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这阵子又静悄悄地热闹了，不为别的，只因尧山的梅花开得铺天盖地，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硬是把漓江的山水都衬得成了背景。

尧山在桂林城东，老桂林人说起看梅花，总是不假思索地提它，那不是随口一说，是经年累月攒下的默契。

最让人心里舒坦的，还是它那份敞亮，不设门票，也不搞什么花哨的预约，就一句话，山门开着，花等着，你来便是。

尧山的梅花，是另一种桂林山水。它不是孤零零几株让你摆拍，而是漫山遍野地泼洒，远望过去，像给青灰色的喀斯特峰林披上了一层淡粉的薄纱，走近了看，才辨得出白梅的清冷，红梅的热烈，还有那粉梅，带着点羞涩，最是耐看。

许多人一进山门，就急着寻找那棵‘网红树’，其实在尧山，大可不必。最美的景致往往就在不经意间，转过一个弯，或登上一级石阶，一片梅林就毫无预兆地撞进眼里，带着山间特有的清气。

梅花这东西，性子是独一份的。别的花开得喧闹，它却开得克制。枝条是瘦硬的，带着风骨，花朵却密密匝匝，挨挨挤挤。人一多，声音一杂，反倒显得你扰了它的清静。尧山的气质，大抵如此。

山不算高，路也不陡，给人的感觉是‘慢慢走，总不会错过什么’，可真走起来，又处处藏着惊喜。很多人把尧山当公园逛，其实它更像一个老派的赏花道场，节奏是慢的，风一过，花瓣簌簌落下几片，脚下便铺开一层细碎的春意。

想看得舒服，看得真切，最好是赶个早。清晨的太阳刚爬过山脊，光线是柔和的，花瓣上还凝着夜里的露水，湿漉漉的，闪着微光。这时候拍照，人也显得温润，不会拍成一张煞白的脸。

过了晌午，人便渐渐多了起来。热闹是热闹，但也容易生出‘刚想对着花发会儿呆，就被后来的人潮推着往前走’的无奈。尧山的梅花品种不少，白梅干净得像初雪，红梅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粉梅最是讨喜，怎么拍都透着雅致，随手一张都能当壁纸。有些老梅树，树干虬结起伏，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花儿开在上面，便有了种‘时光在这里歇过脚’的厚重感。最容易被忽略的，是那香气。梅香不是扑鼻的浓香，是走着走着，忽然一缕清冽钻进鼻腔，待你想仔细闻闻，它又散了，等你忘了这茬，它又幽幽地飘回来，跟你捉迷藏似的。

头一次来的人总爱问，尧山哪一段的梅花最好看？其实不用纠结，顺着主路信步走去，看到人们脚步慢下来、纷纷举起手机的地方，那景致便八九不离十了。最地道的逛法，就是边走边看边停，别把赏花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梅花不怕你迟到，怕的是你只惦记着打卡。

尧山还有个好处，路边常有些小岔道、小土坡，稍微偏离主路几步，就能巧妙地避开人流，眼前的画面立刻清爽干净。拍照也不必总执着于和整棵树的大合影，换个角度，往往事半功倍。比如从交错的枝条缝隙里拍人，或者用一簇花挡住半张脸，那意境，比刻意摆出的姿势要生动得多。

想拍出‘梅花如云海’的磅礴，就往地势稍高些的地方走走，回头一望，花海绵延铺展在山坡谷地，与远处馒头似的峰林相映，很容易出片。想捕捉‘落梅似雪’的静谧，就留心树下，青石板路或泥土小径上，均匀地铺着一层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几乎听不见声音，那画面，自带几分电影里的寂寥美感。尧山的趣味不止于花，沿途常有些不起眼的小景致，一块刻了字的摩崖石头，一座半旧的六角亭子，都是些不抢风头却耐人寻味的存在。

有人边走边琢磨，这山为何叫‘尧山’？当地老人会说，古时以为尧帝曾巡狩至此，故名。听着有些缥缈，但身临其境便懂了，周遭城市再喧腾，一踏入这片梅林，心就自然而然地静了下来，超然物外。

梅花在中国文化里担子重，顶着‘傲骨’、‘高洁’的名号行走了几千年。放到今日来看，道理其实朴素——它偏挑在寒冬将尽、春意未浓时绽放，给灰蒙蒙的天地一点亮色，给盼春的人心里一点暖意。在尧山的梅花季里，最适宜做的事，不是吟诗作对，而是把手机暂且收起，听听自己的脚步声，听听山风穿过林梢的呜咽，顺便看看那些同样认真看花的人。

有子女搀着老人来的，老人不急着赶路，寻个石凳坐下，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捂着个保温杯，那安详的神态，像是在跟自己的岁月平静相处。有父母带着孩子来的，孩子起初嫌走路无聊，转了两圈，开始蹲下身捡拾完整的花瓣，一片，两片，渐渐入了神——春天对孩童的教化，便是这般不着痕迹，又直抵人心。当然，也有独自一人来的，戴着耳机，或什么也不戴，就这么走走停停，偶尔仰头望一眼枝头的繁密，那半天时光，像是从忙碌生活里偷来的，专属于自己的假期。

说点实在的。尧山免费是免费，可千万别以为人就少。梅花进入盛花期，桂林城里的、周边县镇的爱花人，都会慕名而来，想着‘沾一沾这早春的仙气’。

最好别在周末的日头正盛时往里挤，否则难免要体验一番‘花好看，人潮也壮观’的双重景象。如果只能周末前往，那就尽量赶早，或者等到下午偏晚，日头西斜，游人散去一波时，逛起来会从容松快许多。还有个常见的‘坑’，是许多人一进门就把所有精力耗在拍照上，拍到后来，不免心浮气躁。其实不如先安下心来走一段，让眼睛和心先饱览一番，找到自己真正心动的那片景致，再慢慢琢磨镜头也不迟。

另一个容易忽略的，是只盯着花开最密、最热闹的树丛，反而错过了那些疏朗有致的枝条。梅花的美，不全在繁密，疏落有致也别有韵味，像中国画里的留白，看似空，实则满，越品越觉得余味悠长。更不必担心自己‘不懂’梅花。觉得哪棵好看，就站在它面前多看两眼；闻到一阵清香，就驻足深深呼吸。赏花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全凭当下的心境。

逛尧山，不妨刻意给自己留些空白的时间。比如，在一株老梅旁静静站上一会儿，看别人如何取景，看山风如何摇动花枝，看花瓣如何旋转着飘落。就这么看着，脑子里那些纷杂的念头，会自己慢慢安静下来。

若想让这趟出行更圆满些，回程时可以顺道去桂林城里老巷子转转，吃一碗热腾腾的桂林米粉，或来一碟马蹄糕。在初春微凉的天气里，走完山径，再用地道的吃食把胃熨帖得暖暖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踏实了。

桂林这地方，向来是懂得过日子的。漓江山水是大开大合的史诗，尧山梅林则是清新隽永的小品。山水看的是天地造化，梅林品的是一份心情。花开得这样盛的时候，错过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日子照常过，花明年也照常开。但人这一生，有时候就差那么一个念头。想去，便去吧。别等到花都谢了，才对着别人照片里的春光怅然若失。尧山这漫山的梅花正当时，免费，敞亮。趁它们还在枝头热烈地开着，赶紧去逛逛，给自己心里，也留一段‘春天真的来过’的、确凿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