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不就是出考卷的地方吗?”——打住,真这么想,这趟高铁票算白买了。
一下车,空气里先飘来蛋酒混着猪油胡椒的鲜香,比任何欢迎横幅都直接。顺着味儿拐进学生街,老板把炒面抛向半空,火苗舔锅“轰”一声,30秒出锅,趁热塞一口,焦香里带微微甜,像给胃来了个“开机键”——这哪是早餐,是黄冈给的暗号:先喂饱,再讲故事。
故事得从赤壁翻页。别急着拍照,那块刻着“东坡赤壁”的石头,九百年前苏轼也摸过,只不过当时他刚被贬,工资停发,口粮限量,连羊肉影儿都见不到。穷得叮当响,干脆自己开荒,猪肉便宜,就炖它!小火慢煨,放糖上色,一锅“东坡肉”把日子炖软了,也把中国文学史炖出香味——《赤壁赋》就是在肉香和酒香里一气呵成的。说来好笑,现在景区门口排队买15块一小份的“正宗东坡肉”,吃完再进去读“哀吾生之须臾”,人生体验瞬间分层:嘴里是脂肪的快乐,眼里是宇宙的苍茫。
继续往山里开,车窗外的雾气像扯不断的旧磁带。罗田天堂寨海拔一千七,一脚跨两省,站在观景台,手机信号在湖北安徽之间来回横跳,像给现实装了双开软件。别急打卡,先喝口罗田吊锅:铁锅吊在梁上,底下柴火噼啪,腊肉、土鸡、野笋一层层码,汤汁越煮越凶,舀一勺浇米饭,碳水+脂肪双重暴击,什么“风景治愈”都弱爆了,这才是山民版的“心灵马杀鸡”。
吃饱去麻城看杜鹃,五月漫山红成火海,当地人咧嘴笑:“这可是咱大别山的‘股市’,一红就红一片。”玩笑归玩笑,麻城人把杜鹃当股票养,花期一到,民宿、农家乐、山货摊全线涨停,连村口卖烤红薯的大爷都懂“流量转化”。
夜里回黄州,遗爱湖免费开放,29公里环湖绿道骑一圈,屁股还没酸,苏东坡的雕像就立在桥头,披着月光,像个退休老干部在跳广场舞。湖边小卖部的阿姨会提醒:“看归看,别学他喝多,明天还要早起吃豆腐。”黄州豆腐是“三绝”之一,卤水点得极嫩,下锅却不碎,煎到两面金黄,外脆里空,灌进肉末,一口爆汁,苏轼当年写诗没灵感,就靠这豆腐续命。
说回那张“密卷”。黄冈中学旧校门看着不起眼,保安大叔嘿嘿一笑:“当年我也做过卷子,做完就留在这儿当保安了。”段子背后,是整座城市的教育执念:从恢复高考到上世纪90年代,黄冈把山区县的名字刷进全国高三教室,连西藏小镇的煤油灯下都在刷《黄冈兵法》。如今光环被“海淀”“衡水”分走,可本地家长不焦虑,他们信一条——“山沟里能飞出金凤凰,也能飞回金凤凰”,县中老师照样周六免费补课,一句“伢儿出息就行”,把内卷按在地上摩擦。
别急走,去红安烈士陵园看看。碑林里名字一排排,平均年龄不到25,讲解员小姑娘声音发颤:“我爷爷也在里面。”那一刻,抖音神曲、外卖红包、KPI全静音,只剩风穿过松柏的沙沙声。出园门口卖绿豆粑的大婶递过来一块:“吃吧,甜的,他们当年就盼着这块甜。”
回程高铁启动前,站台广播突然放起《洪湖水浪打浪》,旋律一响,车厢里几个黄冈大爷跟着哼,跑调却自然。忽然明白:黄冈的底牌从来不是一张考卷,也不是一锅肉,而是把最硬的史实、最辣的味道、最红的记忆全揉进日常,让你吃着豆腐、啃着酥糖、刷着题、听着戏,一抬头,就撞见苏东坡对着你笑—— “别急,人生不过东坡肉,文火慢炖才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