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记住,在萨伊兰西北自驾,别碰戴黑头巾的亚麻头发寡妇。”
林骁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越野车停在碎石路边,车窗半摇,寒风裹着沙粒灌进来,把老人的那句话吹得更冷了一点。
说话的是个六十多岁的本地牧人,叫努尔汗,军绿色旧棉袄扣得最上面一粒都没松,胡子硬硬地贴在脸上,眼睛却出乎意料地亮。
他一只手扶着车门,指关节冻得通红,视线从林骁脸上滑到后座的行李箱和地图,又慢慢收回来。
“黑头巾?”林骁笑了一下,想缓和气氛,“什么说法?”
努尔汗没有顺着他笑,抬头望了眼远处灰白的高原天色,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别问,掉头走。胆子再大,也别进她的白毡屋。”
话说完,他像是忽然不愿在车边多待,往后退了两步,把领子拉得更紧,顺着风的方向快步走开。
风一阵比一阵急,越野车孤零零停在路边,林骁握着方向盘,盯着老人的背影,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还不知道,几天之后,自己会在一间圆顶毡屋里,活生生撞上这句“迷信”。
01
2023 年 9 月的傍晚,高原上的天灰得很快。
林骁把车灯打到近光,越野车在碎石和黄土混成的土路上缓慢颠簸。导航早就失去了信号,手机屏幕只剩一片空白,状态栏上连一格信号都没有。
前后看不到任何车灯,只有风从山口灌下来,带着沙粒和细小的冰渣,拍在挡风玻璃上。方向盘在手里微微发抖,他能感觉到风正一点一点把车往路边推。
“有点走过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原本计划只是绕卡拉帕斯高原走一小圈,傍晚前回到公路旁的镇子,现在看时间,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只剩西边一条暗暗的亮线。
土路突然往下一沉,又缓慢爬上去。就在车头刚抬起的时候,前方远处出现了一团晃动的黄色光点。光点忽大忽小,起初看不清距离,林骁本能地减了速。
几秒之后,他看清那是一辆小摩托。
摩托的前灯有些偏高,照出一片晃动的黄光,车主穿着厚棉外套,外面罩件蓝色坎肩,头盔歪在额头上。对方抬手遮了遮刺眼的灯,用力靠边停下。
林骁也把车缓缓停住,摇下车窗:“嗨,兄弟,这边怎么出去?我导航没信号了。”
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皮肤被晒得偏黑,眉骨很重,眼睛往里凹了一点。
他先扫了眼车牌,又看了看车里放着的地图和行李箱,问:“你一个人?”
“对,就我。”林骁点头,“中国来的,想在萨伊兰转一圈,结果越开越偏。”
男人沉默了一下,吐出一口白气:“前面再开,路不好。有一段坑很深,白天都容易陷车,现在天快黑了,掉进去没人看见。”
林骁皱了皱眉:“那这附近有村子吗?我找个地方借住一晚,明天再走。”
男人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风把他衣角吹得一抖一抖,过了几秒,他才开口:“我叫艾尔曼,前面有个小院,是我亲戚家。你要是不嫌弃,那里有一间空的毡屋。”
林骁心里一下松了口气:“太好了,真是帮大忙了。”
艾尔曼摆了摆手:“这地方,路过就是缘分。”他指了指前方,“你跟着我,别自己拐。”
小摩托重新发动,灯光晃了一下,先往前开去。林骁踩住油门,把车速压到三四十米,远远看着前面那团黄色光点,在起伏的土路间忽隐忽现。
大约十分钟后,艾尔曼突然减速,在一处几乎看不出的岔口拐了下去。那是一条更窄的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石头桩,车轮压过去,发出干脆的碎响。
又走了一段,视野变得开阔一点。一个用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出现在面前。
院子不大,中间是一座白色圆顶毡屋,旁边是矮矮的土平房和一排牲口棚,棚前拴着两匹马。院角堆着一大摞晒干的牛粪饼,码得很齐。
艾尔曼把摩托停在栅栏外,回头冲他抬了抬手。
林骁把越野车挪到院旁,熄火。刚下车,毡屋的门帘就被人从里面掀开。
走出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她穿着深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一件旧马甲,腰间用窄布带系住,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偏白的前臂。脸型有点立体,颧骨不高,鼻梁挺直,眉眼算不上惊艳,却很干净。
