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夏天,蝉鸣声中,大学第一个暑假刚刚拉开序幕。
我们班三个上海同学早就约好——去爬泰山,看山顶日出。在那个没有高铁、攻略靠口口相传的年代,这趟山东之行对我们而言,不亚于一场远征。
“泰山日出,一生必看一次!”个子最高的阿明挥着《中国地理杂志》,上面有一幅模糊的日出照片,却成了我们整个六月的精神图腾。
七月中旬,我们揣着学生证、攒了半学期的零花钱,挤上了上海开往泰安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和烟味,但我们兴奋得睡不着,反复讨论着登山路线,仿佛要去完成什么神圣使命。
“晚上爬山,早上刚好到山顶看日出,”戴着眼镜的小陈推了推镜框,“这是最科学的安排。”
“听说泰山有六千多级台阶。”我有些担心。
“怕什么!”阿明拍拍胸脯,“我们是年轻人!”
抵达泰安时已是傍晚。在招待所放下行李,我们买了手电筒、军用水壶和几包压缩饼干——这就是我们的全部装备。
晚上十点,我们站在红门登山口。夜色中的泰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石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最初几里路,我们还有说有笑,嘲笑彼此背包里多余的东西。
“你带这么多胶卷干嘛?日出就几分钟!”小陈笑话阿明。
“万一特别美呢?我要多拍几张!”
然而没过两小时,笑声就渐渐消失了。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手电筒的光圈在黑暗中晃动,只照亮眼前几步路。汗水浸透了的确良衬衫,腿开始发酸。我们不再说话,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还有……多远?”小陈喘着气问。
路过的挑山工大叔笑了:“年轻人,这才刚起步呢!”
凌晨两点,我们抵达中天门。这里有微弱的灯光和小卖部,几个同样夜爬的人坐在石阶上休息。我们也坐下吃了点饼干,互相打气。
“日出是几点?”
“天气预报说,今天日出时间五点十七分。”
“那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后半段山路更加陡峭。著名的“十八盘”像一道天梯直插云霄,石阶窄而陡,必须抓着旁边的铁链才能保持平衡。我的腿已经开始发抖,每一次抬脚都像灌了铅。
“我不行了……”小陈脸色苍白地坐下。
“不行!都走到这儿了!”阿明拉起他,“想想日出!想想我们为什么来!”
或许是为了那六千多级台阶已经爬了五千多,或许是为了不让同伴失望,我们咬着牙继续向上。每一步都艰难,但每一步都离山顶更近。
凌晨四点五十分,我们终于到达南天门。
山顶的风冷得刺骨,租来的军大衣也挡不住寒意。观日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家都面向东方,静静等待着。
天空渐渐由深黑转为深蓝,云海在脚下翻涌。东方天际线出现一抹鱼肚白,然后染上淡淡的橙红。
“快了快了!”阿明举起相机。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橙红色越来越浓,云层被镶上金边。五点十七分,太阳应该升起的时间到了。
但云层太厚了。
那轮想象中的红日并没有跃出云海。只有越来越亮的天光,和云层后朦胧的光晕。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叹气,有人抱怨白跑一趟。小陈瘫坐在地上:“白爬了……什么都看不到……”
阿明举着相机的手缓缓放下。
我们都沉默了。十个小时的火车,六个小时的夜爬,磨破的脚后跟,酸痛的肌肉——全都是为了这一刻。而现在,只有厚厚的云层。
我望着东方,忽然发现什么:“你们看。”
云层在移动,缓慢地,庄严地。那道金边在云隙间时隐时现,把云海染成变幻莫测的色彩——淡金、橙红、紫灰,层层叠叠,流动如液体琥珀。
虽然没有看到完整的日出,但这一刻的光影变幻,是任何照片都无法捕捉的壮丽。
“其实……”我轻声说,“也挺美的。”
阿明重新举起相机,这次不是对着太阳应该在的方向,而是对着眼前流动的云海和天光。小陈也站起来,静静看着。
我们没有看到教科书式的泰山日出,但我们看到了别的——黑暗中互相拉一把的手,想放弃时同伴的鼓励,以及千辛万苦登顶后,接受不完美的坦然。
下山时已是白天,泰山露出全貌,雄伟壮丽。我们这才发现,昨夜我们竟爬过这么陡的山路。
“下次还来吗?”小陈问。
“来!”阿明和我异口同声。
但我们都明白,也许不会再来了。有些经历一生一次就够了,而它的价值不在于是否看到日出,而在于那个夏天,三个少年在黑夜里互相搀扶,攀登一座山,只为见证光明的固执和勇气。
很多年后,当我看到阿明发黄的照片——不是日出,而是晨光中的云海和我们年轻的背影——我才真正理解:
有些追寻的意义,不在抵达目标的那一刻,而在通往那里的每一步。就像1986年夏天,我们在泰山上最终看到的,不是日出,而是比日出更永恒的东西——青春本身的光芒,即使被云雾遮挡,也曾在黑暗中照亮过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