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顺百村我行我述 61:西青北村,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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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西青北村的时候,阳光很好。

大约今年又是一个暖冬。2026年元月11日,时值乙巳蛇年深冬,三九第四天,天气出奇的好。乡里有农谚:“三九四九,冻死鸡狗”。从没想到,今年冬天的“三九”却是阳光无比明媚,暖得竟如春夏之交。

星期天,例行回老家。车行在从老家返回长治市区的341国道上,天气尚早,突然想到回去也没多少事儿,沿路走访个村,倒是一桩美事,正好弥补这段时间为稻粱谋而耽搁下的访村行动。

路边看到了西青北村的牌子,当机立断,不能再往前走了。一脚油门就是小铎村,过了小铎村下边的老顶山隧道不用一脚油门就是潞州区了。老顶山是长治市潞州区引以为骄傲的东山,西青北村就在老顶山的东坡上。

西青北村和长治市主城区之间,只隔着一道山脊。这道山脊的跨越,却是历史的漫长。最早,这里并没有路。确如鲁迅先生所言,长久历史中人们攀过大山寻找远方的脚步踏出了一条供人畜行走的山路。

后来世道变迁、道路升级,随着这条山路开出了一条汽车路,也是从山的西边爬上山脊垭口,翻下来随着山坡一溜向东而去,被编成为665县道。现在看到的县道是穿西青北村而过,其实再早一些时候,这条县道却是在村庄的最上边。

西青北村的发展过程是一个不断向上攀升的过程。老顶山的东边山坡,是若干个从上而下、由西向东、由窄变宽的山沟。西青北村的百十户村民就是沿着其中一道土山沟依沟而居、散落在沟前沟后,南北两边,村子也曾是由若干个小的自然庄组成。

后来人们越来越意识到交通便利的重要性,就慢慢地从山脚处往北边山坡上方迁移,一是山坡上方有路,交通方便;二是山坡上方更平整宽敞一些,适宜于建设家园;更一个原因是北坡上边向阳,接受阳光照晒的时间也更长一些。

向阳花开,花开富贵,多好的寓意。西青北村据说是一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老村,但是,往上攀升到全村集中的现在村庄的位置,也才是近不足百年的事情。

在山脚下有在山脚下的好处,种地取水比较方便,还有一点是利于“躲反”。“躲反”不是一个普通话里的常用词,但是在平顺县的老人们嘴里却经常出现。就是坏人来了我们要跑,跑到坏人抓不到的地方。

老顶山常作为长治市的东边屏障,在它的山脊上从南向北分布有许多寺庙,每到战乱时期便成了重要的军事据点。西青北村在老顶山的东坡,兵荒马乱时期,匪寇常在山脊游弋,远离山脊居住,就更利于“躲反”。

抗战时期,老顶山上的主峰“老顶”上的玄天大帝庙曾被日军占据,成为侵略者一处重要据点。西青北村到“老顶”的直线距离尚不足5里路,远离山脊便是远离危险,这是很现实的生存法则。

在西青北村的西南边有一座很古老的寺庙——大禹庙,这座如今位列国保的古刹,在旧时也曾是村民不敢轻易向上迁居的缘由之一。这有点奇怪,或者有点扯,但是在旧时候人们虔诚的信仰是不可亵渎的。

大禹庙创建于何时,现在已找不到明确的说法。庙内存有四碑、四碣,时间跨度从明崇祯年间到中华民国时期,三个朝代均有,都只见重修记载,未见大禹庙的创修时间。关于创建,传说有宋的,有金元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可确定的是:现存正殿为明代遗构,其余多为清代重修遗存。

古人认为大禹有镇水神力,建庙供奉以祈求江河安澜、避免洪灾。西青北村建在山谷里,雨季时常有山洪倾泻而下,毁田坏庄,于是人们在村庄的西北角上建设了一座大禹庙,作为寄托平安诉求的场所。