最显眼的是她的头发——一头亚麻色长发,用细绳在后脑随意束起,散落的几缕贴在耳侧,与她略深的小麦色皮肤形成明显的对比。
“娜迪亚。”艾尔曼用当地语喊了她一声,又用汉语对林骁说,“这是我弟媳。”
娜迪亚的视线在林骁身上停了一瞬,没多问,只侧身让开:“进来,风大。”
毡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炉子里烧着牛粪,带着一点烟味。地上铺着几块旧地毯,墙上挂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布画。
她先递给林骁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热奶茶,表面飘着一点油星:“先喝点暖暖。”
林骁接过碗,双手被烫得一缩,却觉得整个人慢慢回过味来。
他抬眼打量这间毡屋,目光从炉子边一路扫到内侧的墙上。
墙上有一根生了锈的铁钉,钉头斜着,上面挂着一条对折整齐的黑色头巾。布料略微发旧,在灯光下有一点暗暗的光。
他只停了一秒,就移开视线,只当是普通的头巾。只是脑子里突然闪了一下努尔汗说的话——“别碰戴黑头巾的亚麻头发寡妇。”
“先坐。”艾尔曼把毡子掀了掀,示意他靠近火堆,“这片草场她比我熟,你有啥不懂的问她就行。”
林骁笑着道谢,端着碗坐下。屋里奶茶的香味浓了一点,外面的风声被毡墙挡开许多,只剩模糊的一层。
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有热茶、有地方睡,至于那条黑头巾和不久前的警告,暂时都被压到了脑子深处。
02
第二天一早,冷风从毡屋缝隙里往里挤。
林骁被冻醒时,炉子里还留着红红的火星,他从厚毡里钻出来,掀开门帘,一股比屋里冷得多的空气立刻扑上来。
院子里地面结着一层薄霜,马在棚前甩尾巴,鼻孔里喷出白气。
娜迪亚已经在院角蹲着,把一块块牛粪饼塞进铁皮炉子,动作利落,马甲下摆随着起身、弯腰轻轻晃动。
听到动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进了毡屋。不多会儿,一碗奶茶就递到他手里:“先喝点,早上风冷。”
“谢谢。”林骁双手接过,手指被碗沿的温度烫得有点发麻,心里那点陌生感缓了一些。
他注意到,娜迪亚今天把头发解开了一些,亚麻色的发束从后脑垂下来,在肩头散开,仍旧只是随意用一根细绳拢着。
不远处传来马蹄声。
艾尔曼牵着一匹马回来,顺手把缰绳挂到木桩上,抖了抖肩上的霜,掀开毡门钻进屋里。
“睡得怎么样?”他接过娜迪亚递来的碗,一边哈气一边问,“第一次在萨伊兰的毡屋过夜吧?”
“比车里强多了。”林骁笑了一下,“就是夜里风声有点大。”
艾尔曼在火堆旁坐下,喝了口奶茶,眼睛盯着他上下打量两眼,忽然问:“从深圳那种地方来,跑这么远,是为钱躲清静,还是为女人躲清静?”
林骁愣了一下,随即自己笑了笑:“都不是太顺吧。原来今年要结婚,彩礼、房子说着说着就谈崩了,婚礼黄了。我干脆辞职出来走走。”
“姑娘跑了?”艾尔曼问得很直接。
“是我先提的分。”林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数字一摆,心里就明白了,谈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艾尔曼沉默几秒,碗在手里转了一圈:“女人没有了,可以再找。命只有一条。”
话说完,他没有再追问。炉子里火苗窜高了一点,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娜迪亚在一旁切面饼,听到“结婚”“女人”几个字时,手上的刀微微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落下去,表情看不出什么。
午后,风慢慢加大。
几户离得近的牧民在傍晚骑摩托过来,院子里多了几辆小摩托,车灯一盏盏灭掉,只剩毡屋里一圈暖黄的灯光。
屋里一时热闹起来,有人抽烟,有人喝奶茶,男人们用当地语聊羊价,偶尔穿插几句笨拙的汉语。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钻来钻去,最后跑到内侧门口,仰头看墙上的东西。
“姨,这条头巾你还留着啊,我奶说——”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那条黑头巾。
话没说完,坐在一旁的老头猛地扯住他手腕,声音一下子冷下来:“小孩子懂什么?乱说什么话!”
