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吴蓉辉
驱车来乐清市白象镇重石村,当我的影子和真如寺里的石塔相叠时,我只想阅读这一套由七座石塔写就的关于信仰、工艺与时代精神的立体密码本,尝试着开启一场等待了千年的对话。而这中间隔着无尽的战火、香火、王朝更迭与人间烟火。
一般寻访古寺,往往先见寺,后见塔。但在这里,次序必须颠倒。山门上题有“不二法门”字样,进了山门,首先展现在眼前的是七座石塔,真如寺所有流动的时光都早已被沉淀、压缩、封印进这七道竖立的谜题里。它们并非寺院里普通的点缀物,而是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
七座石塔建于宋明道二年(1033年),是宋代佛教建筑、雕刻艺术的真实标本。这些塔高5米多,平面呈六角形。石塔由基座、塔身、塔顶等部分组成。基座下设基台,上为须弥座。塔身置于莲花平座上,六瓣,正面有壶门,里面有如来佛像。塔身上盖圆形覆盘,盘上有六角式梁架。
青石本是冷硬的,却在匠人的刻刀下有了温度。面对它们,所有关于“古塔”的想象都被瞬间击碎,继而重建。它们如此古老、静穆、精美,以至于寺院当下的建筑反而成了它们的背景。
指尖轻触塔身的纹路,粗粝的石面下是工匠指尖留下的温度与力道,那千年的一凿一刻把对佛的虔诚揉进了岩石的肌理,让冰冷的石头有了温热的魂魄。那些层层叠叠的斗拱,没有一根木梁的柔韧,却以石材的刚硬复刻出宋式营造的精巧与舒展;檐角的弧度似乎凝固住了北宋的风,哪怕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带着向上的轻扬,像要挣脱山石的束缚去奔赴云端的佛国;塔身上的狮兽浮雕每一尊都生动逼真,仿佛即将腾飞。
我绕着石塔慢慢走,目光抚过每一处石雕,像在拆解一本厚重的石质典籍。真如寺石塔仿照印度窣堵波形式,结合我国木构建筑特点,雕刻精致,造型美观。石塔六角基座的力士浮雕或跪或坐,敦实身躯弓起,粗粝线条更衬肉身雄健。宽肩阔背撑住塔基千钧重量,每一道凿痕都凝聚着撼人的气力。此刻,看着看着,力士的身影愈发立体,好像要从青石中躬身走出来。这样的画面,以前只在美术欣赏课上见到,此刻亲眼目睹,实在让人震撼。
走过历史岁月,这七座石塔也曾遭受严重破坏,留下斑驳的印痕,七座中有三座为后续拼入残存构件方式重建。尽管如此,但是它们不是孤立的石刻,它们并肩而立,像七位沉默的行者守着真如寺,守着晨钟暮鼓,守着重石村,也守着一方水土的信仰。同时,它们把宋代的工艺智慧、佛家的慈悲信仰,还有时光里的人间百态都容在一起,成了跨越千年的立体史诗。
风从塔檐间穿过,像石塔在低声呢喃,回应我这场跨越千年的寻访。那些被封印在石头里的时光,那些工匠的初心,那些香火里的祈愿,那些人间的烟火,都在这一刻被轻轻唤醒。我突然感觉到,其实这次不是参观,不是寻访,而是一场视觉与认知的考古发掘,是感悟那份属于宋代的将柔软信仰刻入坚硬岩石的工匠之心。
中轴线上天王殿、大雄宝殿、万佛殿等建筑依次排列。大雄宝殿左右分别设有玉鼓楼和金钟楼。看到“玉鼓楼”这名字,我以为就是常见的那种大鼓赋予了“玉鼓”的名称,但到了二楼,发现我错了。
这尊玉鼓立在二楼正中。玉鼓高1米多,鼓面直径近2米,汉白玉鼓身刻有龙的浮雕图案,它们仿佛在鼓身上游动,灵动的姿态与汉白玉的洁白质地相互映衬,给人一种古朴而庄重的美感。鼓面紧绷着一层厚实的牛皮。这尊通体由汉白玉雕成的玉鼓静立着,温润而沉静。我想,“玉鼓”之名是因此而来的吧。
金钟楼峙立玉鼓楼对侧,二楼梁间悬着的一口大金钟。钟身以精铜铸就,通体凝着沉厚的古铜色,无鎏金却自显庄重,通高约2米,钟口呈敞阔的喇叭形,直径约1.5米,钟肩浑圆,钟身线条从肩处缓缓收束再舒展。钟面并非刻纹绘龙,而是整面铸刻着密密麻麻的捐款人姓名和地区,从钟肩一直铺展到钟腰。
小编注:千年古刹真如寺,坐落在乐清市磐石镇重石村西面一个山岙里。据明代永乐《乐清县志》载:“真如院,唐文德元年(888)僧肇法师建。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即公元1008年),赐额“真如寺”,几经扩建成为九进大寺。宋明道二年(即公元1033年),院前建如来石塔七座。宋乾道二年(即公元1166年),海水泛滥,真如院受毁坏。元大德二年(即公元1299年),寺院重建。明洪武二十四年(即公元1391年),僧并七宝院,永乐后复额“真如寺”。
离开前,我再次站在石塔下。我的影子与塔影又一次重叠、交融。那一刻,风声、想象中的钟鼓余韵、石头的沉默,仿佛达成了某种和解。我忽然觉得,那本立体的密码本其实一直敞开着。它不需要被破解,只需要被同样的沉默、同样的专注所呼应。我的到来,我的凝视,我指尖传来的微不足道的体温,便是续写它的一行新注脚。
转身离去时,山门渐远。但我知道,那石头的温度,和那穿透千年的匠心底色,已有一丝留在我的影子里,在时光交汇处娓娓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