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山“大补”

一·那年爬峨眉

爬山是很好的运动，活动筋骨，培养体能，补充骨骼钙质。中医认为爬山等于大补，理论认定城市阳气过重，山区丘陵则属阴地，有时间去爬山，就是阴阳互补，协调四肢，调节肺腑五脏，内外都健康，爬山好处多。有户外徒步爱好者团队，有计划有纪律，吸引者众。天气晴好登高一览，确实赏心悦目，谁都喜欢“一览众山小”的豁达感觉，登泰山小鲁，自古华山一条道，五岳争锋，各有特点，如果都能一得妙处，自是人生境界。

爬山可大可小，可远可近，有钱有闲可以长驱几千里，遍寻高山，以慰心胸。人生苦短，趁年轻体健，多出去领略大好风光是对的，旅行好处大。不过旅行很考验人综合素质，不仅要有钱，更要体能，跋涉一天两天下来，气喘如牛，腿脚酸软，就地瘫倒的驴友不少见，路过行者无不莞尔---你娃子还得努力哦。

时光退回到三十几年前的九零年代初，本主刚上班，一月一百大元，养得活自己，吃饱喝足活鲜鲜，精力充沛。但那时还没有“旅游”概念，比较奢侈，穷工人很节约，一月下来能存上两个铜板，绝不会有远行想法，所以“爬山”没有提到议事日程。哪里的山不能爬，非要花恁多银两，就爬本地龙凤山富台山，不可以吗？

说笑归说笑，19岁那年夏天爬了一回峨眉山，是表哥带队，全程三兄妹，食宿开销他哥子全包干。先坐车到峨眉市，三十元一人的门票，入场券贵，抵今天的几大百。从报国寺开始爬山，辛苦几个小时，下午五点爬到洪椿坪住一夜，腿脚酸软，记不清翻了几座山，但好歹可以休息一晚上了。洪椿坪清凉平整，寺庙多，抗战时期老蒋避暑就在这里，山上清凉，消暑后下山摘桃。我们住的是庙子旅馆，山上食宿贵得咬人，路途跋涉送货不易。一个鸡蛋二块五，一碗肉丝面二元五，三五几根肉丝。当年上班厂子周边的面，一元一大碗，管饱。这就是出门，食宿惊人。亏得当年是表哥买单，千里迢迢从上海过来看他舅，当年他三十几岁，事业单位职员，滋润，荷包鼓鼓，说了这次来就是支援姊妹的。

洪椿坪休息一晚体力恢复，早上出发，开始硬骨头的一天，如果说头天爬山几个小时只是开胃汤，那么这回是全天大餐。上午八点出发，一路翻山越岭，一座座青山紧相连，我的老娘额。没来峨眉山概念有偏差，以为就是一座山，爬上了事，没料到是层层叠叠，一山连一山，先爬上一座山，下山，再爬另一座山，再下山，如是往返。太辛苦了，走到一处先打听这是哪座山峰，巴望早点登顶完成任务。单听听这些名字就足以胆寒。九十九道拐陡峭迂回，钻天坡坡陡石滑，险峻难行，全长约2.5公里，近1500个石台阶，最陡处接近80度，是峨眉山最考验体力、耐力和胆量的路段之一。行程只有三天，计划第一天在报国寺爬山，洪椿坪住一晚，第二天尽全力爬上金顶，再住一晚，第三天下山。

行路马不停蹄，上午八点一直到下午五点，一直跋山涉水，恨不得两只手都当了脚用。沿途青翠，寺庙，云海，几次下雨，买一次性雨衣，途中遇到猴子劫匪，零食被抢劫，龇牙咧嘴煞是吓人。穿行在林中古道，循环往复。爬峨眉考验体力，年轻又咋样，累得怀疑人生---爬山意义何在？只有一个心思快点到顶，然后下山。没有回头路，初来乍到的游客，又咋个知道所谓捷径和快速通道，只记得第一天爬向洪椿坪的几个小时里，一直有个胖大娘跟着我们仨，要拉我们去她的客栈。但我们没理会她，专心赶路，但很神奇的是眼看被我们甩不见了，但到了某个山头，又看到此妇，悠哉悠宅，肯定是抄近路走捷径的。

细思极恐，如果这大娘有打猫心肠，我们的爬山之旅很可能出险，如果来个孙二娘顾大嫂之类的刀法，就是一生噩梦，所以表哥当年坚决不应允去她的客栈有道理，彼时三十几岁，阅历还是要比两个加起来岁数39的两兄妹强。

爬峨眉，苦了大好腿脚，无数次往返，高低错落，不能停顿，又不能放弃，没有退路，也不知道退路，如果知道，同样是艰难的旅程，熬煎还要重新来一遍，娘哦。还是一门心思向金顶去！沿途看到反向下山的，大人娃儿都一脸苦相，不差我一分半点。有滑竿出租，很贵，瘫在里头的的娃儿瘪起嘴，快哭出来了。紧要关头多花银两是正确的，花钱消灾。不过当年一来人还年轻，好好的腿，不走路有点那个。二来爬山是表哥纯招待，你还有啥不满的，还有坐滑竿的心思，就太不地道了，也严重违背爬山的内核精神。从晨曦到薄暮，一座座青山翻过，终于爬到了金顶！一点不激动，只有如释重负，总算爬拢了。九零年代没有缆车，要有，咬牙花掉两天工资也要救命。

