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妈妈西意游(三)佛罗伦萨篇

旅游攻略 2 0

接下来在罗马的旅游实际上是分为两个不相连的时段,为了行文连贯,不至于将时空割裂,就对游记顺序做了适当调整。这篇游记便先写佛罗伦萨。

11月10日早上8:30分,无风而晴朗,差不多就是老舍先生常说的那种响晴吧。阳光照在罗马的特米尼站泛蓝的窗玻璃上,似是蓝天连同白云如壁画一样被绘在上面,给人一种极度温暖舒适的感觉。站台及检票口工作人员就像在自家庭院中或广场上晒太阳喝咖啡一样轻松悠闲,以致于从境内到境外,已经多次在检票口被严格“搜身”的我们,忽然觉得这里的高铁检票口出乎意料的松驰,几乎没感到安检,便已经上了高铁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

时间也不长,一个半小时后,我们的脚步已踏进佛罗伦萨狭窄悠长而又洁净清亮的古巷中了。如果两旁不是清一色的五至六层高的建筑,你一定会以为是中国江南的某个如戴望舒所说的雨巷。假如再烟雨蒙蒙的话,甚至你还会盼着邂逅一位撑着油纸伞的女子。对了,诗人但丁真的就是在佛罗伦萨的街头邂逅了他一生迷恋的神一样存在的女子贝雅特丽齐,从而成就了那部最伟大的《神曲》。

古巷一线天

8米宽车可通行的街巷

但丁像

但丁故居

一、佛罗伦萨·美第奇家族·文艺复兴

初到佛罗伦萨,我们的旅行从哪里开始呢?当然得从重新塑造这座城市风貌的那个家族的遗迹开始。可是,他们家的遗迹又好像无处不在,只要是被称为景点的地方,都多少与他们家族有关。

那就从美第奇礼拜堂开始吧,毕竟这座艺术与权力完美结合的礼拜堂,埋葬着49位美第奇家族成员,包括洛伦佐·美第奇("豪华者洛伦佐")和多位托斯卡纳大公,是这个家族与佛罗伦萨互动的历史与艺术的缩影。

在一条古巷里将行李寄存后,循着石板路径直走到美第奇礼拜堂,市井的热闹顷刻之间被挡在门外,氛围陡然转向安静与庄严。美第奇家族的荣光就这样在静穆中被深藏在大理石的每一处纹路里,每一块砖石,每一幅绘画,每一座雕像,每一件圣器物都铭刻着他们家族的传奇故事。这个曾执掌佛罗伦萨达300年的家族,既是权力的拥有者,也是艺术的“摆渡人”,更是新佛罗伦萨的塑造者。

今天的佛罗伦萨,用如雷贯耳、响誉世界这样的词来形容它,不会觉得有丝毫的夸张。任何世界艺术史、美术史或思想史、文明史之类的书籍要想跳开它,那就一定是残缺的。甚至于西方会计史、金融史上也会有它关键的一笔。如果说,世界各地不同宗教的宗教徒都有自己的朝圣之地,那么佛罗伦萨则几乎无可争议地成为世界各地艺术创作者们心中顶礼膜拜的圣地。以欧洲史学界常用的历史三分法而论,它还是结束中世纪、开启近代史的核心阵地。它为人类文明开辟了全新的航线,打造了全新的航船,鼓起了影响意大利,进而影响整个欧洲的文艺复兴之帆。之所以会这样,都离不开美第奇家族富甲天下的经济实力、登峰造极的政治权力和以此为基础对艺术的极致追求与慷慨赞助。

如果没有美第奇家族,弹丸之地的佛罗伦萨不过是意大利境内众多普通城邦之一。

单从地理环境上看,佛罗伦萨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既没有马德里的政治及地理的双重中心地位,也不像巴塞罗那临海而浪漫,更没有罗马千年帝都的气场。它位于亚平宁半岛北部一处三面环山的盆地中央,自东向西横贯城市的阿诺河流经80公里后才到达比萨港,最终流入利古里亚海。然而由于河流的宽窄深浅及枯水期等因素,水路还必须加上50公里的陆路联运,才能在比萨港开展海上贸易。但是,若从地理区位上看,它又有着自己的比较优势。它南邻罗马,北接欧洲大陆腹地,是连接南北铁路公路网的枢纽;东连水上之城威尼斯,西抵比萨、热那亚海港,是打通东西贸易的中转站。显然,它站在欧洲的十字路口。

