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是城市流淌的灵魂，镌刻着岁月沉淀的历史，承载着城市蓬勃的活力，更是一座城市气质与底蕴的生动彰显。
巴黎塞纳河，这条滋养了巴黎千年的母亲河，借奥运东风顺势而为，以“15分钟城市”理念为引领、慢行系统为脉络，巧妙缝合历史风貌保护与当代功能提升的缝隙，成功打造出享誉全球的滨水慢行商业圈，成为世界大型城市滨水空间改造的标杆范本。
同样，上海黄浦江、苏州河 “一江一河”，历经多年整治贯通与品质升级，已成为承载市民美好生活、彰显城市发展活力的标志性名片。当前，“一江一河”作为世界级滨水空间的建设与运维，如何立足自身优势实现更高质量发展，成为城市建设发展中的重要课题。
巴黎塞纳河：奥运为翼，以慢行共生之道铸就世界标杆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巴黎塞纳河沿岸的古建筑、老街区承载着城市千年记忆。巴黎以奥运为“催化剂”，加速落地“15分钟城市”与慢行系统等长期战略，让塞纳河从交通通道蜕变为市民可触摸、可融入的公共客厅。
对此，法国AS建筑工作室亚太区总经理、设计总监文森·汉诺丁介绍道：“在巴黎，奥运会是推动长期城市战略的加速器，‘15分钟城市’与步行、骑行优先的慢行系统占据核心位置。”这一“日常优先”的核心理念贯穿改造全程，核心是通过提升空间连续性，改善市民日常生活品质。实践中，巴黎重构道路资源、疏解机动车压力，将沿岸地标、场馆、社区与商圈串联，织就连贯优美的慢行网络。他表示，改造核心是搭建“共生关系”：“建筑、公共空间与基础设施不再孤立，共同服务于出行、生态与生活”，建筑则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代的媒介，打破滨水空间与城市生活的隔阂，让河流融入市民日常。
塞纳河作为世界文化遗产，改造需精准平衡历史保护与市民需求，文森·汉诺丁坦言，这里的更新对空间介入要求极高，巴黎因此采取“克制而精确”的策略，实现历史与现代共生。慢行系统“细腻嵌入”河畔肌理，通过柔和坡度、低调材料保障通行连续，不破坏历史驳岸；商业布局“轻量灵活”，以临时摊位为主，兼顾消费需求与空间开放性。巴黎坚守“长期价值优先”，放弃短期高强度开发，优先保障空间开放与长效品质。“保护与使用并非对立，滨水空间能否承载日常活动与适度经济行为，是其持续价值的基础。”
宏观理念的落地离不开细节设计的支撑，文森·汉诺丁说：“塞纳河慢行系统的魅力，源于对节点空间的精心塑造，这些节点是流动中的‘停顿时刻’，让人慢下来感受空间。”巴黎打造了亲水驳岸、观景平台、遮荫空间等多元化节点，串联起沿岸风景与生活；通过材料、灯光、植被搭配，让滨水空间四季皆有吸引力。这些设计将塞纳河打造成鲜活的“城市场景”，而非表演舞台，推动游客从“点对点”观光转为“沿线漫游”，自然延长停留时间、带动消费增长。
塞纳河改造的重要经验，是将“赛后使用”作为设计核心，规避赛后闲置问题，兼顾短期赛事与长期日常需求。文森·汉诺丁强调：“巴黎未打造短期赛事空间，而是强化日常基础设施，使其具备更高承载能力。”沿岸空间兼顾赛事与日常：奥运期间可容纳大型活动与观赛人群，赛后临时设施可拆除再利用，永久设施注重耐久与可调，实现“奥运遗产”与“城市日常”无缝衔接。
他认为，对于上海而言，尤其是在“一江一河”这样的重要滨水体系中，这一经验表明最具韧性的城市空间，往往首先服务于日常生活，同时具备应对特殊时刻的灵活性。当具有历史与象征意义的滨水空间被视为一种“可使用、可调整的活态基础设施”时，赛后闲置与投资浪费的风险将大大降低。