古时候在民间有“能住庙前,不住庙后;宁在庙左,不在庙右”的说法,所以建庙时一就把庙建在了村子的西北角的高土台上,也就是村子的右后方,完美地避开了民谚谶语。也由于此说的存在,漫长时间里,人们尽量不去以身试谶。

新中国成立后,民众生活水平越来越高,文化认知水平也逐步提高,科学知识也在农村越来越普及,人们逐渐摒弃了不健康的封建思想,特别是改革开放后的近四五十年间,西青北村的村民才逐渐从山谷的底部搬迁到了现在位置。

现在的西青北村,村貌整洁,规划有序,排列整齐,其实就是一个还不到一百年的新村,尽管它已经有上千的历史。站在341国道边的田埂上,远望西青北村,它就安卧在龙盘山和鱼鳞山的怀抱里,享受着冬日阳光的温煦。

澄澈的蓝天像被寒风擦拭得发亮,衬得远处连绵的山棱线愈发清晰,浅褐与深棕的山岩间,深绿的松树挺立格外惹眼。脚下的田野里,残雪在背阴处凝着薄冰。村舍错落着铺开,红瓦的老屋与刷着白墙的新楼挨在一起,烟囱里没有升起炊烟,却仍让人觉得暖 —— 那是烟火气沉淀在日子里的模样。

没有车水马龙的喧闹,也没有霓虹闪烁的惊扰。风掠过草尖的轻响,远处电线偶尔的嗡鸣,都成了小村的背景音。在这里,时间走得很慢,慢到能看清阳光在泥土上移动的影子,慢到能听见心底的浮躁一点点沉下去。

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懂了 “安稳” 的模样:不是繁华堆砌的热烈,是青松与炊烟共生的从容,是旧屋与新檐相守的踏实。等开春雪融,这片枯黄的田地里会冒出新绿,小村又会在烟火与生机里,继续过着它不慌不忙的日子。

这份安稳的得来,其实缘于西青北村人祖祖辈辈的守护。

220年前的清嘉庆八年(1803)西青北村人立碑禁赌,命村人遵守:“窝赌博者,与犯赌之人,罚戏三天,许值年维首人写戏,系窝赌人与犯赌人出钱。窝赌与维首犯之,加倍罚戏。兼则玩耍丢钱文者,虽系幼童,自幼不管束严禁,恐荒纵子弟,若有犯者,罚钱二千,入社公用。首赌之人偿钱一千,如隐匿私情者,不偿外倒罚钱一千。”

嘉庆十二年(1807),西青北村人感于青山绿树,景色宜人,又立规禁牧,护山护树:“山间松色常青,河中杨柳并茂,村中之景色焕然一新。恐时过境迁有致毁伤,殊属可至今立社规,严禁在山中牧放牛羊,翦割蒿草杨柳,树井中不许起土并毁坏枝梢。如有犯者,看轻重议罚,不得强辩,有不服者禀官究处。”

禁赌、禁牧碑碣同存于同一村之同一庙中,也是非常少见。大禹庙不仅是西青北村的一个古建国保,更是一个村史资料的宝库。所留存的四通石碑和四方石碣为村子留下了诸多珍贵的历史信息。

碑碣上所刻当时维首人名以及布施花名,如:冯应朝、曹进麟、冯安义、曹养亨、曹世全、冯天星、牛宝山、李永太、冯发兴、宋安平……现在村子163户、455人,姓氏仍未超出二百年前碑碣所载的几大姓氏,根脉一脉相承。

有传说村子原名西清北村,在古碑上真找到了佐证。明崇祯四年(1631)所立的《新修戏楼碣》第一句话便是:“大明国山西潞安府平顺县信民乡东禅北里西清北村”。

关于村名来源,常见说法是说西青北是个按方位地形命名的村子。因建村迟于东禅村,在东禅村的北边,重重叠叠的青山之中,遂起名青北,又因同时有两个村子一东一西,便把在东的村叫为“东青北”,在西的村叫“西青北”。

