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纽约时报》报道,在意大利南部海岸,地中海畔静卧着一个名为马里纳迪卡梅罗塔的小镇。几十年来,这里的居民远赴石油富饶的委内瑞拉寻求生计。
然而,当委内瑞拉在2010年代陷入危机后,许多人又被迫返乡,将这个意大利小镇,奇迹般地塑造成了一片独特的“迷你加拉加斯”。
这段跨越百年的命运交织,生动展现了人类迁徙如何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着身份与地域。
文章作者法比奥拉·费雷罗是一位拥有意大利血统的委内瑞拉摄影师。她回忆说,自己曾站在马里纳小镇,面前是南美独立英雄西蒙·玻利瓦尔的雕像,旁边热狗摊前排着长队,委内瑞拉国旗随风飘扬。
这一切都让她恍惚间以为身在委内瑞拉,但实际上,她正置身于意大利南部坎帕尼亚大区。
2012年冬季,费雷罗首次探亲来到这里,小镇上随处可见加拉加斯的痕迹,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有趣的“奇观”。
谁曾想,到2024年她再次造访时,委内瑞拉已危机四伏,这份“奇观”竟成了无数人熟悉的悲情模式。甚至2026年1月初,美国军队夜袭加拉加斯,将尼古拉斯·马杜罗及其妻子“带走”的消息,更让全球为之震动。
马里纳迪卡梅罗塔(约3000居民)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几乎是由那些曾移民委内瑞拉后又归来的意大利人“建造”的。委内瑞拉石油繁荣时期积累的财富,是小镇发展的重要动力,几乎每个居民都与加拉加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联系可追溯到20世纪初,当时当地渔民听说海那边有一片充满机遇的土地。上世纪50年代,欧洲各国在二战后仍面临困境,而委内瑞拉则因石油繁荣被视为“天堂”,吸引了大量移民。到2017年,据估计有超过两百万委内瑞拉人是意大利移民的后裔。
意裔委内瑞拉人多明戈·巴尼亚蒂是这段历史的活见证。
他家花园里,一棵上世纪90年代从委内瑞拉带回的芒果树,尽管从未结出果实,却静静地立在橄榄树丛中,提醒着他海那边的旧日生活。屋内,玻利瓦尔海报与他那些已离开委内瑞拉的子女照片并置,无声诉说着家族的迁徙史。
巴尼亚蒂常常与一群老友聚会,他们自如切换于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加拉加斯俚语之间。他们曾翻出1969年的老照片,照片中一支名为“马里纳雄狮”的足球队,15名球员都出生在马里纳,当时都住在加拉加斯。这15人中,9人最终回到了马里纳,如今无一人还留在委内瑞拉。
在马里纳,费雷罗深刻感受到人类迁徙的周期性及其对集体身份塑造的影响。
布鲁诺·达安德烈亚(Bruno D’Andrea)几十年来一直在意大利和委内瑞拉之间来回奔波,直到上世纪80年代才永久定居马里纳。他坦言:“我从未真正在任何一个地方找到归属感。”
他的朋友彼得罗·库萨蒂也有着类似的挣扎,感慨道:“我饱受这种混合身份的折磨。我对委内瑞拉的爱是无限的,所以我在那里时,我就是委内瑞拉人。但现在我在这里,我就是意大利人。”那份跨越海洋的羁绊与情感,是如此的真实而沉重。
84岁的朱塞佩·特罗科利回忆他童年首次前往加拉加斯:“船在海上抛锚,我们漂流五天,整个旅程用了18天。”他家海边的房子,如今已是酒店,他告诉费雷罗:“这栋房子,就像马里纳迪卡梅罗塔所有房子一样,完全是用委内瑞拉的钱建造的。”
这句话,在这个小镇上被无数人重复,成为历史见证。马里纳人曾因委内瑞拉温暖气候和石油繁荣在那里生活几十年。
然而,上世纪80年代中期,委内瑞拉生活急转直下:犯罪率飙升、政治紧张、本币崩溃,标志着“黄金岁月”终结。特罗科利一家仅1984年就被抢劫八次,最终回到了马里纳,再也没有回去。
他悔恨地说:“我每天都在后悔没有回到委内瑞拉。现在我太老了,回不去了。我是意大利人,因为我出生在这里,但我的祖国是委内瑞拉。那是我度过最美好时光的地方。”
近年来,马里纳迪卡梅罗塔又迎来了新一代的委内瑞拉人,他们大多是被祖国日益恶化的环境所迫。黛琳·鲁于2021年搬到马里纳,却发现这里安静的冬季让她格格不入:“我曾想象过其他景象,这里可不是拉瓜伊拉。”
如今,她在巴尼亚蒂家族的委内瑞拉餐厅“金刚鹦鹉”工作,为夏季游客制作玉米饼和克里奥尔肉饭。那年9月,费雷罗最后一次造访马里纳后,鲁女士的儿子安德烈斯送她去火车站。
当他们驱车穿过山丘时,费雷罗最后瞥了一眼萨莱诺蔚蓝的海水,那正是她祖父母当年在异乡追逐的同一片地平线。路过又一面飘扬的委内瑞拉国旗,仿佛在提醒着,这片土地与远方国度的百年情缘,将永远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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