小男孩被拽得一晃,吓得不敢吭声。
老头抬眼看了一眼娜迪亚,又看了看坐在火堆旁的林骁,脸上挤出一点笑意,硬生生把话题扯向别处:“今年羊价怕要跌,你说是不是?”
屋里的人顺势接话,很快又聊回牲畜和草场。
娜迪亚没解释什么,只是把那边的灯调小了一点,转身去添水。
人散的时候已经快深夜。
艾尔曼把最后一位亲戚送到院外,回屋时,把门帘放得很轻。火已经小了些,他拿铁钳拨了拨牛粪块。
“大家好像挺避讳那条头巾的。”林骁看着火,还是没忍住,低声说了一句。
艾尔曼的动作顿了一下,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添火:“老一辈迷信,你当个故事听就行。”
他笑得有点勉强,“那东西,对你没关系。”
说到这里,他随口提了一句:“娜迪亚三年前冬天守寡。那年雪特别大,她男人出去赶羊,没回来。人找不见,马也找不见。”
他顿了顿,“也没留下孩子。”
林骁正要说什么,娜迪亚抱着一摞毡毯从内室出来。
听到“守寡”“没孩子”几个词,她的脚步轻微地停了一下,表情却很平静,只把毡毯放到墙边,淡淡说了一句:“炉子边还有奶茶,要喝自己舀。”
她说完就转身回了内室,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夜深,风声又大了些。
林骁回到艾尔曼给他收拾的那间小毡屋,掀开门帘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主毡屋的方向。
门帘半掀着,里面灯光暗下来,只能隐约看见墙上的那根铁钉。
黑头巾挂在那里,被风从门缝吹进来的气流带得轻轻晃动一下,很快又恢复安静。
他知道,那不是一块普通的布。可到底意味着什么,没人说,他也没敢多问。
03
下午三点多,天就阴得发黑。
林骁掀开毡门,看见西边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夹着碎雪,拍在毡屋上噼噼啪啪直响。
艾尔曼从草坡赶羊回来,皮袄上挂着霜,一进院子就抬头看天,眉头锁死:“这雪不小。”
吃饭时,林骁问:“那明天还能上路吗?我还想往杜兰坡镇走。”
“最好别动。”艾尔曼说得很肯定,“路一封,你车要是陷在半路,前后都没人,找都不好找。再住几天,等雪小一点,我用摩托带你走,前面哪段坑深我知道。”
林骁想想四下都是高原、没信号,只能点头:“行,那就麻烦你了。”
饭快吃完时,艾尔曼又说:“另一边草场的羊还在,我得过去一趟,顺路去镇上拿盐和粮,家里不多了。”
林骁看了眼窗外飞着的雪花:“现在去?”
“拖不得。”艾尔曼穿上皮袄,“我打个转就回来,可能要明天中午。你和娜迪亚在家,把火看好。”
他说完,提了头盔出门。
不一会儿,小院里响起摩托的声音,很快被风雪吞进去,只剩主毡屋一圈暖黄的光。
夜深了,风声更重。
林骁回到客用小毡屋,把炉子添满,以为能撑一夜。刚躺下时还算暖和,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被一阵冷意硬生生冻醒。
他从毡子里钻出来,摸到炉子边,炉膛里只有一层凉灰。拿起干牛粪塞进去,又用打火石在铁片上划火星,掉进去就灭。试了几次,指尖冻得发麻,额头隐约发胀。
冷风从毡屋底边往上钻,钻进袖口和裤脚,他缩了缩肩膀,心里有点发虚:这要硬熬到天亮,高原上真可能出事。
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敲主屋的门,外面先传来了踩雪声。
脚步一声一声靠近,停在门口,接着是两下敲门。
“林骁。”
娜迪亚的声音隔着毡布传进来,比白天低。
他走过去,掀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进来。门外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她裹着厚皮袄站在风里,领子扣到最上面,头发在耳边被吹得有些乱。
她往里扫了一眼,顺手压住门帘,挡了一下风:“这边火灭了?”
