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弈局处,拾一枚时间的海(海南游记十一)

旅游攻略 1 0

从哈尔滨飞往海南岛的航班落地时,身上的羽绒服瞬间成了累赘。作为一名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裹成粽子的东北人,踏入海南,呼吸里都带着一股陌生的、湿润的、属于绿叶和海洋的甜腥气。几经转展入住东方后,老板总是会尽量笼络内地来的“候鸟”老人。想方设法答对猎奇的老人,别总盯着天涯海角,去西海岸的棋子湾走走,那里清静,有故事。于是,以康养中心的名义集体报名三天的环岛旅游,那出游的费用便宜的离谱。我也带着东北人对一切非冰雪景致的奢望好奇,跟随集体活动,驱车前往昌江昌化“棋子湾”。果不其然,在多数内地人的记忆版图上,“棋子湾”三个字,寂然无声,如同一枚被遗忘在自己记忆里的生僻字。

集体旅游的大巴车

棋子湾

棋子湾景区沙滩上的礁石

棋子湾景区“沙滩和游人”

棋子湾景区引导图(图板)

然而,当我第一眼看见它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准备的震撼,让我怔在原地。这里没有三亚湾那种精致雕琢的度假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洪荒初开的坦荡与神秘。湾湾遥遥十数公里银白沙滩,海浪不是温柔的拍打,而是以一种亘古的节奏,轰然冲刷着岸边奇形怪状的礁石。最奇的是,这沙滩是礁石被海水冲刷成了沙滩还是远古就是这般模样?沙滩上还散落着无数圆润如玉的石子(还有白色的贝壳、珊瑚),大小若围棋子,黑白分明,间有红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俯身在海浪花退去的沙滩上拾起一枚纯白的,凉意沁入掌心,传说瞬间照进现实——这哪里是海湾,分明是一盘被沧海桑田凝固了的、仙人的残局。

棋子湾景区捡拾到的珊瑚

沿着海滩漫步,不经意间,在岸边一处礁岩旁,我愕然。手指划过粗糙的礁壁,目光试图穿透两千年的烟云。就在这仙人似乎刚刚离去不久的浪漫之地,我们的先祖,那些先民,早已在此生息。他们磨制石器,捕捞耕种,看的是同一片海,踏的是同一片沙。这个充满盼望的名字,是中原王朝经略这片“天涯海角”的最早印章之一。回味导游先生浪漫飘逸的仙话传说,文明扎根的土层,竟如此深厚而真实。

这双重历史的馈赠,让眼前的风景有了磅礴的层理。我坐在一处名为“观棋岩”的巨石上,看潮水在礁石棋盘般的格阵里进退。传说越发清晰起来:北斗星君与南辰仙翁在此对弈,棋逢对手,从日升下到月明,渴饮山泉,饥食海鲜,乐而忘归。终局时拂袖一笑,棋子洒落海湾,化为彩石。这传说美得如此贴切,它解释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灌注了一种超然物外的精神。或许,在久远的过去,某个遭贬至此的文人,或某个避世隐居的雅士,面对这海天棋局,参悟了人生的起伏得失,编出了这故事。胜负心在海浪的永恒冲刷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

想到遭贬,便绕不开那位与海南命运相连的大文豪。北宋的苏东坡,渡海北归前,是否也曾遥望过这片海域呢?他虽未确证到过棋子湾,但他那句“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却像是为这湾棋子、为这局仙弈写下的最佳注脚。仙人对弈,岂为输赢?渔樵耕读,便是生活。千年之下,我这从黑土地来的访客,胸中那点因地域转换、文化陌生带来的局促与新奇,也在这海风中渐渐化开,变得“欣然”而“可喜”。历史在这里不是沉重的碑文,而是仙人随手洒落的棋子,是渔民口中代代相传的轻盈故事。

由于是跟团集体旅游,我得算计着时间,不敢掉队,在出口处与一黎族男人沟通,他并不太情愿地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指着大海说:“我们从小就在这些‘棋子’里捡好看的玩,老一辈都说,这是福气。”是啊,于仙人是弈具,于先民是家园,于今人是风景与传说,于孩童则是玩具——一块石头,承载了多少层生命的体温与诠释。

离开时,我口袋里装着那枚拾起的白“子”。它是我从这盘宏大时空棋局中,悄悄“劫”得的一枚纪念。回望棋子湾,落日熔金,将海天染成一幅酣畅的泼彩画。我终于明白它为何在内地声名不显,因为它不需要喧嚣的认证。它的美,在于那片银沙的纯粹,更在于那沙之下、浪之中、传说之内,层层叠叠的微光到仙人弈棋的玄想,直至今日旅人的惊叹,这一切被大海的潮汐混溶,最终打磨成我手中这枚温润的棋子。

这枚棋子,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带回东北放在书房的书架上。当窗外再次万里冰封,我会把它握在手里。那时,指尖传来的将不仅是海石的凉意,而是仍可回味二六年初开始一个温暖、深邃、充满故事与回响的南海之冬。

作者近照(2026.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