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甘肃天水的高铁站出来,坐上开往徽县的大巴,窗外的景致便换了人间。秦岭的余脉在这里变得温柔,不再是北方的硬朗,山体裹着厚厚的绿,绿得有些湿润,有些缠绵。车行一个多小时,便到了这个陕甘交界的徽县。心里还揣着大城市的喧嚣,身体却已浸在了一片清润的山水里。这里没有高铁站前那种摩肩接踵的焦躁,也无深山老林里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反倒像一位熟识多年的老友,不张扬,不客套,只是静静地候着,等你来,看它珍藏了许久的好东西。
徽县的气质,是藏在褶皱里的。抬眼是连绵的、毛茸茸的山,低头见清澈的、不急不缓的河。城市的肌理顺着河谷铺开,楼房不高,街道不宽,行道树却茂盛得有些任性。最妙的是,无论你站在县城的哪个角落,似乎都能望见不远处山的轮廓,那绿色不是背景,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城建的规整与山水的灵秀,在这里不是对峙,而是握手言和,融成了一种踏实的、宜居的温柔。刚下车,衣服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江南的潮气,心里却已知道,这两日的时光,是要慢下来,交给这片土地了。
来之前,朋友只说这里藏着两个“世界级”的景致,语气里带着点神秘的炫耀。我并未深究“世界级”究竟是何等模样,心里想着,但凡能与“瑞士”二字沾上边的比较,总归不会让人失望。然而真到了此地,才发现那些宏大的形容词都显得有些苍白。这里的山,这里的峡,这里的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都带着自己独有的、东方的、沉静的故事。它不是要去比肩谁,它只是它自己,一个秦岭深处、陕甘交界处,被时光轻轻吻过的地方。
抵达徽县,路路皆通,却又条条从容。若是自驾,从西安或兰州出发,沿着连霍高速转十天高速,一路隧道与桥梁交替,仿佛在山的腹地里穿针引线,约莫四五个小时的车程,并不觉得疲累。窗外的山色由黄转绿,由枯转荣,气候也悄然变得温润。坐高铁则更显便捷,无论从西安北还是兰州西,一两个小时便能抵达天水南站,出站后换乘大巴或预约的本地车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风景便在眼前徐徐展开,像一卷看不完的青绿山水图。
县城内部的交通,更是简单得让人心安。主要的街道就那么几条,步行便能丈量大半。想去远些的景点,出租车随手可拦,司机多是本地人,话不多,但问起哪里好吃、哪里好看,总能给你指个明路。若是去那两处“世界级”的所在,也有定时的旅游专线车,票价实在,一路沿着河谷行驶,清风穿窗而过,带着草木和河水的气息,这路上的时光,本身就已值回票价。
我的建议是,不必执着于某种固定的交通方式。大交通用高铁提速,小穿梭用双腿或本地小车慢行。这里的节奏,天然就排斥那种赶场式的匆忙。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中间隔着山,隔着水,也隔着一段让你调整呼吸、准备心情的距离。这距离,恰是旅行的妙处所在。
在徽县,两日的光阴是刚刚好的容器,既能盛下它的山水精华,又不至于让人感到餍足。第一日,不妨交给那份震撼人心的自然奇观——三滩风景名胜区。这个名字听起来朴实,内里却藏着媲美阿尔卑斯山麓的云杉林海与高山草甸。第二日,则留给那深邃幽静、藏着地质亿万年秘密的灵官峡。一动一静,一开阔一幽深,恰好是山水性情的两面。
若是时间宽裕,能停留三日,那便是福气了。第三日无需计划,只需沿着嘉陵江的支流慢慢走,去探访那些散落在山坳里的古朴村落,看白墙黛瓦映着青山,听鸡鸣犬吠伴着流水。或者,就在县城的老街巷里漫无目的地逛,找一家茶馆坐下,看日影在青石板上移动,把自己彻底放空。
这里的旅行,价值不在“去过”,而在“浸入”。不必急着打卡,不必忙着拍照,慢下来,让山风洗洗眼睛,让泉声清清耳朵。你会发现,最美的风景,往往在你停下脚步、深深呼吸的那个瞬间,才真正向你敞开。
在徽县吃饭,是件极接地气又极有滋味的事。不用费心搜寻网红榜单,街边随意一家小店,或者国道旁挑着“农家饭”旗幌的院子,走进去,往往就藏着最地道的风味。这里的饮食,像这里的山水一样,扎实、本分,带着泥土和灶火的气息。
清晨,是被一碗热腾腾的“棒棒面”叫醒的。手工扯出的面条,粗犷而有嚼劲,浇上一勺用本地黑猪肉、豆腐丁、土豆块和各样山野菌子熬成的臊子,浓油赤酱,香气扑鼻。就着一碟清爽的泡菜,呼噜噜吃下去,额角微微冒汗,一整天的精气神便都提了起来。若是想吃点清淡的,街角蒸笼里冒着白汽的“面皮”也是好选择,米浆蒸成的薄皮,莹润透亮,浇上油泼辣子、醋和蒜水,酸辣开胃,是当地人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到了正餐,一定要尝尝当地的农家菜。散养在竹林间的土鸡,用山泉水与干香菇一同炖煮,汤色金黄,鸡肉紧实,鲜得能让人吞掉舌头。春天来,则有新鲜的竹笋,无论是清炒还是与腊肉同炖,那股脆嫩清甜,是城市超市里永远寻不到的“山气”。还有一道“徽县暖锅”,铜锅里层层叠叠码着排骨、豆腐、粉条、白菜、丸子,炭火慢煨,汤汁咕嘟,一家人或三五好友围坐,吃得浑身暖透,那便是最实在的幸福感。饭后,若店家端上一碗自酿的甜醅子,用青稞或燕麦发酵而成,酒味清淡,甜润解腻,这一餐,便算圆满了。