“嗯,怎么点也点不上。”林骁把手缩进袖子里,“以为还能再撑会儿。”
“今晚冷得厉害。”她说,“这间毡屋小,一灭火就全凉,你这样熬到天亮,身体要出问题。”
她顿了顿:“我那边火还旺,你把东西拿上,去那边睡,靠着火。”
林骁下意识说了一句:“住你那边……会不会不太合适?”
娜迪亚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比在这边冻一夜合适。艾尔曼最早也是明天中午才回来。”
风又灌进来,她把皮袄裹紧一些,侧身给他让出一条小道:“快拿包,别磨蹭。”
这种情况下,林骁也不好再推。
他回身把手机、相机包和外套塞进背包,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车钥匙,确认带着,这才重新打开门。
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小院里只有主毡屋那一团灯光。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去,门帘被掀开,热气和火光一起扑上来,烤得他已经发白的手指隐隐发疼。
“先烤烤手。”娜迪亚说。
炉子旁早铺好一块厚毡,位置像是提前空出来的。林骁坐下,感觉血一点点回到指尖,只以为自己躲过了一场冷夜,却没想到真正难的在后面。
04
火烧得很旺,炉膛里红光一闪一闪。
林骁坐在炉边,手里捧着一碗奶茶,碗沿不再烫,他却只是偶尔抿一口。主毡屋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偏暗,火光在毡壁上跳着影子。
娜迪亚坐在不远处的床沿,背靠毡墙,双腿收在毯子里。
两人都没说话,屋里只有火声和远处被压低的风声,安静得让人有点不自在。
沉默拖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到枕边,从枕头和毯子中间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黑色头巾。
正是白天挂在墙上的那条。
她没有先解释什么,只在他面前把头巾在手里缓缓摊开,然后放下头绳,让亚麻色长发散下来。头发垂到肩头,她用手简单理顺,再把黑头巾从额前绕过去,收在后脑,打结、拉紧、抚平边缘。
动作不快,却格外认真。
林骁盯着那圈黑布,指尖不自觉在碗沿上收紧,脑子里闪了一下努尔汗那句“别碰戴黑头巾的亚麻头发寡妇”。
等她系好,他才勉强把目光挪回火堆上,清了清嗓子:“你的头发……是天生这么浅,还是染的?这头巾,在你们这边有什么说法吗?”
娜迪亚看着火,过了几秒才开口:“头发是我染的。”
“我男人出事那年,我才三十出头。”她的声音不快,“那时候头发都是黑的。后来一场雪,他去找羊,人没回来,马也没回来。”
“公婆说,让我守在这片草场,守着这些毡屋,不许再嫁。”
她淡淡道,“说是念旧,实际是盯着我,怕我带着家里的东西走。”
“那之后,我长了很多白头发。”她轻轻摸了一下从头巾下垂出的一缕发尾,“干脆全染成这种颜色。别人一眼看见,就知道我是守寡的,不用多问。”
林骁听着,胸口有点闷:“那黑头巾呢?”
“黑头巾,不是随便戴的。”娜迪亚目光抬起一点,扫过对面墙上那根铁钉,又落回他脸上,“在我们这儿,年轻守寡的女人,要么一辈子守着亡夫的毡屋,要么在冬天被默认可以留下一条血脉。”
她顿了顿:“黑头巾,就是信号。”
“如果有外地男人在家里借宿,恰好是冬夜,恰好男人不在,只剩女人一个人。”
她的声音更低了些,“那天晚上,她系上黑头巾,男人进了她的毡屋,又伸手碰了她头上的头巾——从那一刻起,就算答应替死去的人接一根香火。”
炉子里“啪”地炸了一下,火星蹿起。
林骁指节一紧,重复了一遍:“接香火?”