阿诺河

再从历史、政治上看,它最初是恺撒或屋大维时期罗马帝国的一处退伍军人营地,因而罗马的城市格局与法律体系,也就较为完整地被“迁移”过来了,包括后来深深植入的基督教思想。到了中世纪末期,它和威尼斯、热那亚一样,是一个在神圣罗马帝国与罗马教皇国之间反复博弈的夹缝中生存的一个相对自由而独立的共和城邦,由金融、毛纺等行会选举岀来的代表负责管理。就是在这一时期, 在金融、会计等领域多有创新的美第奇家族,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努力,在商业上获得了富可敌国的巨大财富,又将金钱、婚姻与政治深度绑定,一方面,经过惨烈的斗争,成功击败其他几家贵族,另一方面,通过银行业财富积累的雄厚实力实施“隐性惠民”——赞助城邦公共工程、向普通市民发放低息贷款,斩获民心,最终实现了穿着共和的外衣,而行影子政治之实的谋略。这一幕有点眼熟——我想起了发生在我们这片土地上那个“大斗出,小斗进”的田代齐姜的故事,只是早于它一千年。人类的智慧啊,何其相似乃尔。

文艺复兴并不是像后人从历史教科书上所理解的那样,“忽如一夜春风来”,人性摆脱了神性,获得了完全的解放。不是这样的,历史有它自己的逻辑和轨迹,如同黎明或黄昏的色彩,它是渐变的,不是一蹴而就而突然地改天换地的,只是后人回顾和分析时,才生出了当时人并不觉得的“意义”。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理解美第奇家族与文艺复兴的关系了。美第奇家族几代人既是靠创新金融得到了泼天富贵的商人,又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对世俗利益无比贪婪的同时,也对神充满了敬畏。让他们突然摆脱神的束缚,几无可能,相反,宗教严禁“借钱生息”这件事会整天整夜搅得他们的灵魂不得安宁,唯恐不能升入天堂而堕入万刧不复的地狱深渊。于是,从拥有绝对政治权力的第一代掌门人僭主科西莫开始,想到了一个在他们看来是非常绝妙的“洗钱”方法——疯狂地赞助艺术,改造城市形象,提升市民文化品味,试图以此达到赎罪的目的。而此时的艺术家们受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等早期人文主义思想的影响,虽还没有自觉或公开地反对神权,挑战教会,但他们的作品已经摆脱了中世纪早期冰冷、单调且平面的“宣传”或布道风格,无论创作者个人的思想赋予还是透视技术的应用,都使作品渐渐有了人的温度,以人性来阐释神性,不是疏离消解了神性,而是使神真正意义上降临到人间,使信徒们感到神原来并不是高高在上而需要仰望的,而是可亲可近的,就像是自己家族中的某个人,或者是常打招呼的街坊邻居。所谓文艺复兴,不过就是让沉睡千年的、基督教以前的古希腊古罗马的众神又活过来了。经过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菲尔等巨匠之手,艺术从宗教的附庸、世俗的调味品中独立出来,逐渐成为自由表达人性与思想的载体——这是佛罗伦萨历史与艺术的关键转折。礼拜堂的新圣器室内,分别斜躺在两处棺椁上方两侧的《晨》《暮》《昼》《夜》,就是很好的说明——这个集热烈拥抱共和的战士、时刻思考生命意义的诗人与雕刻时间永恒的雕塑家于一身的米开朗基罗,虽然因共和失败而不得已屈辱地再次成为美第奇家族的艺术奴隶,但在亲身经历了捍卫共和失败的遭遇之后,在亲眼目睹了战友的牺牲、敌人的死亡和整个佛罗伦萨血雨腥风的风云动荡之后,这个“奴隶”显然已不再单纯地为他人做嫁衣裳,而是用这象征迷茫、疲惫、躁动与逃避的四尊雕像,向世人传递出深刻的生命哲思:生命并非一场豪华的盛宴,而是一场带着痛苦的修行。无论是《晨》的迷茫与《暮》的疲惫,还是《昼》的躁动与《夜》的逃避,都共同指向一个主题:存在的本质是痛苦,而超越痛苦的方式,是接纳这生与死的循环。这种哲思既源于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对个体生命的关注,也源于米开朗基罗个人“救赎与永恒”的宗教信仰。正因如此,它们和正上方的墓主雕像就显得格外违和。或许米开朗基罗唯恐世人不懂他的苦衷,于是又以《夜》的口吻独白:睡眠是甜蜜的,成为顽石更幸福;只要世上还有罪恶与耻辱,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于我是最大的快乐;不要惊醒我啊!讲得轻些。