金顶很冷，还在下雨，啥也没得。沿途云海还是多好看的，缥缈翻卷，但上了顶峰反而啥也没得，更不说啥佛光了，一切都光光！更绝的是表哥还带着海鸥相机，外带三脚架，三十几年前这行头打眼。三脚架有点小分量，几姊妹换着扛，千山万水，跟着主人到了金顶，预备大放光彩，咔嚓！

万没想到相机镜头坏了！海鸥国产牛货哒！这般表现喜出望外！不过雨蒙蒙，就算镜头没坏也无心照相，三人冷得瑟瑟发抖，人手租件军大衣裹起，在金顶旅馆过了一夜。第三天早晨，下山再也不敢徒步，饶是19岁的腿脚，再经不起反复折腾。酸痛，乏力，抽筋，冷，就是峨眉之旅的主题词。

下山了，解放了！坐上中巴，感谢伟大的交通工具！两个半小时之后，平稳到达报国寺。至此，峨眉爬山结束，不圆满，锤炼得怀疑人生的旅程，两只腿脚都提前爬出骨质疏松了！沿途看到竹子身上有人刻下感慨---峨眉天下秀，花钱买罪受。概括得太好，这不就是我的心声流露嘛！这三天把我一辈子的山都爬完了！爬伤了，这样的翻山越岭，再不要来！

当然那三天跟着表哥，吃得很好，报国寺和金顶吃的大餐，下山吃的火锅。这就是生命里的第一次旅游，爬峨眉，差不多一辈子的爬山激情都搭进去了。

二·三十年后再爬山

从此之后三十多年，直到退休，对爬山的热情都不怎么样。2018年去爬过一回江西的庐山，那时都四十几岁了，坐车到半山腰，攀爬到最高处，穿的竟然还是五公分细跟皮鞋，沿途都是兜售运动鞋，二十一双！高跟鞋怎么爬山哦！如是劝降很多，但我一往无前挑战成功，其实那不是真正意义的庐山，只是小半山腰，折扣很大，所以才能轻松抵达。

前年退休，去深圳看那里打工的娃，在小子带领下爬了梅沙尖。梅沙尖海拔700多米，绝对高度是不咋地，但路道陡峭，越到山巅越吓人，狭小坡道坡度最陡处有70度，且仅容一人通行，手脚并用抓牢地面，两股战战才爬上山顶，是真正的“爬山”。但要论体能和消耗，还是峨眉山稳坐头牌，那一座座蜿蜒，翻山越岭的恐怖，有哪个山能颉颃？

但要论风光，山顶环视俯瞰，确实美，站得高看得远，天辽地阔，广开眼界，天地尽收眼底。云海茫茫，林木葱茏，空气清新，日月晨曦，磅礴大山静立苍穹，沧海桑田，岿然不改。自古山不朝人，只有人去朝山，永恒的单向崇拜。

如果登顶还能看到大海，面朝大海，豁然开朗，身心疾病在大自然的调剂下回迅速改善，心情极度舒适。山海一体是无与伦比的存在，这几年开始尝到爬山乐趣，去年又去爬山，在深圳天文台看到壮阔蔚蓝的海平面，风大，纱巾吹起如战旗飘飘，那份快乐和松弛，前所未有。就在头月，我再次奔赴深圳畅享山海，还去了香港西贡，登上野山，饱览碧蓝海色，三面环海，尽收眼底，大自然的杰作，慷慨赋予此地，登高望远，蔚蓝涌动，绝妙的视觉盛宴。爬山看海，是美妙收获。有山更有海，山海落差形成绝美风景，参差迭现，站在高岗上以上帝视觉，众生皆入眼。不上山巅，看不到如此壮美景致。

但随着岁数越大，越要珍惜老腿脚了，适度得法，让行走没有压力，为登顶而登顶，是年轻时的心急速成。而今岁月沉淀，认识事物更理性，奔赴山海需要做好功课，不能任性胡为。不提倡只凭头脑一热就深入大山户外，所谓探险猎奇热度很高，但蕴藏风险很大，要规避危险，了解当地自然常识，体能补给要得法，总之准备充分才能亲近和领略大自然，不然被反噬的例子举不胜数。爬山是大补，但过头，大补不成反成大害。任何事情都有度，注意安全，生命不息，运动不止。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定性有点狭隘，个人觉得就是单纯的喜好，扯上仁与智有点远。生活平淡，山海奔赴是良好调剂，去爬山，去看海，去“大补”，疗愈身心。站在顶峰，看来时的路，艰难迂回，却又步步通向豁达与壮美，辛苦之后，云开日出，倍感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