“孩子如果生下来,户口在亡夫名下,族谱写他的名字。”娜迪亚说,“只要他家点头,就没人问真正的父亲是谁。外地男人走了,也不会有人追。”
她抬手按了按头上的头巾,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老人觉得,这是保住香火的办法。对女人来说,是一条路。对你们外面人来说,大概不是好事。”
林骁沉默着,没有立即接话。
他听得懂这套规矩的逻辑,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一个被暴雪困在这里的外地男人,院子里只有他和她。
“你自己呢?”他最后还是问,“你是想留在这儿,还是想改嫁,或者离开?”
“我不想改嫁。”娜迪亚摇头,“再去叫另一个男人‘丈夫’,当谁家的媳妇,我做不来。”
她看着火,声音压得更低:“我只是想有一个孩子。以后老了,腿走不动了,有人喊我一声妈,有人给我倒一碗水。”
话说完,屋里又静了一会儿。
火光映在她戴着黑头巾的侧脸上,那圈黑布像一条很重的线,把她和这片草场、和这套规矩牢牢拴在一起。
林骁这才真正明白,自己不是简单地来借住一晚,而是被推到了一道几乎没有准备的选择题前。
他喉咙发紧,只能盯着火堆,没再说话。下一步会走到哪儿,他心里隐约有数,却不敢往下想。
05
火烧得很稳,炉膛里一圈红光。林骁的手已经烤热了,可指节还是紧绷着,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娜迪亚一直坐在床沿,背靠着毡墙。
她沉默地看了火一会儿,忽然把毯子往身后一推,双手撑着往前挪。
她没有站起来,而是膝盖落在毡子上,一点一点膝行着靠近。粗糙的毡子被擦过,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她在他身边停下,整个人跪坐下来。膝盖隔着毡子碰到他腿侧,那一点接触把他身子震了一下。
黑头巾的结打在她后脑,尾端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几下,在灯光和火光里晕出一小块暗亮的边。
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林骁能闻到她身上混着烟火和奶茶的味道,比冷风好闻,却让人更加紧张。
娜迪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火光的反光。她的表情谈不上柔和,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之后的平静。
“这几天,我们都看着你。”她先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力道很轻,却让他整条背脊绷紧。
另一只手慢慢抬起,停在他胸口前,隔着冲锋衣按了下去。那点重量不重,却把他心跳一下子按得乱了节奏。
“你不闹事,不喝醉,不跟人吵。”
她一字一句,“不多嘴,不乱打听,是个好人。”
林骁喉结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肩上的那只手不重,却让他有种退无可退的感觉。
“我知道,对你不公平。”娜迪亚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像是不敢正对他的眼睛,“你有自己的生活,要回去的城市,有家人,有朋友。”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这些我都懂。”
“所以我不会去找你。”她的手指在他肩头收紧了一点,“不会告诉别人你是谁,也不会要你负责。”
她说这话时,眼睛终于抬起一点。眼底有一层很淡的水光,却被她硬压在眼眶里,没有掉下来。
“我只想要一个孩子。”她低声道,“能喊我一声妈。”
火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五官烤得更清晰。那不是乞求的表情,更像是把最后一点体面放下来给他看。
“这辈子,我只剩这片草场和这几间毡屋。”她说,“公婆看着我守寡,看着我每天烧火、喂羊、修毡子。”
“他们老了会有人端水。”她像在陈述事实,“我要是没有孩子,老了之后,连一声‘妈’都听不到。”
她说到这里,嘴唇轻轻抖了一下,却很快咬住。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没有收回,只是更用力地贴紧了一点,像是要确认他还在。
林骁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该由一个“路过的游客”来扛,可这几天看到的点点滴滴又都在往这一刻推。
他脑子突然乱成一团。
一个画面是深圳那家婚庆公司的店面。
他坐在对面,听前未婚妻和丈母娘把“彩礼”“车位”“首付”一条条报给他听,数字像一根根钉子敲在桌上。
另一个画面,是下午那条高原公路边。
努尔汗缩在棉大衣里,胡子被风吹乱,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盯着他:“远离戴黑头巾的亚麻头发寡妇。”
还有今晚之前的那个瞬间。
小男孩伸出手去够黑头巾,被老头一把拽回来,那声“你乱说什么”的斥责,像还在耳边响。
这些东西全挤在一起,让他呼吸乱了。他甚至下意识想往后仰,想站起来,想说“我出去透口气”,然后拎着包冲出毡屋,跑回车里,发动车,顺着土路一路开走。
