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犊|桥头村
行走在长安的原上,少陵原的平阔、白鹿原的苍茫、八里原的秀奇,在终南山淡青色的轮廓里次第展开。而在这些黄土台塬的褶皱处、川道的怀抱里,藏着长安人称之为“冒眼”的泉——它们从大地的肌理中悄然涌出,不喧哗,不奔涌,只以细碎的银线串起塬上人的岁月,成为这片土地最温润的呼吸。
鸣犊|候坪村
多年来,我踏遍四季原野,以镜头定格冒眼的四时模样,在光影流转间,读懂这一眼眼清泉藏着的地理密码、时光印记,还有融于黄土泉声里的长安乡土情。
魏寨|西坡村
长安冒眼,最动人的是刻入肌理的自然秉性,“冬温夏凉”是原下人最真切的形容,也是我镜头里最具反差的景致。夏日原下烈日灼人,探手入泉,清凉从指尖漫至心口;冬日原野雪落霜凝,泉眼却从未封冻,温热水汽袅袅升起,定格成寒冬里最暖的画面。老人们总说,这泉水是原的血脉,藏着终南山的灵气,故而无论天多冷、地多干,岁岁年年涌流不竭。
鸣犊|二圣宫村
寻访泉水的途中,我渐渐懂了“冒眼”这个称呼的妙处。它不似“泉”那般文雅,也不似“水源”那般功利,反倒带着拟人化的亲切——大地是有生命的,它会睁开眼睛,静静凝望栖居其上的人们。
引镇|天王村
每个长安人心中,都藏着一眼专属的冒眼。曾几何时,冒眼是长安东部原区人的命根子。自来水未通的年月,天刚蒙蒙亮,原下街巷便漾着清脆的水声,男人挑桶、女人挎筲,踩着晨露至泉边,木桶撞响青石板,舀水哗啦落泉池,声声交织。那时的泉边,是全村的公共中心,人们挑水、闲话,孩童绕着泉池追逐嬉闹,泉水煮的饭香、泡的茶香,揉进长安人柴米油盐的日常,酿就最醇厚的人间烟火。
鸣犊|东高村
如今镜头里的冒眼,光景已变。它不再是糊口的水源,却成了原下女人的专属洗衣台。如今再拍泉边光景,青石板沿上各色盆桶错落,搓衣板的吱呀声取代了昔日的挑水声,泉水淌过脏衣、载着泡沫缓缓流去,依旧清冽如初,不染纤尘。有人说,冒眼的用处淡了,可在我的镜头里,泉边的温情从未消散。女人们坐在泉边,洗衣闲谈,笑声落于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这鲜活的光景,与当年清晨泉边的挑水晨曲,一脉相承。
魏寨|彭村
在这些普普通通的泉群中,我看见完整的水循环:泉水从原体涌出,一部分被人取用,一部分汇入小溪,最终流向浐河;而依泉而生的人们,又以耕作、生活影响着原体生态,间接牵动着泉水的丰枯。这是绵延数千年的自然循环,却在近代被打破——深井抽水改变了地下水平衡,工业化污染威胁着水质,气候变化影响着水源补给。所幸泉水依然在涌流,纵使部分泉眼干涸、水量锐减,那些仍在被使用的冒眼,依旧像大地顽强的眼睛,注视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鸣犊|东高堡
长安的冒眼,从不是单纯的地理现象,更是深植乡土的文化符号。它们静静伫立原畔,见证着长安人从依赖自然、改造自然,到与自然温柔和解的历程;每一眼冒眼,都是一个微型的生态与社会系统,映射着人与土地关系的变迁,维系着乡土社区的温情联结。
长安的原,立着黄土的厚重,承载一方土地的根脉;原畔的冒眼,淌着泉水的温柔,滋养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千百年间,原与泉相守相伴,成了长安独有的地理与人文标识。
杨庄|南佛沟村
我以镜头定格这一方泉、几道原,在四季光影里记录冒眼的变迁,不过是想留住这份原与泉的相守,留住藏在冒眼褶皱里的时光印记,更留住那缕融于泉声、浸于黄土,最朴实醇厚的长安味道。这味道,是乡愁,是温情,更是一方水土最动人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