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潍县大集”,触摸一座城的年味与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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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阜民丰 活力潍坊|走进“潍县大集”,触摸一座城的年味与魂

鲁网2月2日讯(记者 王玉龙)腊月的风刮过昌潍平原,带着寒意,也捎来一丝焦灼的年味。循着这气息,我们穿过潍坊市奎文区日渐现代化的街巷,在四平路北宫东街至卧龙东街段——芝尔庄社区附近,与一场久违的喧嚣相遇。这里,是“老潍县大集”在今日城市地图上留下的一个生动坐标,一处仍在呼吸的民俗活态博物馆。

一场穿越时空的感官复苏

未入其境,先闻其声。此起彼伏的吆喝,不是超市里规整的电子音,而是带着泥土气息、方言韵味的鲜活叫卖。“砂糖橘甜咧——”“刚出锅的年糕——”,一声声,穿透冷空气,直抵耳膜。这声音里,有急于归家的焦灼,也有迎接丰年的喜悦。

步入集市,仿佛一脚踏进了一幅正在绘制的《清明上河图》潍坊分卷。视线所及,是浓烈饱满的色彩交响:对联的红、福字的金、灯笼的艳、水果的鲜、干果的褐、生鲜的润……每一种颜色都不加滤镜,饱满地溢出摊铺,在冬日的阳光下流淌、碰撞。空气里,则是一场更复杂的味道合奏:炒花生瓜子的焦香、煮肉的荤鲜、炸货的油润、新鲜泥土的清气,还有那隐约传来的孩子们的嬉闹声——这是专属于中国农历岁末的、充满暗示性的气息。

在这里,交易不只是金钱与货物的交换,更是一场充满韵律的日常仪式。问价、掂量、还价、成交,言语往来间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位售卖手工篦子的老人,不急不慢地讲述着篦子的制作工艺与使用好处,买与不买,故事都已赠予听者。这便是大集的节奏:它允许驻足,鼓励闲聊,交易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微小而温暖的人际联结。

大集上的每一件商品,几乎都是年俗的一个注脚。

春联福字、门神年画摊前总是围着最多的人。人们精挑细选,不仅看字样吉不吉利、图案好不好看,更在意那纸张的质感与墨色的饱满。一张手写的大红“福”字,承载的是对家门新岁顺遂最直白的祈愿。

手工编织的筐篓、铁匠打的农具、现场制作的糖人……这些在现代商场里几乎绝迹的物品,在这里依然拥有生命力。它们指向一种尚未被完全标准化、工业化侵蚀的生活样态,一种人与物之间仍保留着手工温度与独特记忆的连接。

食物,是年味最核心的载体。成堆的鸡鸭鱼肉、捆扎整齐的蔬菜、各式各样的点心炸货,无一不在宣告:准备“年货”是一项庄重而喜悦的家庭任务。而在街口,上和小镇老潍县菜馆的大厅里,那口仿佛从历史中直接搬来的朝天锅,依然热气蒸腾。人们围锅而坐,一碗热汤下肚,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全身。这口锅煮的不仅是猪下货,更是老潍县“锅口朝天,心向百姓”的朴素温情与共享精神,是味觉上的历史连续剧。

流淌的情感,延续的社群

赶集的人,本身就是风景。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缓慢而笃定地穿行,他们的目光掠过商品,常常带着回忆的比对,或许在寻找几十年前熟悉的包装或味道。有精明干练的主妇,手里攥着清单,眼疾手快,讨价还价中尽显持家智慧。也有被父母带来的孩童,睁大好奇的眼睛,对糖画、风车、气球表现出最本真的兴奋,他们正在建立自己关于“过年”和“集市”的最初记忆。

摊主们,则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和故事的讲述者。一位卖了三十多年“潍县萝卜”的大爷,能清晰说出不同地块萝卜口感的微妙差异;一位卖春联的先生,不仅能为顾客选出最适合的对联,还能讲出这些联句背后的故事。他们的面容被岁月和风霜刻画,他们的手艺和货品,构成了集市独特性的根基。

在这里,熟人社会的网络清晰可见。不时有相遇的寒暄:“你也来赶集啦!”“年货办得差不多了?”买卖间隙,摊主与老主顾聊聊家常,说说儿女。大集不仅仅是一个购物场所,更是一个重要的社交枢纽,它维系着基于地缘和传统的情感纽带,在陌生人社会里保留了一片熟人社区的温情绿洲。