可是他也清楚,外面正下着雪。那条路在夜里什么都看不见,导航没信号,一个人闯出去,比现在更像送命。
更何况,留在这片草场上的,是一个被这套规矩困住的女人。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手心开始出汗,指尖微微发抖。背靠着的毡墙仿佛在慢慢往前压,他被挤在火堆和她之间,退无可退。
灯光和火光一起映在娜迪亚头上的黑头巾上。布料本身是暗的,边缘却被照出一小圈微亮的线。
那条黑头巾像一面极小的旗子,在她头顶轻轻晃着。
娜迪亚似乎感受到他的僵硬,又往前挪了半寸。她整个人贴得更近,膝盖和他腿侧贴得死紧,肩膀几乎贴在他的肩上。
抬起脸,额头离他只剩下一点点距离。那双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上去既坚定又苍凉。
“林骁……”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压得实在,尾音在喉咙里轻轻发颤。
她的呼吸打在他脸侧,带着一点奶茶的甜和炉火的干热,把他所有想逃的念头都逼在一个点上。
“你愿意……”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像是怕自己说不完整,“你愿意帮帮我吗?”
06
那句“你愿意帮帮我吗?”落下后,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火在炉膛里燃着,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娜迪亚保持着跪坐的姿势,手还按在林骁胸口,肩上那点重量很实,呼吸贴得很近。
林骁喉咙发紧,感觉胸腔里的心跳一点一点往上顶。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能先低头看她那只手——指节不粗,掌心因为干活有薄茧,按在他胸口,带着一点抖。
娜迪亚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火光映在她眼里,光点一闪一闪,却压不住那里头的紧绷。
“我知道你为难。”她先开口,声音有些哑,“换成是我,也会觉得不公平。”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隔着衣料抓住一点布:“你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朋友,有人等你回去。你是路过这里,又不是欠了我。”
她说到这里,眼睛稍微晃了一下,还是逼自己盯着他:“所以我才说,我不会去找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是谁,也不会跟你要什么。”
“我只要一个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明显停了一下,像在把什么东西硬压下去,“别的,都是你的。”
林骁呼吸乱了。
他能听出她在尽力让事情看起来“干净”,把选择权全推到他这边,把所有后果都往自己身上兜。
可话听得越清楚,他心里越乱。
他抬起手,想去握住她按在胸口的那只手,又在中途顿住。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如果以后真的有孩子,”他艰难开口,“他问起他爸爸,你会怎么说?”
“我会说,他爸爸死在雪里。”娜迪亚回答得很快,“那是事实。”
“那我呢?”林骁盯着她,“我在这件事里,算什么?”
娜迪亚沉默了一瞬,嘴唇抿紧:“你是路过的人。”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里闪了闪,语气却很稳:“不会有人记你的名字,也不会有人拿你说事。你就当…在一条路上,帮了陌生人一次。”
这句话落进林骁耳朵里,突然变得很重。
他想起深圳那家茶餐厅里,丈母娘翻着本子算数字,把婚礼、房子、彩礼一条一条报给他听;
想起自己被当成“条件”“筹码”的那几个月;
再看眼前这个女人,几乎把自己压在一个“工具”的位置上,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
“可你不是陌生人。”
林骁低声说,“至少这几天,不是。”
娜迪亚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确定:“那你更应该明白,我没有别的路。”
她吸了口气,语速慢了下来:“公婆不会让我进城工作,他们要我守在这里。草场是他们的,毡屋是他们的,我不过是看着的人。”
“如果我今天不戴这条头巾,再过几年,我连机会都没有了。”
她盯着他,“到时候他们老了,有儿子,有孙子,有人端水。我什么都没有。”
说到最后,她终于有一点情绪控制不住。
眼底那层水光往上涌,嗓子发紧,却硬是没掉下一滴。
林骁的手仍然悬在半空。
这一刻,他既想伸过去,帮她把头巾解下来,也想彻底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火光映在黑头巾上,布面有一块反光,边缘微微晃着。
他知道,只要伸出去碰一下,那条看不见的线就算画死了。
“娜迪亚。”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今天我答应了,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她盯着他,愣了两秒:“后悔什么?”
