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阳老城的上城街,拐过数道巷陌,便能望见高崖之上的崇教寺,没有依山而建的恢宏气势,却借着地势的高敞,在鳞次栉比的民居中稳稳立住,550平方米的四合殿宇,不大的规模,却藏着跨越宋元的营造密码,从宋熙宁二年的破土奠基,到元代的构件承袭与工艺延续,这座坐北朝南的古寺,像一位沉默的时光记录者,将两朝的建筑智慧凝于梁架斗拱之间,成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里,晋东大地上一抹低调却厚重的亮色。
踏上石阶登临高崖,崇教寺的山门便在眼前,没有繁复的雕饰,没有威严的石狮,朴素的木门推开,一方天井式的四合殿宇豁然展开,前后大殿、左右配殿四方围合,四座建筑的梁架、斗拱、殿身彼此衔接,你依我靠,浑然一体,没有多余的空间浪费,却将建筑的层次感与整体性做到了极致。这种天井式的布局,并非简单的空间拼凑,而是古人结合地势与实用的巧思,高崖之上的土地本就珍贵,550平方米的面积里,要容纳四座殿宇的功能,还要保证建筑的稳固与通风采光,天井式的设计恰好化解了这一难题,四方建筑围出的天井,既是整座寺院的通风口,也是采光处,抬头可见天,低头可踏地,让逼仄的空间生出开阔之感,行走其间,没有压抑的局促,唯有建筑与自然相融的通透,这份巧思,藏着古人对空间的极致利用,也藏着北方民居与寺院建筑相融的营造思路。
整座寺院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那108朵斗拱,错落分布在前后檐下,如层叠的羽翼,将四座建筑的重量稳稳传导,也将宋元建筑的工艺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宋熙宁二年,崇教寺初建,彼时宋代建筑的规制正盛,斗拱的繁复与精巧,梁架的规整与稳固,成为初建时的基底,而岁月流转中,元代的工匠又为这座古寺添上了独属于那个时代的印记,梁架、斗拱、柱櫍之上,随处可见元代的建筑构件,也能寻到早期建筑的做法,两朝的工艺在这座寺院里相遇、相融,没有生硬的拼凑,只有自然的延续,让崇教寺成为研究元代建筑历史与建造工艺的重要实例。要知道,元代建筑上承宋金,下启明清,是中国古建筑发展的重要过渡阶段,而晋东地区的元代木构遗存本就稀少,崇教寺以一座四合殿宇,将元代的构件特征、工艺手法完整保留,这份珍贵,不言而喻。
走近殿宇,伸手触摸那些历经千年的木构,柱櫍的纹路在时光里变得温润,梁架的榫卯咬合紧密,历经数百年的风雨摇晃,依然稳固如初,没有一根钉子,却将整座殿宇的重量稳稳托起,这是中国木构建筑的魅力,也是宋元工匠的功力。那些元代的斗拱,虽不及宋代的繁复,却多了几分简约与实用,拱身的弧度更趋平缓,铺作的布局更显规整,在保证承重的同时,简化了工艺,这份变化,并非技艺的倒退,而是时代的选择,元代疆域辽阔,营造工程繁多,简约实用的建筑风格,成为那个时代的主流,而崇教寺的斗拱,正是这份时代风格的缩影。同时,殿宇之上还保留着不少早期建筑的做法,那些宋式的斗拱细节,那些规整的梁架布局,像一把把钥匙,为后人打开了通往宋元建筑的大门,让我们能透过这些木构,窥见那个时代的营造水准与审美取向。
四座殿宇四方围合,彼此衔接,这种布局让整座寺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整体,高崖之上的风大,地势陡峭,而四合殿宇的设计,让四座建筑相互支撑,彼此借力,抵御着狂风的侵袭,也让建筑的稳固性大大提升。前后大殿居于南北,是整座寺院的核心,左右配殿分列东西,衬托着主殿的庄重,四座建筑的高度错落有致,主殿高,配殿低,既符合礼制,又让建筑的层次感尽显,行走在天井之中,目光从配殿移向主殿,视线缓缓抬升,心中的敬畏之感也油然而生。而天井的地面,由青石板铺就,历经千年的踩踏,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间长出的青苔,为这座古寺添上了几分生机,风吹过天井,带着草木的清香,在四座殿宇间流转,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宋元的工匠在轻声诉说着当年的营造故事。
昔阳崇教寺的珍贵,不仅在于它跨越宋元的建筑遗存,更在于它的“原汁原味”,没有过度的修缮,没有刻意的复原,那些木构上的斑驳,那些斗拱上的磨损,都是时光留下的真实印记,没有被刻意抹去,也没有被过度修饰。550平方米的四合殿宇,不大,却五脏俱全,前后大殿、左右配殿,各司其职,各有其用,没有华而不实的装饰,只有实用与美观的结合,这份朴素,正是北方古寺最动人的模样。它不像那些声名远扬的古寺,有着雕梁画栋的繁复,有着络绎不绝的游客,却在高崖之上,默默坚守,将宋元的建筑智慧完整保留,成为晋东大地上独一份的建筑标本。
站在高崖之上,回望崇教寺,它就那样立在老城的街巷之间,与周边的民居相融,没有被束之高阁,也没有被过度商业化,依然保持着最本真的模样。这座创建于宋熙宁二年的古寺,历经千年的岁月流转,见证了昔阳老城的变迁,也见证了中国古建筑的发展,从宋代的初建,到元代的承袭,再到如今的守护,它像一条纽带,将不同时代的营造智慧连接起来,让后人能透过这座小小的四合殿宇,读懂宋元建筑的传承与发展。
而崇教寺的存在,也让我们开始思考,何为古建筑的真正价值?是它的声名远扬,还是它的历史遗存?是它的雕梁画栋,还是它所承载的工艺与智慧?崇教寺没有响亮的名头,没有恢弘的规模,却凭借着跨越宋元的木构遗存,成为研究元代建筑的重要实例,这份价值,不在于外在的华丽,而在于内在的厚重,在于它所保留的历史密码,在于它所承载的营造智慧。同时,崇教寺也让我们思考,古建筑的保护,究竟该如何前行?它没有被过度修缮,没有被打造成精致的景点,依然保持着原汁原味的模样,这份保护,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因为它要求我们对历史保持敬畏,对古建筑的原貌保持尊重,不刻意篡改,不过度修饰,让时光的印记得以保留。
如今的崇教寺,依然立在昔阳老城的高崖之上,四合殿宇的天井里,阳光透过缝隙洒下,落在青石板的青苔上,落在历经千年的木构上,108朵斗拱在檐下静静伫立,像108位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这座古寺,也守护着宋元的建筑智慧。它不喧嚣,不张扬,却在高崖之上,默默诉说着跨越千年的营造故事,让每一个走近它的人,都能感受到中国古建筑的魅力,感受到时光的厚重,感受到古人的智慧。而这座小小的四合殿宇,也将继续在高崖之上伫立,看昔阳老城的日出日落,看岁月的寒来暑往,将宋元的建筑智慧,继续传承下去,让后人能在这座古寺里,读懂历史,读懂匠心,读懂中国古建筑的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