去年，法国AS建筑工作室曾来到苏河湾世界级滨水区进行探访，结合实地走访的所见所闻，文森·汉诺丁感受到了这是一个充满活力、快速演进的滨水项目。“它巧妙融合工业遗产——仓库、码头、石库门痕迹——与当代功能：画廊、设计办公、亲水餐饮与公共空间，已呈现真实的城市生活气息，而非单纯展示。”
在他看来，“一江一河”与塞纳河尽管语境不同，两者设计理念有明显共通———它们都视河流为城市核心公共脊梁，从车行主导转向步行、骑行优先，通过细微介入提升人的尺度亲水感，同时保留历史可读性，而深层相似在于活态遗产：都不将过去凝固为展品，而是通过当代使用与叠加赋予新生。若持续投入无缝慢行连接、气候舒适与功能灵活性，“一江一河”体系有望获得塞纳河般的包容与持久磁场。“上海目前的主要挑战是串联各类节点、形成连贯慢行体验，期待上海持续投入实现突破。”
上海“一江一河”，铸就城市滨水新名片
作为上海城市发展“主动脉”，“一江一河”历经多年整治升级，从机器轰鸣的“工业锈带”，蜕变为风景如画的“生活发展绣带”。上海市人大代表、上海勘察设计研究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资深总工程师许丽萍作为“一江一河”沿岸地区发展专家委员会成员，一路走来清晰地看到了“一江一河”沿岸空间建设的亮眼成绩。
她感慨道：“一江一河贯通后，水景岸景愈发美观，迷人夜景成为中外游客共识。”在国际研讨会上，海外专家不约而同将上海景观和功能最大变化指向“一江一河”，足见其已成为上海最具辨识度的城市名片，实现了从物理贯通到功能升级的全面跨越。
目前，黄浦江滨水空间全线无缝贯通，苏州河基本贯通，数百公里滨水步道如同绿色丝带，缠绕城市两岸。改造始终围绕人性化推进，完善厕所、寄存、无障碍等设施，实现“全民共享”，让各类人群都能便捷享受滨水美好。“一江一河”沿岸涌现出西岸梦中心、万象天地、洛克·外滩源等热门地标，推动“一江一河”从景观观赏向多元消费转型，成为城市消费新增长极，在许丽萍看来，它毫无疑问是“皇冠上的明珠”和“绿色产业金矿”。
沿岸各区业态各具特色、相得益彰：徐汇滨江将旧厂房改造为文化地标，成为文艺爱好者家园；杨浦滨江以“数字滨江”集聚科创企业，打造“数字活力岸线”；外滩与陆家嘴彰显金融商业实力；苏河湾融合工业遗产与当代功能，烟火气与艺术感交织，每段岸线都独具魅力。与塞纳河类似，“一江一河”沿岸工业遗产得到活化利用，实践中，杨浦旧厂房变身科创文化场馆，苏州河旧码头改为亲水平台，石库门建筑引入特色业态，实现历史与现代共生。许丽萍表示，这种模式并非凝固历史，而是赋予老建筑新生，与塞纳河“活态遗产”理念高度契合，守护了城市历史根脉。
社会共治也为“一江一河”发展凝聚了强大合力，这也是上海的“靓丽名片”。许丽萍分享了让她印象深刻的调研经历：“两年前在普陀区走访，看到居委会书记倾听民意、协调矛盾，既推动岸线贯通，又升级小区治理，凝聚了志愿者力量，形成‘人人参与’的氛围。”这样的共治故事在沿岸随处可见：普陀中央公园小区通过居民共治，实现小区与滨水空间无缝衔接；复兴岛依托“人人议事厅”收集民意，让市民成为规划参与者。这种市民作为城市主人的模式，从“旁观者”变为“守护者”，在降低管理成本的同时，让“一江一河”充满烟火气与人情味。