“后悔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一个路过的人。”
他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愣。
娜迪亚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按在他胸口的手,指尖轻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能后悔什么?”
林骁心里一紧。
他突然意识到,真正让他窒息的,不只是这件事本身,而是她把自己的无路可退说得理所当然。
他终于缓缓把那只悬着的手落下来,却不是去碰头巾,而是去握住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他把她的手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拿开,握着,放在两人之间的毯子上。
动作很轻,却是一个明确的抵抗。
“对不起。”
林骁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做不到。”
娜迪亚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句,眼睛里的水光一下子聚了起来。
“为什么?”她问,声音有些发紧,“是因为嫌我?还是嫌这地方的规矩脏?”
“都不是。”林骁摇头,“不是你的问题,也不是这里的问题。”
他努力把话说清楚:“我不能在这件事里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人’。我如果现在答应了,以后每年过生日、看见孩子、听到别人喊‘爸爸’,脑子里都会想起今天。”
“你说你不会来找我,那是你在救我。”
他盯着她,“可我不想借着你救我,再把你往泥里按下去。”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娜迪亚盯着他,眼睛里的光一阵一阵变。
先是愤怒,觉得被拒绝;然后是委屈,觉得自己连最后的请求都得不到回应;最后那层情绪慢慢淡下来,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的肩膀塌了一点。
过了很久,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你不肯碰这条头巾。”
林骁没有否认,只是嗯了一声:“我不能。”
又过了几秒,她抬手,自己去摸头上的黑头巾。
手指一点一点把结解开,把头巾从头上取下来。亚麻色的长发散下来,落在肩上。
她把那条头巾叠好,手指顺着布边抹了一下,然后伸手往后,把头巾放回枕边,把那点黑色从他的视线里拿走。
“好。”
她说,“当我今天没说过这些。”
声音很轻,却收得很干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有一点晃。
在床沿坐下,没有再看他,只是把毯子拉过来盖在腿上,背对着他。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屋里比刚才更暖和。
林骁却觉得空气变得很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一夜,他始终没有睡着。
耳边一直是风声和她很轻的翻身声,胸口那个“对不起”在肋骨里一遍一遍撞。
07
不知道熬到几点,外面的风声慢慢小了。
等炉子里的火烧到只剩一层红灰时,毡屋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用力掀了一下。
“娜迪亚?”
是艾尔曼的声音,带着风。
娜迪亚从床上坐起来,披上马甲,去开门。冷风一下灌进来,又很快被她挡住。
林骁坐在炉边,看到艾尔曼全身都是雪,眉毛和胡子上挂着一层白,脸冻得发红。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屋里,在林骁和娜迪亚身上各停了一秒,又收回去,什么都没问。
“路还行,就是慢。”他把手伸到火上烤,“羊都赶回来了,盐和粮也带回来了。”
娜迪亚嗯了一声,把他湿掉的手套接过去放在炉边烤,又添了一块牛粪。
气氛和平常不太一样,却也没有明显的异样。
吃早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炉子坐。
艾尔曼喝了一口奶茶,对林骁说:“雪小了,今天下午就能走。我先去把路前面那段看一看,回头带你出去。”
“好。”林骁点头,放下碗,“麻烦你。”
等艾尔曼出门去看路,屋里再次只剩他们两人。
娜迪亚低头收碗,把碗摞到一起,动作不急不缓。
林骁站在炉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晚那一整段对话在脑子里还很清,偏偏在此刻,任何一句“对不起”“你会有别的办法”都显得空。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昨天救我那一夜。”
这话很笨,但至少是事实。
娜迪亚没有抬头,只轻轻应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如果你有了自己的孩子,对他好一点。”
林骁心里一紧:“你也会有的。”
娜迪亚这才抬头,看着他。
