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闻 立
到了南昌,滕王阁一定是要来的。只是天公不作美,碰上了雨天,冬日的寒意夹杂着赣江的水汽,一层一层漫上来,将这座朱红的楼阁裹在一片寂静里。不过也好,这样的天气,游人稀疏,正合我独自凭栏的心境。
滕王阁的每一层,都有开阔的廊,登高望远,视野极佳。放眼望去,雨中的赣江茫茫一片,水天连在一处,分不出界线。几只货船,成了笔尖无意中滴下的几个灰点,慢得几乎看不出在移动。这景象,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描绘的明艳,实在大相径庭。没有霞光,没有孤鹜,只有这淅淅沥沥、无边无际的冬雨,将天地万物,调和成一幅灰暗的水墨画。
站在这水墨画的中心,我想起了那个青年。
他来时,是在秋天。那日,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华宴正酣。年岁尚浅的他,或许还没卸下旅途的困顿与风尘,就被推到众人面前,要为这一时胜景作序。于是,“豫章故郡,洪都新府”的雍容,“层峦耸翠,上出重霄”的壮丽,“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的清越,顷刻间从他胸中浩荡而出,汇成一曲千古绝唱。笔走龙蛇,文不加点,满座皆惊。那一刻,他站在人生的顶点,才华如赣江的潮水,奔涌不息,光华万丈。
然而,这光华太耀眼,也太短暂了。
我的手指划过冰凉的栏杆,水珠沿着它慢慢汇聚、滴落。王勃后来的故事,就像这雨中的江景,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一篇文章的疏失,一场意外的牵连,还有那场夺去他性命的海上风浪……命运对待这个天才,竟是如此苛刻而残忍。他南下交趾探望父亲时,可曾再次路过滕王阁?如果路过,当他抬眼望见这巍峨依旧的楼阁,想起昔日笔下的那句“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心里该是何等的苍凉与洞明?他早已在文字里,预言了自己的命运,也预言了所有炽热终将面对的冷寂。
这或许就是人生的常态罢。我们总在追逐“勃”发的时刻,渴望才华被看见,期待生命被点亮,梦想着像王勃在那场盛宴上一样,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为此,我们长途跋涉,来到一座又一座人生的“滕王阁”前。然而,更多的时候,我们面对的,并非高朋满座,而是眼前这样一片空蒙的江水与寒雨。
寒雨飘进来,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我想,王勃的伟大,并不在于他写出了那场无可比拟的盛宴,而在于,他那年轻而敏感的心灵,在极致的繁华里,已经触碰到繁华背后广漠的虚空与无常。“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这哪是一个春风得意的青年人能写出来的词句?那是生命深处的一声叹息,只是借着青春的笔力,提前道破了它。
千百年来,滕王阁毁了又建,建了又毁,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那场盛宴,连同那些达官显贵的名字,也都化作尘土,消散在历史风云里。唯有那篇即兴写就的《滕王阁序》,连同那个英年早逝的身影,依旧牢牢地嵌在这片水天之间。这不全是文字的胜利,更像是时间做出的一个证明:生命可以短暂如流星,其光芒却能与江河同久。个人的悲欢、际遇的穷达,在永恒的时空里固然渺小如尘,但那份对美的感动、对厄运的抗争与思索,却能穿透层层迷雾,让千年以后的另一个异乡人,在同一个地方,生出同样的慨叹。
雨还在下。远处的南昌城,亮起了点点灯火。我该离开了。走下楼梯时,我看见一位清洁工,正专注地擦拭着厅堂里的玻璃。他或许没有读过王勃的诗文,但他每天擦拭着这座楼阁,让后来者还能在此处望一眼江流,想一段往事。这何尝不是一种守护?
回到街上,汇入人流,滕王阁渐渐隐没在身后的烟雨中。我心里的郁结和感慨,此刻仿佛被江水与雨水洗刷过一般,变得平静了。我们都是这世间的“他乡之客”,难免有“失路”之时,能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傍晚,静静地与一段历史、一个灵魂对话,看清生命的绚烂与寂寥本是同一幅画卷的两面,然后,带着这份明了继续走自己的路,这便已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