左《暮》右《晨》

左《夜》右《昼》

这也让我意识到:历史从不是冰冷的年份,而是人的选择推动的进程。美第奇家族以其商业智慧与艺术眼光成就了一批顶尖的艺术家,艺术家又以他们无与伦比的作品成就了佛罗伦萨,佛罗伦萨再以它最早萌芽的人文思想征服了世界,从而将一个城邦,变成了文艺复兴的摇篮。

洗礼堂

二、奇迹在穹顶之上:圣母百花大教堂

走出礼拜堂,沿着一条长卷油画般的街巷缓步向东,远处最亮眼的赭红色穹顶就像是一位戴着八角形红顶帽子的老者,静静地伫立在阿诺河畔迎接着我们,这是佛罗伦萨最璀璨的明珠——圣母百花大教堂。

光影中的圣母百花大教堂

当街巷豁然开阔,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全貌骤然撞入视野,瞬间被这跨越六个世纪的艺术奇迹震慑。红白绿三色大理石拼接的外墙,如同用宝石镶嵌而成,阳光照射下,石材的纹理与光泽交织,折射出梦幻般的色彩,每一块大理石都镌刻着中世纪工匠的匠心。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穹顶堪称建筑史上的奇迹,未用一钉一铆,仅凭砖石的咬合便撑起巨大的跨度,让洒满阳光的赭红色陶瓦如一朵盛开的城市之花。它以精巧的建筑结构,透视法、人体比例的运用,彰显着文艺复兴的技术革新,展现着人类对空间与美学的探索。它不再是宗教的“容器”,而是艺术与技术、信仰与人性的结合体。

踏入教堂的瞬间,光线从高窗倾泻而下,照亮了穹顶内壁瓦萨里的《末日审判》。这幅覆盖整个穹顶的巨幅壁画,色彩浓烈而奔放,天国的光辉与地狱的幽暗形成强烈对比,人物的神情与姿态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灵魂的呐喊与救赎的低语。站在教堂中央抬头仰望,壁画的透视效果让人错觉穹顶通向天际,那一刻,忽然懂了米开朗基罗为何说“我能建造更大的穹顶,却无法复制它的美”。艺术与信仰正交织着带给你一种向上而不断突破自我的力量,几乎忘却周围的喧嚣。据说登顶须攀登四百多级狭窄陡峭的楼梯台阶,地下又多是包括布鲁内莱斯基在内的名人墓冢,于是我们放弃了“上天”,也舍去了“入地”,依旧逗留于这滚滚红尘之间,看着两侧高耸挺拔的柱廊间,彩绘玻璃在阳光下投射出斑斓的光影,在地面的石板上平移,一似时间缓缓地流动。

游览差不多总是在教堂、广场和古巷之间来回切换,出了教堂,即为一条小巷所接引,来到了领主广场。如果说美第奇礼拜堂圣器室里的《晨》《暮》《昼》《夜》过于深沉内敛,那么领主广场旧宫门前的《大卫》的坚定、英勇与沉着则完全展示了人文主义的光辉。阳光洒在洁白的大理石上,肌肉的线条棱角分明,坚毅的眼神望向城市远方,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哦,是的,守护着历经沧桑之后这座城市觉醒的人文精神。

《大卫》复制品

二、艺术的盛宴:乌菲兹美术馆

晨光中的阿诺河是清亮的,映照在阿诺河里的天空也是清亮的,一只细长的划艇正要穿过老桥,它的两旁及身后泛起长长浅浅的波纹,宛如一位新娘圣洁的、布满褶皱的拖地长裙。老桥两侧的金店还在昨夜的梦中,街上的行人也寥若晨星,住在老桥附近的我们穿过瓦萨里长廊,似是披着米白色薄纱的乌菲兹美术馆渐显轮廓。当那扇承载着五百年艺术史的铜门打开时,我知道,我们的眼睛有福了——目光将与文艺复兴的众多杰作相遇在最纯粹的光线里。

