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福州回来好几天了，心思还挂在鼓山那片梅林里。这阵子朋友圈都在传，说鼓山的梅花开疯了，不用门票，漫山遍野地开，把早春的料峭全给捂暖了。

鼓山就在福州城东，紧挨着闽江，是老福州人心里默认的‘后山’。说它是山，其实更像一座巨大的、绿意盎然的屏风，稳稳地立在城市边上。山势不险，路也修得平缓，既有城市公园的规整便利，又藏着山林野趣的幽深。那种感觉，像是把一座微缩的山水盆景，恰到好处地嵌在了现代生活的边缘，抬眼是城市的楼宇轮廓，低头便是蜿蜒的石阶与苍翠。

这里的梅花，开得不是那种孤芳自赏的架势，而是一种坦荡的、铺天盖地的慷慨。远望过去，山坡上像是笼着一层淡粉的烟霞，走近了才看清，是深深浅浅的红，是干干净净的白，是那种带着青瓷光泽的粉白，一团团，一簇簇，挨着老树的虬枝，顺着山势的起伏，毫无保留地泼洒开来。

去鼓山方便得很。若从福州市中心出发，自驾不过三四十分钟，车窗外的风景便从高楼切换成绵延的绿意。更省心的是地铁，二号线直达‘鼓山’站，出站步行十来分钟，便能望见山门。也有公交直达山脚，晃晃悠悠的，一路看着街景慢下来，心也跟着静了。

若是专程为梅而来，两日的光景最是熨帖。第一天大可不必急着上山，就在山脚下的涌泉寺一带走走，看看千年古刹的红墙与飞檐，感受香火与梅香交织的那种沉静。第二天再专心去寻梅，沿着梅里景区的步道慢慢走，让眼睛和脚步都适应这满山的热闹与安静。若有第三日，不妨就坐在某处亭子里，看云看山看花影移动，把时间彻底浪费掉。

逛鼓山，最忌抱着‘打卡’的心。它不像那些需要攻略的景点，哪里是‘最佳机位’，哪里是‘网红树’。这里的妙处，往往藏在一次不经意的拐弯，一段人迹稍稀的小径。走着走着，一树开得正好的梅就斜斜地探到眼前，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阳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一刻，你会觉得，这花就是为你开的。

鼓山的梅花品种也多。白梅清冷，像未融的春雪积在枝头；红梅热烈，一树树烧得如火如荼，给苍绿的山林点上了最醒目的朱砂；粉梅则最是温婉，颜色过渡得极其自然，像是被山间的雾气晕染过，拍出来自带一层柔光，怎么拍都好看。

有些梅树一看就上了年纪，树干皴裂盘曲，像老人筋骨分明的手，稳稳地托着一树繁花。花开在这样的枝干上，便不只是好看，还生出一种时间的厚重感，仿佛能听见岁月在年轮里缓慢流淌的声音。最动人的还是那香气，不是扑鼻而来的浓香，而是一阵一阵的，若有若无。你正走着，一阵山风拂过，一缕清冽的冷香便钻进鼻腔，等你驻足细嗅，它又散了；待你抬脚再走几步，它又幽幽地跟上来，像个顽皮的引路人。

梅花这东西，讲究一个‘疏’与‘密’的辩证法。开得密的地方，如云似霞，是一种轰轰烈烈的美；开得疏朗的枝条，三两朵点缀其间，反倒更有中国画里‘留白’的意境，瘦劲的枝干衬着寥落的花朵，一种孤清的、克制的美便出来了。看多了密，再看这疏，眼睛和心都会为之一静。

鼓山不止有梅。沿着步道走，常会遇见些不期而然的小景。一块摩崖石刻，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古意；一座半旧的亭子，檐角挂着小小的风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一眼山泉，水极清冽，潺潺地流着，声音能洗耳朵。这些东西都不张扬，安安静静地待在路边，等你发现，然后会心一笑。