还一种说法,起源于一则民间传说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老顶山东坡下面沟里有个村子稀稀拉拉住着许多老百姓,一次与老顶山上的寺庙里发生了纠纷,闹到了官府。经官府公正断案,说这个村是清白的,于是就叫成了清白村。

后来,因为村子东西拉的过长,为便于管理和区分,逐渐分成了东、西两个村,因此就以方位而分,在东边的村子取名东清白,西边的村子取名西清白。由于口音相近,经过漫长的历史演变,就成了现在的“东青北”“西青北”两个村。

第一种说法感觉杜撰的成分极大,似有望文生义之嫌。倒是第二则关于村名的民间传说,感觉起来可能性很大,且也能和西青北大禹庙内碑刻上的“清北”呼应。

西青北村的大禹庙,坐北朝南,东西长约23米,南北宽约32米。仅仅一进院落布局,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中轴线上山门(上为戏楼)、献殿及正殿;两侧妆楼、钟鼓二楼、东西配殿、偏殿、耳殿次第排布,规制完整。

大禹庙不大却很精致,为明清寺庙建筑研究提供了珍贵实物例证,2013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禹庙在西青北村民心中的地位极高,每年农历三月中旬都会有一场专门为大禹庙举办的庙会盛大开场,已传承上百年之久。

说起庙会,西青北村还有一个特殊的三村庙会,被列入长治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

三村庙会,顾名思义由三村主办,一点都不错。特殊一点的是,西青北村参与的三村庙会是由大铎、西青北、东青北三个村子轮流举办。每年以一个村为主,三个村都请戏班,农历二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三天,统一都到主办村,三个村的三台戏同台竞演、对台闹春,在主办村进行祭祀。

三村庙会起源也已无从详考。庙会上除唱戏、八音会、说书外,骑马、扛桩、请神游街等民俗巡游必不可少。剃头、镶牙、杂耍、百货、农具、零食、吹琉璃、吹糖人、捏面人、相面、货郎等云集,各色商贾摆摊设点,既增添庙会气氛,亦是开春重要的农事物资交流盛会。

去西青北村的那一天,阳光真好。

老冯会计带着眼镜,手拿毛笔,正在窗台前半张桌子上一笔一划地誊写着村委选举选民名单。选民名单是要张榜公示的,你有没有选举与被选举权,张榜后放在阳光下让全村老百姓评判。阳光之下,一切公开透明,把真正的话语权与自治权,稳稳交还给村民。

据说,村里新当选的党支部书记才三十出头,恰如九、十点钟的太阳,朝气勃发、干劲十足。年轻人曾经历过兵营历练,驻守边防,把最赤诚的青春献给了家国山河。一身军装褪去,初心不改,他又把保家卫国的担当,化作建设家乡的热忱,从边关哨位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山坡村落。

曾经守的是国土安宁,如今守的是烟火人间;从前护的是万里边疆,现在护的是一草一木、一村一户。军营里磨出的坚毅、规矩与责任心,成了他扎根基层最扎实的底气;见过山河壮阔,更懂故土可贵,也更明白一方小村的安稳,同样连着万家灯火的幸福。

阳光洒在整洁的村道上,洒在古碑与新屋之间,也洒在这位年轻带头人的肩头。千年古村的文脉与风骨,百年规约里的淳朴与坚守,正顺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血脉,交到更年轻的手上。

从嘉庆年间立碑禁赌、护山禁牧,到明清碑碣封存村史文脉;从旧时山谷避祸藏身,到如今择阳而居、新村井然;从国保古刹承载信仰,到三村庙会传承民俗,西青北的安稳,从来不是偶然的静好,而是祖祖辈辈守山、守规、守心、守土的结果。

风轻云淡,山静日长。老顶山的青松依旧挺立,大禹庙的古碑静静伫立,山间的阳光年年如约而至,照亮旧屋,也照亮新檐;照见历史,也照见未来。

西青北村,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