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开房门,一股标准化的香氛气味扑面而来——那种试图模仿“家”的温馨,却最终只停留在“无菌”的客气。
我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发出的“咔哒”声,在这间编号307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又是万豪,或者希尔顿?我记不清了,就像记不清这是今年第几次出差。这些酒店的房间布局像克隆的孪生兄弟,一样的床,一样的桌,一样挂在墙上的、让人看不懂的抽象画。
第一件事,不是挂衣服,而是像个排爆专家一样,开始我的“领地确认”程序。
用脚尖试探地毯的厚度——还行,比上个月在杭州那家要软。找到空调面板,把温度精准调到23度,这是我身体认为最舒适的“工业恒温”。拉开厚重的窗帘,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映出我同样疲惫的脸。我们像两座互不关心的堡垒。
最关键的仪式,是寻找所有电灯的开关。我沿着墙壁摸索,像在破解一个陌生的电路迷宫。啪,床头阅读灯亮了;啪,卫生间镜前灯刺得我眯起眼;啪,天花板的筒灯终于把房间照得无所遁形。
完成了。这个由我点亮的小小立方体,暂时成了我的疆域。
手机在掌心震动,家庭群里,妻子发来儿子练字的照片,下面一行字:“爸爸,你到酒店了吗?”我回了个“到了,一切安顿好了”的表情包,顺手拍下窗外的夜景发过去,假装分享,实则报备。
我瘫进那把符合人体工学,却怎么坐都不舒服的办公椅里。四十岁的身体,像一件需要小心保养的精密仪器,时差、陌生的床垫、不合口味的餐食,都可能让它发出警报。
床头柜上,放着酒店为会员准备的欢迎水果和手写卡片。我拿起那个光泽诱人的苹果,又放下。它们的甜度,也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冲完澡,躺在过于宽大的床上,身体陷在记忆棉里,思绪却漂浮着。在这个全国统一的、标价888元一晚的“家”里,我唯一能完全掌控的,好像就只有刚进门的那个动作——
啪。
把全世界关在外面,也把自己,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