视线交汇的瞬间,她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很难拆开,最后只剩下一句简单的回应:“那就各自保重。”
不多时,艾尔曼回来,说路上积雪不算太深,可以慢慢开出去。
两个人把林骁的行李搬到车上,检查了一遍轮胎和油量。
出发前,娜迪亚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塞到林骁手里:“里面是一点干奶条和饼,在路上吃。”
“谢谢。”林骁接过,握在手里,指节有点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只说:“如果以后有什么变动,你让艾尔曼给我发消息。”
娜迪亚点头,没有追问什么消息、什么联系方式。
她站在院门口,看他们上车。风里有一点冷,还带着昨夜残留的潮气。
车发动起来的时候,林骁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转身回屋,门帘拉下,屋里那一点灯光被挡住。
小院、毡屋、牲口棚,都慢慢被甩在后面。
出草场的路比进来时难走。
艾尔曼骑着摩托在前面探路,林骁把车速压得很低,避开几个坑和暗冰。两边的山坡被雪盖住,只有少量枯草露在外面。
走出那片高原的时候,天已经放亮了一些。
路边出现了第一根电线杆,又走了很久,才看到杜兰坡镇的牌子。
镇子不大,却已经有加油站和招牌。
艾尔曼在加油站旁停下车,把头盔挂在摩托上,回头对他笑了一下:“后面的路,你自己就能认了。”
林骁下车,伸手和他握了一下:“这几天,真是多谢你。”
“这里的人,本来就该互相帮忙。”艾尔曼摆摆手,“不过…”
他看了他一眼,话锋一转:“昨天晚上,她有没有…系那条黑头巾?”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很直。
林骁愣了一下,心里“咚”地沉了一下:“你知道?”
“她三年没这么做过。”艾尔曼低着头,用脚尖碾了碾地上的雪,“她一拿那条头巾,我就猜到。”
他抬眼,认真看着林骁,“我带你去她家,心里也有点不舒服。那套规矩一直都在,扛的人,总是女人。”
林骁吸了口气:“所以,你才昨天晚上故意去另一片草场?”
“羊也确实要赶。”艾尔曼笑了一下,很短,“但我要是一直坐在屋里,她就永远不会戴那条头巾。”
他顿了顿,问得更直接:“你最后,碰了吗?”
林骁摇头:“没有。”
艾尔曼沉默了一会儿,肩膀慢慢松了一点:“那就好。”
“对她来说,不见得是好。”林骁说。
“对她,可能是又多失望了一次。”艾尔曼点头,“对你,是好事。你们城市人,有你们的路,不该被我们这套东西拴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的号码,你要是以后想到萨伊兰,再来就给我打。她的事…我会看着。”
林骁把纸折好,塞进钱包:“她如果有了别的办法,也麻烦你告诉我一声。”
“行。”艾尔曼答应,“不过那时候,你大概已经在别处有家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加油站前,沉默了几秒,又各自笑了一下。
这一笑里,既有感激,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无奈。
08
一年后,深圳。
夏天的雨下得很急。
林骁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避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号码前缀是萨伊兰的区号。
他心里一顿,点开。
消息只有一行字,加一张照片。
字是汉语,打得不太熟练:“她让你放心,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照片里,是杜兰坡镇外的一条街。
娜迪亚站在一家小诊所门口,穿着浅色衬衫和长裙,头发依旧是亚麻色,披在肩上,头上没有任何头巾。
她身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皮肤偏黑,眼睛很亮,手里抓着一只气球,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娜迪亚的手。
照片下面,用哈语写着一行字,后面跟着艾尔曼的备注:
“这是她姐姐去世后留下的孩子,她从亲戚家接到了镇上,一起生活。”
林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店里放着轻音乐,他却只听见自己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
他回了一条消息:“替我跟她说一声,谢谢她那一晚救了我。希望她以后都好。”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等雨稍微小一点,他起身回公司。电梯门在他面前合上,玻璃里的倒影里,他忽然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萨伊兰的那片高原,那间毡屋,那条黑头巾,都还在那边。
但那一晚,他和她都没有让那条看不见的线画下去,各自扛着自己的路,往前走了。
(《故事:63岁老牧民偷偷告诉我,在中亚自驾游,远离住圆顶白毡房的年轻寡妇,如果女主人系了黑色头巾,千万别碰》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