置身芝尔庄的“潍县大集”,我们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混合”状态。摊贩们既用二维码收钱,也备着零钱袋;既卖传统物件,也卖塑料制品和网红零食。它不再是历史上那个曾经统领胶东商贸的“巨无霸”,而是嵌入现代城市肌理中的一个传统文化生态位。

它的空间被压缩,形态可能不再那么“原汁原味”,但它所承载的核心功能与精神内涵,却在适应中顽强存续。它提供超市所没有的即时性、鲜活感和人情味;它满足的不仅是物质需求,更是人们对仪式感、参与感和地域文化认同的心理需求。对许多老人来说,赶集是每周固定的社交仪式;对城市家庭而言,这是让孩子触摸传统的生活方式课堂;对外来者,这则是了解潍坊文化的一扇最生动的窗口。它从过去区域性的商贸中心,转型为今天社区性的生活服务中心与情感寄托地。

传统,在现代化夹缝中顽强生长

老潍县大集的历史,可追溯至明代。地方志记载,万历年间潍县及周边已有18处集市。至清代中期,随着潍县成为胶东半岛手工业与商贸重镇,大集声名鹊起。“买不着,上潍县;卖不了,上潍县”的俗语不胫而走,道出其区域商贸中心的霸主地位。

鼎盛时期,潍县大集由南门大集、东关大集、沙滩大集组成,以沙滩大集为主体,沿白浪河两岸绵延数里,商贾云集,货通八方。这里不仅是商品集散地,更是手工业技艺的竞技场,“二百只红炉,三千砸铜匠”的盛景在此生动上演。独特的商贸习俗也随之形成——“沙滩买卖拦腰砍”的交易规则广为流传,甚至衍生出对潍商既调侃又钦佩的民间称谓“潍县二哥”。

1948年后,大集因城市发展多次外迁,主体功能逐渐被现代商业取代。如今的集市,虽规模不及当年,却成为连接这座城市历史与当下的活态纽带。

大集与农历岁时紧密结合,尤其是腊月年集,本身就是一场盛大的“迎春仪轨”。人们在此采办的每一样年货——敬神祭祖的香烛、装饰门户的春联、团圆宴席的食材——都在完成春节的仪式准备,构成了中国人关于“过年”最经典的感官记忆。

老潍县大集深远地塑造了潍坊的城市文化性格。长期的集市贸易,培养了潍坊人精明务实、善于沟通、豪爽重义的商贸精神。大集中“经纪”(中介)角色的专业化,体现了早期市场经济智慧的萌芽;而“共享一锅汤”的朝天锅文化,则折射出这座城市包容、互助、重人情的集体性格。

在当代,老潍县大集的文化价值愈发凸显。它是一座活态的民俗博物馆,非遗技艺、传统手工艺、地方饮食在这里得到最自然的展示与传承。它也是城市乡愁的安放地,为快速变迁中的都市人提供情感锚点。

从城市发展角度看,保存良好的传统集市已成为重要的文化软实力和旅游资源。它让城市历史可触摸、可体验,区别于千城一面的商业综合体,塑造出独特的地域认同。近年来,潍坊在十笏园等地举办的文旅市集,其灵感正源于此,是对传统集市文化的创造性转化。

更重要的是,大集模式为可持续社区建设提供了启发。它那种小规模、本地化、促进人际交往的经济形态,正与当代倡导的“慢生活”“社区支持农业”等理念不谋而合,展现了传统智慧的生命力。

走出喧嚷的大集,回望那片依然涌动的人潮,我们或许更能理解“老潍县大集”为何令人念念不忘。在万物皆可网购、一键送达的今天,我们依然需要这样一个地方:需要脚踩实地,感受物质的丰盈与质感;需要面对面,完成那些充满烟火气的交易与交谈;需要在集体的筹备与期盼中,确认“过年”的庄重与喜悦。

活在芝尔庄的这场潍县大集,就像城市呼吸的一个古老器官。它告诉我们,“年味”,或许不在精致的礼盒里,不在虚拟的祝福中,而在沾着泥土的双手递过来的萝卜的脆甜里,在朝天锅边陌生人相视一笑的温暖里,在为家门精心挑选一副春联的专注里。

它是一座城市集体记忆的存储卡,是流动在街巷中的活态民俗。守护这样的集市,就是在守护我们与传统生活方式的最后连接,守护那份在机械复制时代里愈发珍贵的、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这烟火,正是我们走向春天的、最踏实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