如今，高品质文旅体活动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市民游客，并成为消费新热点。目前“一江一河”滨水空间在系统性、整体性统筹联动文旅资源方面仍有较大空间。上海市文旅局对此表示，下一步计划建设“一江一河”世界级滨水旅游区，包括提升外滩、陆家嘴、北外滩复合功能，打造世博、前滩、徐汇滨江文化艺术旅游经济区，深化上海杨浦国家文物保护利用示范区建设等。同时，还要建设苏州河城市文化生活休闲带，依托苏州河北岸艺术馆和商业设施打造文化消费先锋带。此外还将打造“一江一河”水上黄金旅游带，做优浦江游览和悠游苏州河两大品牌，提高运营效率，努力增加一批黄浦江、苏州河码头，争取最大程度塑造“一江一河”旅游品牌。
多维建议：推动上海“一江一河”向世界级滨水空间进阶
交通是滨水空间发展的基础，更是让市民游客便捷享受滨水美好的前提，对此许丽萍有着明确的认知：“未来要把‘一江一河’的引领功能、标志性功能拉到一个很高的位置，就必须完善交通功能的网络化、人性化。”
她结合日常调研发现的问题进一步坦言：“现在外地游客来上海，想好好逛一遍‘一江一河’，常常不知道从哪出发最方便，哪一条路线一天就能看遍一江一河最好的风景。”
结合普陀区、徐汇滨江的现有实践，她建议道：“比如徐汇滨江可以在入口处设置更清晰的指引牌，标注沿线特色景点和配套；普陀区苏州河段，要尽快打通几处步道断点，让市民能一路顺畅走到底。”同时她还补充，要加强滨水步道与地铁、公交的衔接，优化沿岸停车设施，完善无障碍和休憩设施，兼顾各类人群需求，还要优化大型活动期间的流线设计，确保人流快速疏散，“就像外滩灯光秀期间，可通过大数字分析，提前规划好疏散路线，才能既保障安全，又不影响大家的游玩体验。”
在完善交通体系的基础上，创意赋能成为提升“一江一河”品质内涵、增强核心吸引力的核心抓手，这也是许丽萍尤为重视的方向。“创意产业是未来重要的产业，”她语气坚定地说道，“‘一江一河’的物理空间舞台已经搭好了，未来能够做到多少高度，最关键的是创意团队，要不断往里面注入优质、鲜活的内容，没有好的创意，再美的风景也不能让人流连忘返。”
她以徐汇滨江的艺术活动为例具体说明：“我们可以借鉴上博策展人的思路，策划一些高水平的跨界展览，比如把美术、芭蕾、音乐结合起来，打造独一无二的文化场景。”谈及创意人才，她进一步补充：“我们要出台更多针对性政策，吸引各类创意人才来上海，集聚到‘一江一河’沿岸，让这里成为创意活力的聚集地。真正把‘一江一河’打造成国际知名的文旅品牌，让大家提到上海旅游，就想到一定要来‘一江一河’。”
结合上海科创中心的定位，深化科技赋能是打造“一江一河”独特竞争力的重要路径。许丽萍建议，立足上海科创中心定位，将科创成果融入文旅，打造独特沉浸式体验，让科技成为“一江一河”新标签。“上海是科创中心，不能只把科创成果用在高大上的工业、科研项目上，还要融入文旅领域，打造出其他地方没有的、让人眼前一亮的沉浸式体验，”她谈及科技赋能时直言，“就像小时候大家到大上海一定要去看‘哈哈镜’那样，让‘一江一河’的科技体验成为上海的新标签。”
她以沿岸游览场景为例进一步补充，可利用元宇宙、数据孪生等技术打造穿越时空的滨水体验，让游客直观感受黄浦江、苏州河的过去与现在甚至未来；比如在滨水步道布置互动式科技装置增添游览趣味，同时要定期更新这些科技体验内容，避免审美疲劳，才能持续保持滨水空间的吸引力，真正打造出上海独有的“科技文旅标签”。
长远来看，完善可持续发展机制是“一江一河”保持长久活力的保障。“‘一江一河’要永葆活力，在于完善可持续发展机制，实现投入产出的良性循环，守护好这份属于全体市民的城市财富。”许丽萍表示，“一江一河”建设投入巨大，产出不仅体现在经济效益上，更体现在民生改善、文化传承等社会效益上，因此建议政府对投入进行常态化绩效评估，全面梳理投入与产出的情况，总结成功经验，查找存在问题，不断优化投入方向与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