拍照的话，不必非去人挤人的‘热门点位’。鼓山的好处是地形起伏，稍微走上一个小坡，或者拐进一条岔路，视角立刻不同。想拍出‘人在花海中’的意境，可以找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回头望，层层叠叠的梅树顺着山坡铺展，人站在其中，便成了画中的一点。

想拍些有细节、有情绪的照片，不妨把镜头对准那些局部。比如，透过交错的梅枝去拍远处的古塔或亭角；比如，让一簇梅花虚化在前景，后面是行走的、看花的人的背影；再比如，蹲下来，拍石阶上零落的粉色花瓣，旁边或许还有一片青苔。这样的照片，比直愣愣地站在花前合影，更有故事感和呼吸感。

在梅林里，看花的人也成了风景。有携着老伴来的老人，走累了就找块干净的山石坐下，拧开保温杯，慢慢啜一口热茶，眯着眼看花，也看阳光下飞舞的微尘，那样子不像游客，倒像在自家院子里享受一个寻常的午后。

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孩子起初嫌走路无聊，撅着嘴，没过多久便被地上完整的花瓣吸引，小心翼翼地捡起来，放在掌心，再认真地夹进书页里。春天就是这样，不用言语，便完成了对一颗童心的最初启蒙。

更多的是独自前来的人。有的戴着耳机，步履不疾不徐，目光悠远，像是在这花影与山风里，给自己紧绷的生活按下了暂停键。有的则什么也不做，就站在一棵老梅下，仰头看，看花，看天，看光如何穿过花瓣变得透明。那一刻，周遭的喧嚷仿佛都静了音，只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和心里某个角落缓缓松开的叹息。

虽说免费，但花开最盛时，人气也是真的旺。若想图个清静，最好避开周末的晌午。那时人流如织，再好的景致，也难免被‘人从众’分了神。尽量赶早，清晨的山间，空气清冽，光线柔和，花瓣上凝着露水，是梅花精神最好的时候。或者等到傍晚，夕阳给梅林镀上一层金边，游人也渐渐散去，可以独享一份静谧的辉煌。

另一个小‘坑’，是别一进门就把所有热情和手机电量耗在最初见到的几棵树上。鼓山的梅景是层层递进的，越往里走，越有惊喜。不妨先信步由缰地走上一段，让眼睛适应这满山的色彩，让心沉静下来，等到遇见真正让你心头一颤的那片梅，再停下来，慢慢看，细细拍。

吃食也不用担心。山脚下、半山腰，都有不少小店。逛累了，可以尝尝福州的鱼丸、肉燕，汤头鲜美，热热地吃下去，一身寒气尽消。或者就在寺里吃一碗素面，清汤寡水，却别有滋味。不必执着于寻找网红餐馆，有时候，路边摊头冒着热气的寻常味道，最能抚慰走山路的疲乏。

福州是个有意思的城市，三坊七巷讲的是厚重的历史与人文，闽江流淌的是现代的活力与开阔。而鼓山，恰好处在两者之间，它不像西湖那样承载着浩大的名声，它更像福州人自家门口的一片山林，一种踏实而温柔的陪伴。有城市触手可及的便利，也有山林唾手可得的清幽。

梅花总会谢的，日子也照常过。但人有时候，就是需要这样一个念头，需要一段被花香浸染过的时光，来确认春天真的来过，来告诉自己生活不止眼前的方寸。站在鼓山的梅林里，你会觉得，那些关于‘傲骨’与‘坚韧’的宏大叙事，都化作了眼前具体而微的美——一朵花如何迎着冷风打开自己，一缕香如何穿越嘈杂找到你。

所以，若你心里动了念，就别再犹豫。趁着鼓山的梅花还未阑珊，趁着春光正好，去走一走，看一看。不必懂多少诗词典故，觉得好看，就多看两眼；觉得清香，就深深呼吸。给自己留一段证据，证明这个春天，你曾认真地、安静地，赴了一场与梅花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