜层的打磨抛光工艺。短短俩月,他们开发的手串就卖出了数千元。
直播间里,郝鑫总能把莲子手串的故事讲得动人:“每一颗莲子都经过人工挑选、密度筛选、磨皮抛光,12籽手串寓意好运圆满。这莲子从荷塘采摘,历经晾晒打磨,就像我们第六埠人,在风雨后愈发坚韧。莲谐音‘怜’,是牵挂;莲出淤泥而不染,是品格。”她的表达,越来越流畅、丰富。
年轻人敢想敢干,郝庆水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鼓励他们外出学艺,给了他们最大的支持和舞台。老郝不懂直播,但他能感受出其中的“道道儿”,还会偶尔召集创富工坊的年轻人一起研究:这个内容突出一下,那块的语气更有劲儿一些……
埠,富,福
创富,创造财富,也创造幸福。在第六埠,村民总是习惯把自己村庄的第三个字读作fu。
村集体+合作社+农户,社区直供+电商平台+休闲采摘,第六埠蔬菜已成为年产3万吨的大产业,村民年人均收入近4万元。如今,村庄将研学和生产深度融合,将红色精神传承和农文旅深度协同,第六埠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旅游打卡点,每逢黄金周,每天都有数千人涌入村子。红加绿,农文旅,已成为一张靓丽的西青名片,村集体收入突破1500万元。
经济实力的壮大,再加上各级各部门的支持,第六埠民生事业红红火火,乡风文明如春雨润物。
“庆水啊,我这辈儿算是赶上了,用上了这么好的地方!”伴随着春天的临近,第六埠幸福院投用了,开门当天,一位老人拉着郝庆水的手不松开。
这个幸福院的“好”还真是可圈可点。这是全村位置最好的一块闲置用地,紧邻村委会和百姓广场,周边商业繁华,还有社区医疗卫生站。幸福院是一栋二层建筑,还装有电梯,这可是第六埠历史上第一部电梯。此外,还有电加热马桶等先进设施。这里紧邻校车站,不仅可以作为老人日间照料中心,还能方便孩子放学后写作业和短暂逗留,实现了老幼兼顾,全民同乐。
不过,就在这幸福院的选址讨论会上,有班子成员提出了异议,“咱这块地要是出让给商业场所,不能增加一大块集体收入吗?”
幸福院(受访者供图)
“挣钱好是好,但敬老咱也不能拖后腿啊!”郝庆水给大伙儿做起了工作。他解释,幸福院开在这个位置,紧邻村卫生站,在这里进行日间照料的老人,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看病拿药更方便。再者,这里处于村庄中心位置,也能展示咱们村里良好的乡风文明。一席话,大家都没了不同意见。
郝庆水说,村干部就是家乡父老的大儿子大闺女。爱人冯学梅记得,庆水常念叨,说俩人的父母都不在了,第六埠的老人都是咱的爹娘。他也是这么做的,下班后回到家,即便再累,他也会耐心接听老人的电话,跟他们多唠唠,在老人们眼里,他不是高高在上的村干部,而是他们心里儿子般的“庆水”。
为了让老人少爬楼,他让村委会把办事窗口设在了一层的创富工坊,老人需要找哪位干部,工作人员一个电话,干部就要下楼去接待老人,而不是让老人上楼找干部。
创富工坊(海河传媒中心记者戴涛 摄)
村里评选出“最美家庭”。郝庆水常说一句玩笑般的话,年轻人搞对象,就找家里门牌上“最美”牌子多的人家,“闭着眼搞,准错不了,肯定是好人家,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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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阳光透过蔬菜大棚的薄膜,洒在嫩绿的菜叶上,芥末生菜整齐排列,吊蔓番茄的藤蔓长势喜人,远处的游船码头正在加紧建设,研学基地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2026年,咱有好几件大事要干。”倪国志掰着手指算起计划:美化示范园环境,打造水上民宿和农业研学项目,借着全市中小学劳动技能大赛的春风,接待更多研学团队,还要把“六埠放心菜”月销量提到5万斤,带动更多农户增收。
在六埠研学公司的规划里,“农业筑基、研学核心、旅游赋能”的蓝图已经绘就:农业上,培育专属新品种,打响“六埠放心菜”品牌;研学上,推出分层课程,打造市级劳动教育基地;旅游上,丰富采摘、餐饮、住宿业态,形成消费闭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用勤劳的双手具体推进,他们要“稳扎稳打,稳稳地压住阵脚”。
而在第六埠当家人郝庆水那里,还有一个让他心念念的大愿景:为村里进行平房改造。他已经在盘算着具体方案了,由村里提供规划设计,建好基础设施,鼓励村民自筹自建,让第六埠成为更加美丽的现代化新农村……
蔬菜长势正旺(海河传媒中心记者戴涛 摄)
张墨妍和兼职“导游”郝鑫正带着一天中的第三拨游客和研学团队,走在村庄的田埂上,远处是“在六埠看见美丽乡村”几个大字。她们要和同事一起,让第六埠的荷塘田埂更热闹,把直播间的人气做得更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