去三滩的路,本身就像一场仪式。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上升,窗外的植被越来越密,越来越野。直到车子停在一片开阔地,走下车,深吸一口那清冽得有些发甜的空气,抬眼望去,便怔住了。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原始云杉林,笔直的树干像无数支指向天空的巨笔,树冠浓密,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林间飘着淡淡的、松脂与腐殖土混合的芬芳,脚下是厚厚的、柔软的苔藓与松针。没有喧哗,只有风过林梢的涛声,和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
穿过森林,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的高山草甸铺展在眼前。草色是那种饱含水分的、油亮的绿,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白的、紫的、黄的,星星点点。远处,是线条柔和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站在这里,仿佛能触到天空的弧度,能听到大地沉稳的呼吸。几个牧人的木屋零星散落在草甸边缘,炊烟袅袅,时光在这里慢得几乎停滞。有人说这里像瑞士,但我觉得,它比明信片上的风景更多一份未经雕琢的野性与宁静,是独属于秦岭的、磅礴又温柔的诗篇。
三滩的美,在于它的层次与节奏。你可以沿着木栈道深入森林腹地,感受那种被绿色包裹的静谧;也可以躺在草甸上,看云卷云舒,什么都不想。这里没有必须抵达的终点,每一步都是风景。当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为森林和草甸披上盛装,那种辉煌与宁静交织的震撼,会久久留在心底,成为对抗城市庸常的一份底气。
如果说三滩是敞开的、抒情的交响乐,那么灵官峡就是深邃的、神秘的低语。这是一条长达数十公里的峡谷,嘉陵江的支流在其中奔腾穿行。步入峡谷,世界瞬间被收窄。两侧是高达数百米的绝壁,岩层褶皱清晰可见,像一部打开的、记录着亿万年地质变迁的巨书。抬头,天空只剩下一道弯曲的蓝线。
沿着崖壁开凿的栈道缓缓前行,水声轰鸣,越来越大。转过一个弯,数条瀑布便从百米高的崖顶飞泻而下,如白练悬空,如银河倒挂。水珠飞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空气里满是清冽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最奇的是那些瀑布后的水帘洞,可以穿行而过,隔着水幕看外面朦胧的山光水色,仿佛置身于《西游记》里的仙境,有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灵官峡的鬼斧神工,需要你静下心来体会。触摸那冰凉湿润的岩壁,仿佛能触到地球古老的心跳;聆听那永不疲倦的水声,仿佛在聆听时间流淌的韵律。这里没有太多人文的雕饰,纯粹是自然力量的展示,壮观得让人心生敬畏,又纯净得让人忘却烦忧。站在观景台上,看脚下碧绿的深潭,看远处峡谷收束成一線天,你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也会感到一种与天地共存的、浩大的安宁。
在徽县的夜晚,选择如何度过,决定了这趟旅程的另一半滋味。若图方便,县城里有不少干净舒适的酒店,价格亲民,下楼便是热闹的街市与各色食铺,夜晚可以轻松融入本地人的烟火生活中,吃一碗烧烤,喝一杯啤酒,感受小城不喧闹却温暖的夜。
但若想更贴近这片山水,我极力推荐住到山里去。三滩景区附近或灵官峡入口处,散落着一些民宿,它们大多由老房子改造而成,或依山,或面水。我住的那一家,有个小小的院落,种着几竿修竹,一树梨花。房间的落地窗正对着一片苍翠的山谷。傍晚时分,坐在院子的藤椅上,看暮色如纱,一层层染蓝山峦,直到星星一颗颗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带着白日阳光晒过的草木香。那一刻,万籁俱寂,心里也一片澄明。
有的民宿主人还会组织一些小小的活动,比如清晨带着客人去附近的山坡认识草药,或者傍晚在院子里生起篝火,煮一壶当地产的绿茶,大家围坐着,听主人讲些山里的传说旧事。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体验,却像一颗颗温润的珠子,串起了旅行的记忆。当你离开,带走的或许不是多少张照片,而是衣服上那缕淡淡的、混合了松针与夜露的气息,以及推窗见山、枕水而眠的那一晚酣梦。徽县就是这样,它不张扬,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在那里,等你来,住下来,然后把它的一部分,变成你往后日子里,可以反复回味的、宁静的底色。