不过,最先感动我们的不是这里的艺术品,而是整天为艺术所陶冶的工作人员朴实热忱的服务。当孩子得知参观电梯尚在维修中,考虑到奶奶年纪较大,便试着询问时,那位满面笑容的工作人员不是简单地告诉我们没有办法,也不是简单地指指馆外很远处不易找到的工作专用电梯,而是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与同事简单交待了一下,就带着我们屈里拐弯走过馆外的一小段路,亲自把我们送进电梯,并耐心地叮嘱完游览线路才离开。游览过程中,我们还是漏掉了两个展区,再次求助乘坐电梯返回时,她就像初次一样,又将我们送进去。这春风般的服务着实感动了我,而且这还不是偶然现象,上次在巴特罗之家我带妈妈也是中间走错线路将要出来时,里面的一位帅气年轻人在得知情况后,又将我们引导进正确线路,同样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暖。

进入馆内,由于不是按照参观线路游览的,所以只好走哪看哪,如同打开一本印有从13世纪的宗教画到16世纪的人文主义巅峰的艺术画册,并无顺序地前后翻阅着。由于藏品太丰富,又加上展厅布局如迷宫一般,导致很多经典名画被错过或无暇细看。

波提切利:春

波提切利:维纳斯的诞生

米开朗基罗:圣家族

穿过过渡性的哥特式作品展厅,转角处突然被一片柔和的蓝紫色光晕笼罩——那是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清晨的光线恰好落在画布中央,维纳斯赤脚站在贝壳上,肌肤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风之神吹动的衣袂如流水般飘逸,背景里的爱琴海近乎透明。静静端详她眼睑下淡淡的阴影,那是波提切利用线条勾勒的“柔美”:没有强烈的明暗对比,却用细腻的色彩渐变,让女神拥有了人间女子的温婉与灵动。旁边的《春》同样令人沉醉,画面左侧的西风神、中央的维纳斯、右侧的美惠三女神,构成一幅和谐的田园诗,柠檬黄的裙摆、嫩绿色的草地、粉色的花瓣,在晨光中鲜活欲滴,仿佛能闻到春天的气息——这是美第奇家族资助下的人文理想,将神话、自然与人性之美熔于一炉。

达芬奇:三博士来朝

顺着展厅继续深入,光线逐渐变得柔和,达芬奇的《三博士来朝》藏在半明半暗的角落。这幅未完成的作品里,达芬奇标志性的“晕涂法”在晨雾般的光线中更显神秘:人物的轮廓模糊在阴影里,眼神却穿透画布,仿佛在与观者对话。画中拥挤的人群、复杂的透视,展现了他对空间与人性的深刻思考,未完成的笔触反而留下了想象的余地,让人窥见文艺复兴盛期艺术家对“完美”的极致追求。不远处,米开朗基罗的《圣家族》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力量感,厚重的色彩、坚实的构图,人物肌肉线条如雕塑般饱满,即使在柔和的晨光中,也能感受到那种蓬勃的生命力——这是雕塑家出身的米开朗基罗赋予绘画的“体量感”,与波提切利的柔美形成鲜明对比,尽显文艺复兴艺术的多元张力。

走到二楼的观景台时,阿诺河波光粼粼,对岸的圣母百花大教堂圆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乌菲兹本身就是一件建筑杰作,美第奇家族将办公场所改造成艺术殿堂,展厅的拱廊、窗户的比例、墙面的色彩,都经过精心设计,让每一幅作品都能在最佳的光线中呈现。站在这里回望,从乔托的“破冰”到波提切利的“柔美”,从达芬奇的“深邃朦胧”到米开朗基罗的“阳刚之美”,文艺复兴的艺术家们用画笔打破神学的桎梏,将人性的光辉、自然的壮美、神话的浪漫定格在画布上。

整个过程虽然没有导游的讲解,我们也没有什么艺术鉴赏力,但是当目光与画家的笔触相遇之时,心中对这些大师们以人性取代神性的努力还是充满了敬意与感动。

在我们将要离开乌菲兹时,前来参观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多数人或许和我一样,并不是真的懂得多少艺术,但我想,只要来此一游,就一定会受到启迪:人的价值,人的尊严,人的美永远是我们歌颂不衰的主题。

乌菲兹,将成为我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所谓艺术之旅,就是灵魂的一次震撼洗礼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